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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胡弦:短诗二十首(2)

2014-04-04 08: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弦 阅读

  蝴蝶标本
  
  ——敏感的触须;
  ——玻璃下的飞行。
  
  如此悠长的
  瞬间:仿佛刚刚开始的软甲、磷……
  
  翅膀上的花纹,从未修改的预感。
  内脏,更深的阴影。
  
  ——飞吧,
  在比江水和落日还要孤独的南方。
  
  你背部的宁静,
  正把现在变成未来。
  
  失眠
  
  在梦中我问:
  你是谁?手心里为何
  钉满了钉子?
  ——有人去调查然而
  我醒了。夜已深,不可能
  再有答案,那查明真相并返回的人
  已找不到我。
  夜已深,当我重新回到梦中已是
  另一个梦。当我
  重新发问已是
  另外的问题。
  ——总有新的开始而没有
  结局,总是在做梦甚至
  梦见另外的梦。
  夜深了,钉子在闪光在追逐
  调查者。
  我说出某个问题的答案让人去见
  做梦的人。
  脚步声渐远但我知道
  没什么用。
  夜已深,完好如初的手从梦里
  伸了出来,上面,
  除了失眠者的焦虑没留下
  任何痕迹。
  
  蚂蚁
  
  蚂蚁并不惊慌,只是匆忙。
  当它匆匆前行,没人知道它想要什么,尤其是
  当它拖动一块比它的身体
  大出许多倍的食物时,你会觉察到
  贪婪里,某种辛酸而顽固的东西。
  有时成群结队的蚂蚁
  会形成一条黑色小溪,细碎的脚爪上,
  有大地波动的本性;而无数
  正在触须上消逝的瞬间,是时间
  隐秘、变形的苦楚。如同它建在墙根上的巢穴,
  同样不被注意,我拿不准
  是否有无限正通过那里向黑暗中流去。
  雨水洇坏过天花板,巢穴一直安然无恙。
  风雨之夜,我读报、倾听,没有蚂蚁的消息,但我知道,
  我们都会爱惜自己的脚爪,就像爱惜
  自己房子的入口,以及磨快牙齿。有次买家具,我把床
  拆成几段,好让它从房门安然通过。
  另一次是拆迁,础石被撬掉了,我忽然想到蚁穴,但,
  所有的蚂蚁都已无影无踪。
  偶尔,有刺疼从皮肤上传来,我的手
  拍过去,一只小蚂蚁已化作灰尘……
  ——我几乎不再懂得悲伤,但我知道什么是
  蚂蚁的恐惧;所以,
  看见细小的枯枝,我会想到庙宇中宏大的梁柱。
  另外一些情景会稍有不同,比如
  一只落单的蚂蚁爬上我的餐桌,在急行中仿佛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于是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在那耐人寻味的时刻,世界上
  最细小的光线从我们中间穿过:它把
  圆鼓鼓的小肚子,
  柔软地,搁在我们共同的生活上。
  
  
  
  树下来过恋人,坐过
  陷入回忆的老者。
  没人的时候,树冠孤悬,
  树干,像遗忘在某个事件中的柱子。
  有次做梦,我梦见它的根,
  像一群僧人——他们
  在黑暗中呆得太久了,
  对我梦中的光亮感兴趣。
  ——不可能每棵树都是圣贤,我知道
  有些树会死于狂笑,另一些
  会死于内心的自责声。所以,
  有的树选择秘密地活着,
  把自己同黑暗锁在一起;
  有的,则在自己的落叶中行走,学会了
  如何处理多余的激情。
           
  金箔记
  
  金箔躺在纸上,比纸还薄,
  像被小心捧着的液体。
  平静的箔面,轻吹一口气,
  顷刻波翻浪涌,仿佛早已崩溃、破碎,
  又被忍住,并藏好的东西。
  
  锤子击打,据说须超过一万次,
  让人拿不准,置换是在哪个时刻完成。
  这是五月,金箔已形成。同时形成的
  还有权杖、佛头、王的脸……
  长久的击打,并不曾使金子开口说话,
  只是打出了更多的光。
  ——它们在手指和额头闪烁,
  没有阴影,无法被信仰吮吸。
  
