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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人:莎士比亚笔下的英雄主义(4)

2014-06-20 09:4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远人 阅读

  着实可堪玩味。赫克托的理智之言反被斥为“完全没有理智”。这当然不是莎士比亚的疏漏,而是赫勒诺斯恰恰在代表一个黑暗世界的集体之声。对这样的人,莎士比亚迅速将其打发到幕后,因为莎士比亚必须关注,赫克托的“理智”究竟在一个没有理智的时代能走到什么地方去,或者说,赫克托的理智最终将带来什么。

  面对几个弟弟的共同反对,赫克托表示那些不过是“文饰外表的诡辩……你们所提出的理由,只能煽动偏激的意气,不能作为抉择是非的标准……海伦既然是斯巴达的王妃,按照自然的和国家的道德法律,就应该把她还给斯巴达;错误已经铸成,倘再执迷不悟地坚持下去,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是赫克托认为正确的见解”。应该说,赫克托的话充满很难辩驳的逻辑性,也能够从中看出赫克托的决心,尤其他认为自己说出的是“正确的见解”。但令观众、也令后世莎剧研究者意外的是,赫克托不等反对的声音出现,已在接着说下去,“可是虽然这么说,我的勇敢的兄弟们,我仍然赞同你们的意思,把海伦留下来,因为这是对于我们全体和各人的荣誉大有关系的”(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160页)。

  的确令人意外。

  赫克托明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偏生却要选择错误,并将错误看成和众人大有关系的荣誉问题,难不成他真的“完全没有理智”了?赫克托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理智”,恰好相反,赫克托比什么人都明白,理智不可能对人构成一切指导,更何况,莎士比亚在这里又杜撰出一个《伊利亚特》里不存在的理由。其理由在特洛伊罗斯嘴里说出,“当初大家都赞成帕里斯去向希腊人报复……为了希腊人俘虏了我们一个年老的姑母,他夺回了一个希腊的王妃作为交换……我们为什么留住她不放?因为希腊人没有放还我们的姑母”(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157页)。

  令人惊异。又一个不在戏剧中现身的特洛亚人,使帕里斯在荷马那里的诱拐行为变成莎士比亚笔下的报复行为。它像是要对应阿喀琉斯在荷马那里和在莎士比亚笔下罢战的不同缘由。但撇开这一对应,我们仍不禁要问,莎士比亚设计出这些原委,究竟用心何在?它和赫克托的悲剧生成又究竟有何关系?

  不知道莎士比亚是否读过柏拉图,后者的一段话倒可以用来解释莎士比亚的杜撰,“那么也许在大的东西里面有较多的正义,也就更容易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先探讨城邦里正义是什么,然后在个别人身上考察它,这叫由大见小”(见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理想国》,第57页,郭斌和张竹明译文)。如果说,莎士比亚写作此剧,目的之一是为了塑造笔下英雄,那么就必然涉及英雄置身的正义。荷马不需要这一正义,但莎士比亚需要,或者说,莎士比亚的时代需要。正义是理性的组成部分。莎士比亚虚构一个“姑母”,才使特洛伊罗斯底气十足地认为,“当两种真理为了互争高下而相战的时候,那是一场多么道义的战争!”(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183页)。在这里,我们能够看到,莎士比亚对人物置身的战事的确用心良苦。如果他也将战事的缘由归咎在帕里斯对海伦的诱拐上,这场战争将没有道义存在,也不可能拥有值得探讨的正义。或许,对莎士比亚来说,一个简单的理由就足以成为一架天平。他需要这一天平,以便提供不偏不倚的立场,以此来衡量双方的取舍尺度。

  在莎士比亚笔下,赫克托当然不会指责帕里斯所“干的坏事”。因为帕里斯的诱拐是得到“大家赞成”的报复。莎士比亚作出这一安排,目的就是他不愿意将战事归咎在某个人身上,因为将战争归咎个人毫无用处。如果个人能承担全部,那么国家就没必要用宣传去获取民众。因此可以说,莎士比亚需要的其实是一个立场,在这个立场里,希腊人和特洛亚人都在作出各自的面对。对希腊一方来说,阿喀琉斯“高卧营帐”,阿伽门农则听任其他人明争暗斗;对特洛亚一方来说,赫克托将个人认识抛出之后,无法得到几个弟弟的赞成,他当然就知道,继续辩论,只可能让特洛亚变成希腊方一样的“彼此猜忌”,因此,即便他知道自己的妥协是将战事带到“大错特错”的地方,也还是同意“把海伦留下来”。尽管他的妥协突然得令人意外,但决不能说,这是赫克托理智的丧失,因为在作出决定之前,赫克托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决定,那就是“我已经向这些行动滞钝、党派纷歧的希腊贵人们提出挑战”(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161页)。挑战的决定在辩论前便已作出,就意味着赫克托并未对辩论有所期待。甚至可以说,赫克托在辩论前就已经知道辩论的结果会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他需要将自己的观点在辩论中和盘托出,或许,他事先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话即使能被父亲接受,也一定不会被血气方刚的弟弟们接受。因此剩下的问题就是,赫克托为什么要向希腊方提出挑战?

