1
曲折的穹顶下摆放着摇篮,
有些丢失的梦化作手臂的晃动。
这是午后,谈话的声音小了,石头
陷入沉默,林木的倾听却愈加入神。恍惚间,
遥远的呼声像树杈上的幼芽;一凝视,
又变成了不堪攀援的枯枝。
——无名的探寻,借助风力不断缠绕过去,
将看不见的气袋和涡流编织在一起。
而在另外的日子里,榛莽和公园
交替穿过纸上的庭院。
——这是许多日子消逝后的日子,枝柯晃动,
乐趣稀薄,站在道路两旁的树,
如同需要想起的记忆。
有人躺在草地上,眼望浮云,
有人在黑暗中掘到从前的房屋,铁、骸骨。
而迟缓、疲惫的躯体,沉浸在
耐心一样晦暗的树阴中……
——太久远了,往事如同虚构。
……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容纳了
所有瞬间的世界,惟此树林像是真实的,让人
猛然觉察:那些曾庇护过我们的天使,
已变成了走过瓦垄的猫,无声无息。
2
要在林木上方,太阳的光芒才饱含善意。
毛绒绒的嫩叶,恍如苦难岁月
留下的卵子。而在街衢、闹市,光滑的屋脊
像鱼,总想从时间的指缝间溜走。
它们,也许真的因此躲过了什么。
“任何可以重来的东西,都有低级的永恒性。”
在古老的郊外,有些树
已历千年,我们仍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
“它在历史里走动,使用的
是它自身,还是它的影子?”
疑问一经形成,就和所有的事件同在,
……抵制、辨认、和解,严格的法则对应着
散漫的株距。
对转换的凝视使一切(废墟、拆掉的庙宇、线索……)
按照树的方式进入另外的思绪。
“树站着,一定是有种
需要不断强调、并表达清楚的东西。”
粗糙的黎明中,我们醒来;梦
和睡眠分开,从中变绿的树林,已在
绵延不绝的生长中分出了段落。
3
“节外生枝之物,都有棘手、固执的秉性。”
夏日潮湿,枯木上的耳朵
会再次伸进生活中来。
老透的树干里,波纹回旋,茫然而又坚定。
杂乱无章的枝条间产生过天籁,但还不够,还需要
称心如意的琴、鼓、琵琶、二胡、梆子……
——存在一直是简单的,当音器在手,才可以
在另外的声音里重回枝头;才可以
借助复杂的叙述敲定内心的剧目。
或者,析木为栋,为梁,为柱,为斗拱、桌椅……
或者,在木头上描摹,雕花。
(没骨。缠枝。也是令人目眩神摇的植物学。)
尺寸即自然。雕刀足够锋利,就有了天空。此中
有自明的痴情、野蛮的甜蜜……
而人,总是处在两者之间,拿不准
哪一个更好:枝间的长笛?还是屏风上的小兽?
或者哪一个更糟:大风吹折的树林,
还是镂花内无人察觉的深坑。
4
树与生活怎样相遇?
只要嗅一嗅花香,和汽油味,就知道,
它们没有交流,也不会相互抚慰。
这正是我们的悲剧:总把最重要的事
交给引擎来处理。“在对方的空虚中,才能意识到
自我的存在。”然而
树梢,塔吊,霓虹,又交织在了一起。
(我想起一头饲养在纸上的挖掘机,
正吃掉水管、石块、街道的呼吸。)
柴堆杂乱,冬天强大,让人怀疑,
一直有一位冷漠的神存在,并允许了这一切。
当错误变得完美,我们更需要
单独的考量;需要一棵来自林中的古树
在我们思想里的脚步声。
是的,不管世界有多大,围绕着一棵树的
一直是一小片冰凉的漩涡。
城市如同巨人在狂欢。一段树枝,
也曾有过钢筋一样强硬的追逐。——它是要分清
事物之庞大与伟大的区别。而对此
我们能知道什么?蛀虫的痕迹,
还是在它预感中闪光的金属种族?
也许,灵魂的安详正来自于此:
舵一样的墨绿山脉,以及坚硬、挤在一起的
树杈,与空间那无休止的刮磨。
5
一旦置身林中,仿佛就跨出了城市的边界。
(哪怕是一小片晨练者的树林。)
一两声鸟鸣,孤寂瞬间包围过来,
足可使此日不同于往日。
干净的石头,带来一些失败的联想。
松树的鳞纹,仿佛往事游弋的幻影。
茑萝的柔软和苔藓的单薄中
都有淡淡的迷雾。
小杨树走进刺槐的梦,它无所得,它回来,
在一阵风中摇摆不定。
(它还小。生活,尚是不需要意义的哗哗声。)
树各自独立,枝叶却交织在一起,
它们的影子也交集在一起(相比于它们,
影子,有过的交换也许更多)。
香樟光滑的横干上,还留有离去的手的抚摸。
蔷薇的刺,已构成了和虚无的尖锐对立。
一场蓝雾来过,所有隐藏的,呈现的,
都值得尊重:无名的手,依恋,泥土,莎草……
或者,叶面上的露水,那没有边界、
不可回收的感知。
——一切都无须证实。对林木的热爱,
最后,停留在对一根枝条的理解中。
6
而在更远的树林里,鸟儿如一颗颗受创的心。
飞翔的蝴蝶,像打开某种神秘存在的钥匙。
有种古老的活法,在榛叶,和梧桐中。
有种真诚,在乌桕的根,和它身体的斜度里。
如果智慧让人厌倦,荆棘会长出更多的刺,红枫
也会带来更单纯的热情。
虽是某种理想的代言,它们
并无受难的面孔,只云杉高耸的树冠
略显严肃,须抬头仰望,并顺便望一望
树冠上方高远的天空。
(那里深邃,沉静,和我们像不在同一个时代。)
坚果如香炉。侧柏的皮,粗糙如砂,从空间中
提取的沉默结成它的身体。
纤细的须根有轻的发音,使气流中
交错着无声的节奏。
所有的细枝都仿佛在说,只要心有怡乐,就不妨自得。
在光阴坚固的实体和花瓣的柔软间,
它们只爱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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