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胡弦:短诗二十首

2014-04-04 08: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弦 阅读
  讲古的人
  
  讲古的人在炉火旁讲古,
  椿树站在院子里,雪
  落满了脖子。
  到春天,椿树干枯,有人说,
  那是偷听了太多的故事所致。
  
  炉火通红,贯通了
  故事中黑暗的关节,连刀子
  也不再寒冷,进入人的心脏时,暖洋洋,
  不像杀戮,倒像是在派送安乐。
  
  少年们在雪中长大了,
  春天,他们进城打工,饮酒,嫖妓,
  染上花柳病,后来,
  不知所踪。
  
  要等上许多年,讲古的人才会说,
  他的故事,一半来自师传,另一半
  来自噩梦——每到冬天他就会
  变成一个死者,唯有炉火
  能把他拉回尘世。
  
  “因为,人在世上的作为不过是
  为了进人别人的梦。”他强调,
  “那些杜撰的事,最后
  都会有着落(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盆
  炭火通红),比如你
  现在活着,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死去过。
  有个故事圈住你,你就
  很难脱身。
  但要把你讲没了,也容易。”
  
  星相
  
  老木匠认为,人间万物都是上天所赐。
  他摸着木头上的花纹说,那就是星相。
  我记得他领着徒弟给家具刷漆的样子,某种蓝
  白天时什么都能刷掉,到了夜晚,则透明,回声一样稀薄。
  他死时繁星满天。什么样的转换,
  在那光亮中循环不已?
  能将星空和人间搭起来的还有
  风水师,他教导我们,不可妄植草木,打井,拆迁,或把
  隔壁的小红娶回家,因为,这有违天意。
  而我知道的是,老家具在不断掉漆,
  我们的掌纹、唇纹……都类似木纹,类似
  某种被利斧子劈开的东西。
  ——眺望仍然是必须的,因为
  老透了的胸怀,嘈杂过后就会产生理智。
  “你到底害怕什么?”当我自问,星星们也在
  朝人间张望,但只有你长时间盯着它,
  它才会眨眼。——它也有不解的疑难,类似
  某种莫名的恐惧需要得到解释。
  
  
  
  一次是在谷底,他仰起头,深蓝的液体
  在高处晃动,某种遗弃的生活如同
  海底的石兽,时间,借助它们在呼吸。
  “在这样的地方站得久了,
  会长出腮的。”他有了恐惧……
  另一次是在山巅,几小块灯斑
  像不明事物的胎记。他意识到,
  所有的花瓣,都有扁平、不说话的身体。
  ——他在灯影里徘徊。有时,
  走上黑暗中的楼梯,为了体验
  严峻的切线边缘,某种激荡、
  永远不可能被完成的旋律。
  “光高于所有悬空的东西。”他发现,
  恋人们接吻时,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
  群山如果再亮些,真的会变成水母;但
  沉浸在黑暗中,也有不可捉摸的愉悦。
  群星灿烂。这已是隔世的
  另一天,不必要再证明什么是永恒。一盏
  熄灭的灯也是那留下的灯,疲倦的光线
  在最后一瞬抓住的东西,藏着
  必须为之活下去的秘密。
  
  空楼梯
  
  静置太久,它迷失在
  对自己的研究中。
  
  ……一块块
  把自己从深渊中搭上来。在某个
  台阶,遇到遗忘中未被理解的东西,以及
  潜伏的冲动……
  ——它镇定地把自己放平。
  
  吱嘎声——
  隐蔽的空隙产生语言,但不
  解释什么。在灰尘奢侈的宁静中
  
  折转身。
  ——答案并没有出现,它只是
  在困惑中稍作
  停顿,试着用一段忘掉另一段,或者
  把自己重新丢回过去。
  
  “在它连绵的阴影中不可能
  有所发现。一阶与另一阶那么相像,
  根本无法用来叙述生活。而且
  它那么喜欢转折,使它一直无法完整地
  看见自己。”
  
  后来它显然意识到
  自己必将在某个阶梯
  消失,但仍拒绝作出改变。固执的片段
  延续,并不断抽出新的知觉。
  
  “……沿着自己走下去,仍是
  陌生的,包括往事背面的光,以及
  从茫然中递来的扶手。”
  
  裂纹
  
  细长,且暂时不再加长,
  因为已够了。
  
  ——突然流血的手指,
  认出了反对触摸的事物。
  
  你听见呻吟。
  听见抑制住颤抖的躯体。
  ——它没声带,
  却更具说服力。
  
  它自身无痛感,
  也没有愧疚;
  它不曾告别,
  却能于不知不觉中归来。
  
  它穿越往昔,
  不曾对时间作出评判。
  在所有的仇恨中,
  它最接近无辜。
  
  
  
  它受命成为一条路,
  受命成为可以踏上去的现实。
  它拉紧脊椎扣好肋骨因为人多,车重。
  当大家都散了,它留在原地。
  在最黑的夜里,它不敲任何人的门。
  它是睡眠以外的部分,
  它是穿越喧嚣的孤寂,
  比阶级直,比尘埃低,比暴政宽,身上
  印满谵妄的脚印。
  当它受命去思考,蟋蟀开始歌唱。
  它废弃时,万物才真正朝两侧分开,一半
  不知所踪;另一半
  伴随它的沉默并靠向
  时间的尽头。
  
