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有时是一座夜的树林,披拂的枝条
探身在未知中。
太黑了!黑鸟的叫喊,被绑在黑暗的柱子上,
患病的云在天空里茫然走动。
太黑了!影子早已抽身而去,每件事物都像是
黑色之源。偶有一两点
微弱的光,在其中辨认死亡。
——那是萤火一闪一闪,稍稍增多时,它们
聚集,像把灵魂扎成了花束。
而我们的灵魂
归于何处?是远方那恍如在沉没的巨舰般的城市?
还是眼前这回声般的黑暗?如果
生活已被转移到别处,那么,
树林是什么?拥有全部记忆的黑暗是什么?
正确的爱曾经像恋人的眼神,而现在,
是错与迷失,是罪与道德混合的小路。
一只莫名的手,像来自另外的星体,带着
另外的方式。被毁掉的街区、道路、村庄……
都已不见。它们在消失
和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轮廓,以及
树与它们、它们与它们之间的联系。
8
有时则是一座时间的树林,
饱食光阴,捕捉失踪的时辰。
譬如雷雨过后,棠梨会将一口气吸回肺腑。
又譬如椿树,当它的腰身长到足够粗硕,
便不再用来衡量什么,只把寂静挪动。
或者是瘦细、预言般的光线,在阴影中梳理声息。
时间,时间是一只小兽的滑行,
也是数百万棵树上,露水同时的滴答声。
是鸟巢,是落叶纷纷,是金龟子坚硬的
胸甲、指爪,木杪间再次卷来的银河的回声,
是蛛网、鸟鸣、雷电、蚂蚁的洞穴……
“你怕吗?”“不!”当时间呼啸而过,
对命运的指认,才具备了令人信服的准确性。
时间,时间是木已成舟守株待兔,是野火、木鱼、十字架,
记忆中的膝盖,灯晕的薄翼,木墩,
沉香积攒的黑而无声的风暴。
当许多事过去,时间是纪念品一样的老人。
当他踽踽走过,一面玻璃幕墙会突然以全部的痛苦
将一根新发的嫩枝紧紧咬住。
9
树怎样生长?一直是个秘密。
树的上方,宁静也在生长,这契合了
树对自身的要求,还是天空的需要?
也许这正是身体的本真:有空缺,又被呼应充满,
当它快乐,它就摇晃,以期
让快乐知道自己为何物。
当它身上的疤痕变得模糊,不再像眼睛,不再
有清晰的凝视。岁月的蹂躏,
才从中获得了更宽广的象征。
根在黑暗中连接,某种深刻的东西早已被确认。
未来像树枝在分叉——同过去一样,那里
仍会有南柯一梦,或束手无策。
也许这正是我们需要把握的天性:像树那样
把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
只需一粒幼芽,就可指出时间的相似性,
又在抽发的新丝里,找到未知世界的线索。
叶片飞舞,朝向广大的时空,抛掷它的脸、脸部的
气流、光、不规则的花纹……
而星群焚烧,天空拧紧腰身,天地间
用力过猛的地方,仍是树喀咔作响的关节。
10
树林从不着急。没有比它更稳定的东西。
——风暴并不曾使它变得空虚。
手拿斧锯的人,得到过人世的快乐,
怀抱林木者,则能腾云驾雾,飞过噩运。
更多的时候,树被用作比喻:
一个开花的人,一个长刺的人,一个有曼妙枝条的人,
——我们,在从中寻找生活的等式。
而林木,似乎也对这比喻有所感应,因此,
香樟有蛊惑的香,核桃内心有隐秘的地图。
仰面槐与垂柳有无名的交换,
悬铃木充满音乐的肺腑,我们也能置身其中。
——转换,带来了对自身的静观。
这也像比喻:为短暂而生,事毕即脱离。
当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仍是孤独者、可怜人、坏蛋、信徒。仍有
林木在我们心中排列。我们也会
穿过幽冥与晦暗,重新来到明朗的枝头。
在那里,花朵正开,路径纷呈,精神的芬芳招展洋溢。
我们再次从自己的心灵出发,那些花瓣
是胞衣、子宫,神圣而秘密的往生之地。
11
殿堂里,“粗大的廊柱有助于思索。”
废墟上,美别有意义:拯救与受难合为一体。
“破败的心灵使它们受了委屈。”而此刻
它们在我的房间里,分别被叫做
银叶兰、铁树、龟背竹……少女、思乡人、僧侣……
书卷、文字里的白银和我想起的往事
陪伴着它们。公园在外面,但室内的一株石楠
也会把自己触及的空间
与更远的空间联系在一起。
“一个千手、秘密的观音,
尘世有多少死结,它就有多少相应的枝条。”
——另外的人则把花朵锲刻,更多的尤物
也在那里,更多的抄经人、皮条客,以及
愿望的纹理,在木桌上滚动的
赌徒的指骨做成的骰子……
是的,叙述中的树林,我们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树林,
而已流逝的时间,变成一片树林是可能的。
“它寄托自己,不希望沉入更遥远的过去。”
每念及此,树林就会传来一阵猛烈的悸动,风
也不再迟疑,它猛然一跃,从我们窗前
朝一个没有时间特征的年代赶去。
12
并不是林木在引领一切。有时候,
它也拿不定主意,需要听一听我们的说法。
我们周身遍布林木的影子,并在它的摇曳中
寻找自身,寻找那最精确的口吻。
“每个人都是辽阔、不可穷尽的。”也许是吧,但面对
娇艳的花朵或地上的落叶,我们该庆幸还是惭愧?
“到最后,我们都是吃往事的人。回忆,
却变成了与回忆相连的东西……”
据说树呼吸,用的正是我们的呼吸。
有个人去世了,敛入棺木;一棵树陪他前往他乡。
对于这棵树另外的生活,从此再无消息。
树多得像恒河的细沙,命运又何尝不是?但一棵树
不会玩味我们的命运,并自鸣得意于对它的感受。
当它吞食陌生的事件,自己,也会陷入挣扎中。
……另外的人在公园里晨练,树同样陪伴着他们。
而它们自身,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类似
一切存在与相遇的基础:
没有开始,因为你一选择,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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