  庐山恋
  
  曾有个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
  意思是:美之令人绝望,在于
  我们仅仅拥有美的线索;
  另一个人说:“疑似银河落九天……”
  意思是:存在是盲目的,真实之物
  须靠幻象来喂养;
  
  而我最喜欢第三个人的话:“庐山
  是迷人的女性!”不怎么讲理,但却是
  真正的庐山恋:一个小人物,随口
  就给伟大的事物下了定义。
  他说这话时,许多年代的人正在上山,
  有人举手向白云致敬,有人
  昏头昏脑,为山峰和甲虫的亮光吃惊。
  
  关于庐山,我记得还曾有个人说:
  “暮色苍茫看劲松。”
  他在白天的会议上面色冷峻,唯此暮色
  能把他变回一个情种,看书,喝茶,
  为爱人的照片写写诗,很得意地说:
  “无线风光在险峰。”
  
  记一个冬天
  
  屋瓦上压着厚厚的雪,母亲
  坐在门内纳鞋底。
  麻雀偶尔来院子里觅食,又匆忙飞去。
  那是些阳光很好的日子,风从高高的云天外吹过来,带着
  槭树的苦涩气息。
  那也是一个平静的冬天,父亲一直在做家具。
  院墙上的枯藤长长的,仿佛可以长过人的一生。
  时日缓慢,雪水嘀嗒,辛酸之物悄悄融化。
  我在刘集镇教书,放寒假,闲逛,写诗。
  年关将至。过罢年,小妹将出嫁,而在重庆打工的弟弟
  还没有回来。母亲
  常常走到门楼下朝村口张望。
  煤矸石路上,偶有从徐州开来的班车。每当烟尘散尽
  田野上的雪,似乎更白,也比原来更加寂静。
  如果多站一会儿,远处,祖父母的坟便依稀可见,
  ——他们去世多年,当时,已很少被提及。
  
  在飞行中看一本神话书,观察白云
  
  有种白云不仅仅是白云,
  它能把许多人
  变成神,也能从高处把他们
  丢回尘世。
  
  比起文字,它朝我们生活中
  放进的更多。
  比起窗外老透了的苍穹,它活泼、不谙世事,
  是新鲜的孩童。
  
  随一阵风吹,又潜回书页间,回到
  咒语和彻夜
  无眠的人那里。
  像一阵思索报答思索者,它给遗忘
  带去记忆,并顺便指出:
  曾经显赫的实体,
  仍是无名事物的一部分。
  
  在纸上,它是线条,
  在舞台上,是熟睡的道具;
  在音乐里,是匿名的神留下的回声;
  在说书人口中,否定过命运的连续性。
  它到过所有人的黑夜,让梦
  具有一个可以描述的形体,恍如我们
  期待的善,又像
  我们受过无数次的苦。
  
  当它在不知不觉中加速,大理石
  从剥蚀的壁画间抽身而出,赶往
  某事发生前的某个时辰。
  有时则悄然无声,停伫在
  离我们不远处,在我们中间
  放一段长久的沉默。
  
  它那么轻,仿佛已能置身
  万事之外;但它的暗影
  在地面上移动,使迷恋渊薮者
  与过往的光阴重逢。
  缠绕舒卷,释放吸收,让我们把攥紧的
  一次次松开,使谋求
  安定居所的预言家,一再
  忍受颠沛和勒索之苦。
  
  现在,它在舷窗外滚动,提醒
  发生过的一切皆不可挽回。
  它提供空缺,提供不易把握的信条,
  同时带走了陌生的空间,
  以及面目模糊的人。
  
  远离又返回,并把我们突然
  裹进去,裹进它的虚无。
  ——要一目了然是多么困难,其中
  仿佛真的藏着
  某种从未被觉察的源头。
  
  咖啡馆:忆旧
  
  一
  
  波纹在木柱里沉睡,
  窗上的薄纱仿佛凉透了的花枝。
  
  你沉静,过于温柔。
  一阵风在我们心中旅行。
  你的手停在幽暗的桌面上:一阵初雪
  在季节里旅行。
  
  二
  
  拐过逼仄的楼梯,上面
  就是初夏了。空气中,
  浮动着类似记忆的暗影。
  
  糖在咖啡里融化:某种不明的变化
  在摸索时间的结构。
  
  玻璃花瓶已经替代过什么。
  一个下午
  正消失于它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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