  传奇:夜读——
  
  与她的欢快如风相比,我是
  木讷的,
  我想跟上她的节奏,
  这怎么可能?我是在
  重复树叶做过的游戏。
  风吹一遍,她变成了小妖;
  风吹两遍,她剪烛,画眉,吐气如兰;
  风吹着光线,她像阴影一样跑来跑去。
  她说立志做个良家女子,这怎么可能?
  一千年前她被编造出来,拐进传说里不见了,
  但打开书本就会跑出来,
  不谙世事,让我叫她
  小狐狸,这怎么可能?
  她旋转,笑,小腰肢
  收藏着春风和野柳条的秘密。
  她就像风,一千年前她就被
  放进了风里。没有年龄的风呵,
  吹着时间那呆板的心。
  她说不想再回去了,这怎么可能?
  夜已深,当我合上书本,
  灰尘闭着嘴唇,月亮走过天井,大窗帘
  像她离去时衣衫的飘动。
  
  卖瓜人
  
  他把板车停稳,一车西瓜
  像圆滚滚的好头­。
  天太热。这个壮实的小贩,赤着上身,手持
  瓜刀的样子有些凶,像刽子手。
  实际上,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强悍,刚刚
  被人从五一广场赶走,来到这
  靠近火车站的小巷口。
  是的,他有刀,但只杀瓜,更多的时候
  使用秤、筐子、计算器。作为一个
  生不逢时、混迹在我们中间的刽子手,
  断头台一直在他心中。
  称瓜时,他会算一算盈利,顺便清点出
  那些可以上断头台的人,心里
  便咔嚓一声……那是
  火车站墙壁上大钟发出的声音。
  而一根看不见的秒针,则一直咔嚓咔嚓咔嚓
  在他脑海里走着,仿佛充满愤激的时间
  在替某些人解决他们的仇恨。
  
  夹在书里的一片树叶
   
  愈来愈轻,侧身于错觉般的
  黑暗中:它需要书页合拢,以便找到
  故事被迫停下来的感觉。
  书脊锋利,微妙的力
  压入脉络,以此,它从心底把某些
  隐秘的声音,运抵身体那线性、不规则的边缘。
  “没有黑暗不知道的东西,包括
  从内部省察的真实性。”
  它愈来愈干燥,某种固执的快感在要求
  被赋予形体(类似一个迷宫的衍生品)。
  有时,黑暗太多,太放纵,像某人
  难以概括的一生……
  它并不担心,因为,浩大虽无止息,
  唯一的漩涡却正在它心中。它把
  细长的柄伸向身体之外
  巨大的空缺:它仍能
  触及过去,并干预到早已置身事外的
  呼啸和伤痛。“岁月并不平衡,你能为
  那逝去的做点什么?”
  许多东西在周围旋转:悬念、大笑、自认为
  真理的某个讲述……
  偶尔,受到相邻章节的牵带,一阵
  气流拂过,但那已不是风,只是
  某种寻求栖息的无名之物。
  “要到很久以后,你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及其中,所有光都难以
  开启的秘密。”
  有次某人翻书,光芒像一头刺目的
  巨兽,突然探身进来,但
  失控的激情不会再弄乱什么,借助
  猎食者凶猛的嗅觉和喘息,它发现,
  与黑暗相比,灼亮
  是轻率、短暂的,属于
  可以用安静来结束的幻象。
  “适用于一生的,必然有悖于某个
  偶然的事件……”当书页再次打开,黑暗
  与光明再次猝然交汇,它仍是
  突兀的,粗糙与光滑的两面仍可以
  分别讲述……
  ——熟谙沉默的本质,像一座
  纸质博物馆里最后的事,它依赖
  所有失败的经验活下来,心中
  残存的片段,在连缀生活的片面性,以及
  某个存在、却始终无法被讲述的整体。
  
  琥珀里的昆虫
  
  它懂得了观察,以其之后的岁月。
  当初的慌乱、恐惧,一种慢慢凝固的东西吸收了它们,
  甚至吸走了它的死,使它看上去栩栩如生。
  “你几乎是活的”,它对自己说,“除了
  不能动,不能一点点老去,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区别”。
  它奇怪自己仍有新的想法,它谨慎地
  把这些想法放在心底以免被吸走因为
  它身体周围那绝对的平静不能
  存放任何想法。
  光把它的影子投到外面的世界如同投放某种欲望。
  它的复眼知道无数欲望比如
  总有一把梯子被放到它不能动的脚爪下。
  那梯子明亮、几乎不可见,缓缓移动并把这
  漫长的静止理解为一个瞬间。
  
  散步
  
  ——星空是种陌生的慢。
  据说,对面山下的断腿人,曾抱着石头哭泣。
  当他散步,他感到前面也有个人在散步,用的
  不是脚,是曳地的长服。
  “如果在黑暗中走得久了,就不再有声音。”
  昨天,病重的亲戚打来电话,他听到强抑的哽咽……
  “在垂危者那里,等待是种最急迫的慢。”
  这样想着,他继续散步,觉察到
  一些黑影飞快地越过他,赶往他不知道的远方。
  进山数日,他见过捉雨点的人、嗜睡的人。
  “用方言交谈,其中的路径、墓穴,都是隐秘的。”
  他在这中间散步,寻找平衡时,能同时感受到
  被星星小心控制的重力,以及
  草的惊疑,和突然失去方向的风。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