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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人:莎士比亚笔下的英雄主义(2)

2014-06-20 09:4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远人 阅读

  挑战荷马的观点,也就是挑战荷马塑就的人物。但关键问题是,莎士比亚凭什么挑战荷马?他挑战的工具又是什么?

  我们知道,在难以统计的出场人神之中,荷马对阿喀琉斯显然倾注全力。纵观《伊利亚特》全篇,从头到尾所布满的,无不是这位希腊英雄的身影。不管阿喀琉斯在干什么,荷马给予的总是称誉。诗篇一起始,荷马就要求女神对阿喀琉斯的愤怒进行歌唱,根本不问阿喀琉斯的愤怒来源于什么。只是序幕拉开,阿喀琉斯的愤怒倒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阿伽门农贵为联军统帅,却从来不被阿喀琉斯放在眼里。当祭司卡尔卡斯(也正是克瑞西达之父)害怕说出的预言会触怒哪位将帅之时,阿喀琉斯立刻提出保证,“你放大胆量,把你知道的预言讲出来……只要我还活着,看得见阳光,∕没有哪个达那奥斯人会在空心船旁∕对你下重手,即使阿伽门农也不会,∕尽管他宣称是阿开奥斯人中最高的君主”(前揭,〈伊利亚特〉,第8页)。这种处处都要针对,又明目张胆的以下犯上,当然会激起阿伽门农的恼怒。但意外的是,“权力广泛”的阿伽门农却只将怒火发泄在说出预言的卡尔卡斯身上。但阿喀琉斯却总是不放过对阿伽门农的针对,似乎一定要让阿伽门农明白自己对他的轻视一样,不等卡尔卡斯回答(卡尔卡斯也不敢回答),阿喀琉斯就接过话题,再次启衅。阿伽门农实在无法忍受,索性直言,“尽管你非常勇敢,∕你可不能这样施展心机欺骗我”,并且要求后者“前去献祭,祈求远射的天神息怒”(前揭,〈伊利亚特〉,第10页)。

  要求阿喀琉斯“前去献祭”,是阿伽门农的怒气表现,但就“献祭”本身来看,却是阿伽门农得罪阿波罗采取的补救措施,以求希腊联军获有取胜的前提与心理保证。因而必须看到,“献祭”不是临时决定,不派阿喀琉斯前往,也必定会派他人前往。但惟独对阿喀琉斯的派遣,却引来后者的暴跳如雷。阿喀琉斯不再含沙射影,而是直接将阿伽门农辱称为“你这个无耻的人,你这个狡诈之徒”。但令人意外的是,阿喀琉斯骂人的原因却和派他“前去献祭”无关,转而变成了“分配战利品时你得到的却要多得多”,紧跟着就威胁后者要离开战场,因为不想“为你挣得财产和金钱”(前揭,〈伊利亚特〉,第11页)。

  不满别人分配到更多的“战利品”,也就意味着,阿喀琉斯希望自己分配到“多得多的战利品”。但说这些话时,阿喀琉斯显然忘记了,阿伽门农是“人民的国王”。既然是“人民的国王”,阿伽门农当然不会当众受辱,他立刻表示,“我不求你为我的缘故留在特洛亚……但是我却要亲自去到你的营帐里,∕把你的礼物、美颊的布里塞伊斯带走”(前揭,〈伊利亚特〉,第11-12页)。

  这是令人震惊之处。就一般人的看法和资料性文字,无不将阿喀琉斯后来的拒绝出战归咎于阿伽门农夺走了阿喀琉斯的战利品“布里塞伊斯”。但很少有人追究阿伽门农夺走布里塞伊斯的原因,似乎阿伽门农不过是好色之徒,将部下的女人据为己有。但这里的细节却已经表明。阿伽门农后来夺走布里塞伊斯,原因是首先受到阿喀琉斯的侮辱。至于阿喀琉斯不忿阿伽门农“得到多得多”的“战利品”的原因,也早被阿伽门农一眼看透,“……这个人很想高居于众人之上,∕很想统治全军,在人丛中称王,∕对我们发号施令。”阿喀琉斯倒也毫不虚伪,当即回答,“不要对我发号施令,我不会服从你”(前揭,〈伊利亚特〉,第16页)。

  岂止不服从?听到阿伽门农将自己的用心说出,阿喀琉斯的反应不再是限于辱骂,而是伸手拔剑。要不是雅典娜及时对阿喀琉斯显圣阻止,联军的将帅势必出现火并。

  因而问题是,不服从阿伽门农,阿喀琉斯愿意服从谁?

  整部《伊利亚特》的每个细节都在表明,阿喀琉斯愿意服从的只是自己。

  那是否该问问,只愿意服从自己的人值不值得称颂?

  但问题却没办法回答。因为在荷马时代,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它甚至构不成荷马时代所能表述的主题。也许可以说,在荷马时代,人类的理性还远远没破开混沌一片的黑暗世界,也就不可能对人心构成支配,换言之,在没有一种哲学对人心施以慰藉的时代,荣誉的追寻仅仅只与个性的彰显连为一体。

  当莎士比亚重拾荷马故事之时,像是忘记了这一背景。在第三幕第一场,克瑞西达的舅父潘达洛斯因为安排了甥女和特洛伊罗斯的约会。特洛伊罗斯被温柔羁绊,未上战场,潘达洛斯感觉不妥,想去找帕里斯对好口风。在宫殿前首先遇上帕里斯仆人,潘达洛斯不无讨好地说道,“你依靠着一位贵人,我必须赞美他”。仆人当即回答,“愿赞美归于上帝!”(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171页)。

  在莎士比亚的全部剧作中,恐怕没有哪句台词比这句“愿赞美归于上帝”更令人感到震惊和不可理解的了。因为“上帝”是基督徒对“唯一的神”的称谓。在特洛亚战争进行的时代,宣扬信众精神同一的基督教要等到一千多年后才致诞生,因而“上帝”一词,不可能提前出自帕里斯仆人之口,更何况,宙斯和他的众神始终就在《荷马史诗》中没有退场。如果承认“上帝”,那么史诗中就不可能有另外的父神宙斯存在。只是在荷马时代,宙斯是唯一的父神,荷马写到宙斯和众神,自然不过。到莎士比亚时代时,基督教历史已逾千载。不管莎士比亚是不是基督徒,他一旦说出不属于剧中人能说出的话时,我们就不禁要问,莎士比亚究竟是一时说漏了嘴,还是另有他因?

  阅读《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我们还能发现,在《伊利亚特》中无处不在的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没一个进入莎士比亚剧本。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莎士比亚取消宙斯和他的诸神,是因为莎士比亚毕竟身在柏拉图理性已经控制人类的时代——柏拉图的丰功伟绩之一,就在于他对理性的提出和建立,正如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对定义的不懈寻找一样。

  理性的确立,是改变人类文明史的大事。莎士比亚之所以敢向荷马挑战,是不是就因为他拥有这一荷马不具备的工具?用前人不具有的工具来考察远古的人物,会不会让远古之人获得现代的重新定位?

  “愿赞美归于上帝”。这句看似和宗教有关的简单台词,已经在明确告诉我们,莎士比亚将荷马故事的内核搬到了众神退场和理性深植的时代。

  因而就有必要知道,在理性形成对人统治的时代,荷马称颂的头号英雄在莎士比亚笔下会是个什么样子。

  既然莎士比亚的该剧剧本源出荷马,那么阿喀琉斯的重要性就自不待言。但令人奇怪的是,当整整第一幕结束,莎士比亚也没有让这位荷马时刻不忘的英雄出场。阿喀琉斯首次登台是埃阿斯殴打弄人忒耳西忒斯。声震寰宇的阿喀琉斯在莎剧中的第一句台词居然不是发怒,而是懵懵懂懂地提问,“啊,怎么,埃阿斯!你为什么打他?喂,忒耳西忒斯!怎么一回事?”(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152页)。在莎士比亚的所有剧本中,没有哪个人物不是一出场就表现出自己的鲜明性格。阿喀琉斯的出场能让我们看见什么?好像一个将军殴打一个弄人也值得他去大惊小怪一样。既然对这样的事也大惊小怪,也就说明阿喀琉斯的视野不像是在面对整个战役,而纠缠在不足挂齿的细枝末节之上。怪不得特洛伊罗斯也会对阿喀琉斯说出这样的话,“……阿喀琉斯,我也曾经这样劝告过您。一个男人在需要行动的时候优柔寡断,没有一点丈夫气概,比一个卤莽粗野、有男子气概的女子更为可憎”(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190页)。

  在荷马那里,要说阿喀琉斯“优柔寡断”和“没有一点丈夫气概”,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在莎士比亚笔下,阿喀琉斯的确表现出他的“优柔寡断”。他出场就已知道,“赫克托要在明天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在我们的营地和特洛亚城墙之间,以喇叭为号,召唤我们这儿的一个骑士去和他决战”(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155页)。无法不注意,阿喀琉斯对赫克托的挑战并未挺身而出。当埃阿斯问他会派谁去应战之时,阿喀琉斯的回答虽然是认为阿伽门农会派自己出阵,但却还是表示要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

  认为会派己出战,的确是阿喀琉斯的骄傲体现,但仍表示要抽签决定,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阿喀琉斯在内心有点惧怕赫克托——希腊的顶尖英雄会怕赫克托?荷马绝不会这样认为,但莎士比亚却有足够的理由作出判断。毕竟,莎士比亚笔下的阿喀琉斯经受了理性洗礼。决战是要取人性命的,更何况,提出决战的赫克托是特洛亚的军中统帅,勇武素来不在阿喀琉斯之下。被理性教导得有些“优柔寡断”的阿喀琉斯是不是还具有荷马以为的万丈雄心,从他出场起就变得有些疑问。

  和荷马所言保持一致的是,阿喀琉斯同样地拒绝出战,只和帕特洛克罗斯呆在自己的战船之中。没有人看得惯阿喀琉斯的罢战,就连帕特洛克罗斯也劝说后者,“自己加于自己的伤害是最不容易治疗的;忽略了应该做的事,往往会引起危险的后果。”阿喀琉斯的回答着实令读者瞠目结舌,“我简直像一个女人似的害着相思,渴望着会一会卸除武装的赫克托,跟他握手谈心,把他的面貌瞧一个清楚”(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191页)。自承自己“像一个女人”,倒真还印证了特洛伊罗斯称其为“没有一点丈夫气概”的评断。甚至,面对赫克托对希腊联军的决战挑衅,阿喀琉斯也似乎忘记得一干二净,他希望见到的是“卸除武装的赫克托”,并与其“握手谈心”——这是阿喀琉斯对赫克托产生出的惺惺相惜吗?但“像一个女人”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位英雄惺惺相惜?因此只能说,阿喀琉斯面对赫克托孤身来到希腊营帐的超凡英勇,内心在情不自禁地自愧弗如。难怪阿喀琉斯不去和特洛伊罗斯的轻视针锋相对。

  因而在莎士比亚笔下,阿喀琉斯的罢战就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尽管俄底修斯给出过他的罢战原因,“公认为我军中坚的阿喀琉斯,因为听惯了人家的赞誉,养成了骄矜自负的心理,常常高卧在他的营帐里,讥笑着我们的战略”(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142页)。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到,荷马谈及的阿伽门农对布里塞伊斯的抢夺之事,莎士比亚只字不提,仅仅只在于阿喀琉斯“听惯了人家的赞誉”。但纵观五幕全剧,实在没哪个地方让我们看到阿喀琉斯有何值得“骄矜自负”之处。倒是阿喀琉斯自己在第五幕第一场突然对帕特洛克罗斯说出了他罢战的真实原因,“……这儿是一封从赫卡柏王后写来的信,还有她的女儿,我的爱人,给我的一件礼物,她们都恳求我遵守我从前发过的一句誓言。我不愿违背我的誓言。让希腊没落,让名誉消失……我必须服从我所已经发过的重誓”(前揭,〈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221-222页)。

  没有哪句莎剧台词比得上这句更令人惊讶莫名的了。读遍《伊利亚特》,哪里有阿喀琉斯爱上特洛亚公主的情节?莎士比亚对这句台词也极为罕见地毫无铺垫。但撇开这句台词的突然性,它表明的涵义却和全剧的阿喀琉斯有相当一致的性格吻合,同时也让我们看到,莎士比亚时代的阿喀琉斯像是非常熟悉马基雅维利的论述,简单迅速地为自己应受谴责的行为找到合情合理的辩护。英雄气短的人不会受人责怪,但问题是,荷马时代的阿喀琉斯生性暴躁和残忍,到莎士比亚时代居然会儿女情长,不仅令人感到难以置信,就连莎士比亚也像是颇为尴尬,乃至在有赫卡柏出场的戏里,从来就没让这个得到阿喀琉斯誓言的女儿出现,甚至在赫卡柏或普里阿摩斯嘴里,也听不到有任何一句涉及这位女儿。简言之,一位连名字也没有、连影子也看不到的人居然影响了剧中重要人物的重要决断,这是热衷于男欢女爱的莎士比亚戏剧中独一无二的例外。除了这句横空出世的台词,剧中的哪个地方又表明了阿喀琉斯有一场爱欲在经历?在莎士比亚笔下,阿喀琉斯经历的,不过是理性的全部笼罩。

  但是显然,莎士比亚又不愿意违背荷马——或者违背历史地不让阿喀琉斯与赫克托在战场上相遇。于是,在鲜有直接描写战役场面的莎剧中,每个读者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阿喀琉斯的确惧怕赫克托!

  当两军终于激战,阿喀琉斯和赫克托劈面相撞。阿喀琉斯刚开始说的话还像是有点荷马气息,“现在我看见你了。嘿!等着吧,赫克托!”赫克托的回答的确是战士的回答,“住手,你还是休息一会儿。”阿喀琉斯会休息吗?当然不会,因为他开口说的是,“我不要你卖什么人情,骄傲的特洛亚人……”不要对方卖人情,又在面对敌手的骄傲,谁都以为阿喀琉斯会向对手猛扑过去,但最令人吃惊之处就紧接着开始了。阿喀琉斯的话在继续,“我的手臂久已不举兵器了,这是你的幸运;我的休息和怠惰,给你很大的便宜;可是我不久就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现在你还是去追寻你的命运吧”(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41页)。不等对方回答,阿喀琉斯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地从战场上溜开,倒像要去追寻自己命运的不是赫克托而是阿喀琉斯本人一样。

  对所有的读者来说,这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

  阿喀琉斯居然会怯战而逃,不要说英雄,连起码的战士勇敢都不具备。如果说莎士比亚善于使读者感到意外,那么阿喀琉斯的怯战,便是莎剧中最让读者目瞪口呆的意外。但莎士比亚似乎还嫌意外不够,重新上场的阿喀琉斯不再是单枪匹马,还带了一队骑士。作为将领,带队骑士并不奇怪,但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是,阿喀琉斯对骑士们下达的命令是不光彩的诡计,“……不要动你们的刀剑,蓄养好你们的气力;当我找到凶猛的赫克托后,你们就用武器把他密密围住,一阵乱剑剁死他”(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42页)。这哪里还是那个阿伽门农在《伊利亚特》中所说的“将士中最可畏的人”?简直就是不敢光明正大进行决战的懦弱者所能设计出的行径。当赫克托战斗得筋疲力尽,终于脱下武装休息之时,埋伏好的阿喀琉斯立刻命手下出击。猝不及防的赫克托只提出一个战士之间的要求,“我现在已解除武装;不要乘人不备,希腊人。”但这句能唤起一个真正或伟大对手正视的话却只换来阿喀琉斯的急速命令,“动手,孩子们,动手!这就是我所要找的人。”赫克托未及还手,也未及再说别的,就被阿喀琉斯的骑士们“一阵乱剑剁死”。阿喀琉斯欣喜若狂,下达的后续命令是要骑士们“齐声高呼,‘阿喀琉斯已经把勇武的赫克托杀死了!’”(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43页)。

  这场卑劣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让我不觉想起另一部莎剧《理查三世》,尚未即位的葛罗斯特公爵对勃金汉亲王说过一句警示台词,“人的本质和他的表面言行你还不能辨别;真可以说,上帝知道,表里一致的人是绝无仅有的”(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莎士比亚全集》第六卷〈理查三世〉,第386页,方重译文)。在阿喀琉斯身上,我们看到的,正是这一本质与表面不同的恰当注释。它使得阿喀琉斯的“骄矜自负”不过变成一件包裹自身的虚假外衣,这件外衣足以掩盖其内心的卑鄙与懦弱。它不免令人觉得,写作此剧,莎士比亚似乎就是想集中笔力来刻画阿喀琉斯的灵魂耻辱。这一耻辱在令人齿冷的诡计之下,让读者对阿喀琉斯的“卑鄙犯罪”一目了然。但罪行越阴险,就越令人难以忽略一点——正是阿喀琉斯的狡诈衬托,使赫克托的死突然被注满一层避不开的悲剧色彩。

  难道莎士比亚的良苦用心是在赫克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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