  答案非常简单,赫克托想结束战争。

  战争已旷日持久地到了第七个年头,谁都想结束它,但没有一个人想用赫克托的方式来结束它。没有人去想,就表明没有人将目光投注在双方无数兵士的死亡和人力物力的巨大消耗之上,将领们所想的都是“战胜当前的敌人,树立万世不朽的声名”(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161页)。没有哪个将领在顾及他人生命,这也就怪不得忒耳西忒斯会忿忿不平地认为将领们“全都是些捣鬼的家伙!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忘八和一个婊子,结果弄得彼此猜忌,白白损失了多少人的血。但愿战争和奸淫把他们一起抓了去”(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164页)。

  赫克托向希腊方提出个人决战,当然不是好斗逞勇,而是他恰恰看透那些“万世不朽的声名”居然就是让每一个“生命都像海伦一样宝贵”的人无辜去死。但他又立刻看到,不让别人无辜去死,就意味着自己必然去死。对赫克托来说,能以自己的死来挽救成千上万的兵士性命,是他从整个理性角度来思考出的一种拯救意识。这一意识表明,赫克托敢于在他的个人信赖中完成理性。信赖的理性根源于自己经验的理性,它既剔除一切怀疑,也剔除一切保障,目的只是让自己不掉入非理性的深处。因此,赫克托在兄弟们面前的妥协,当然不是他的软弱,恰恰是他最大的勇气。其根源就在于他内心对战死者的怜悯。

  或许,就在那个时候,赫克托下定了让自己去死的决心。

  在莎剧中,没有第二个人有赫克托那样的怜悯和赴死的勇气。为了表现这一勇气,莎士比亚让赫克托和埃阿斯的决斗得以完成。其结果是埃阿斯心悦诚服地认为“赫克托,你是一个太仁厚慷慨的人。我本意是要来杀死你,替自己博得一个英雄的名声”(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14页)。赫克托不卑不亢地回答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从自己身上夺得光荣。这句话不是赫克托的自负,而是赫克托的视野高于剧中任何一个人。因为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对战争抱有怜悯之情。它使得“不愿再打下去了”的赫克托能反而赢得埃阿斯的尊敬,也赢得所有希腊人的尊敬。

  因而我们紧接着就看到,一贯勾心斗角的希腊人对赫克托发出了由衷的邀请,希望赫克托能去“希腊营中一叙”。在你死我活的战事期间,很难有一方的主帅会孤身接受敌人的邀请。赫克托却毫不犹豫,反而将去到对方营帐看成是“友谊的访问”(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14页)。对希腊人来说,他们也的确发现赫克托的非凡之处,乃至俄底修斯不无阴谋设想地看到“特洛亚的柱石已经在我们这儿了,我不知道现在那座城会不会倒下来”(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16页)。但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原因只在于赫克托的一切行为配得上希腊人称之的“伟大”、“温良”和“勇武”。也正是在希腊营帐,赫克托和阿喀琉斯面对面地站在一起。颇具深意的是,阿喀琉斯在认真将赫克托看清楚后才开口说话。赫克托一眼将其认出,但却随便地看上一眼,阿喀琉斯忍不住认为赫克托将自己看得太快了,并表示自己还要继续再将对方细看一遍。赫克托的回答意味深长,“啊!你要把我当作一本兵法书看吗?可是我怕你有许多地方看不懂”(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17页)。

  没有人觉得赫克托在讥讽阿喀琉斯,因为赫克托的行为本身就让人无法看懂(阿喀琉斯倒是被赫克托一眼看穿)。看不懂赫克托的行为,是因为看不懂他的内心。事实上,全剧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懂得赫克托的内心。这不仅是英雄的孤独,也不仅是理性的孤独,它是一种远古时期的现代性孤独。莎士比亚之所以将它依贴在赫克托身上,我们得出的唯一答案就是莎士比亚理解了赫克托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莎士比亚的刻画,而是莎士比亚从荷马那里敏锐触抚到的现代根基。对现代人来说,人之所以容易成为变色龙,是因为现代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接受命运的奴役。马基雅维利要求人征服命运,但现代对人的教诲却背道而驰。在莎士比亚的该剧剧本中,也没有谁提到命运,因为人人都在屈从命运。唯一选择反抗和改变的是赫克托,因而赫克托的真诚与希腊人的虚伪才构成极具现代意味的张力关系。也恰恰是在这一关系中,我们才看到莎士比亚笔下的英雄所具有的现代品质。

  单就莎士比亚的全部剧本来看,《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似乎结束得匆匆忙忙,不太像剧作家其他剧本那样酣畅淋漓和大刀阔斧。它结束于赫克托死后被阿喀琉斯辱尸。辱尸不是莎士比亚的构想,但令人不能忽略的是,在荷马那里,阿喀琉斯的辱尸即便过分,也不令读者反感。但在莎士比亚笔下,却令人感到它的残酷和残忍。全剧的最后一行台词虽是临时登场的潘达洛斯被特洛伊罗斯怒斥后的尴尬结语。但我们仍然不能忽略,不论潘达洛斯所说的是不太搭调的“奉告吃风月饭的朋友”云云,全剧的真正结束地依然是在战场上。

  得知赫克托被杀,阿伽门农脱口而出的话是,“那么伟大的特洛亚已经是我们的,惨酷的战争也要从此结束了”(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44页)。特洛伊罗斯也不禁对神哀叹,“让你们的迅速的灾祸变成慈悲,不要拖延我们不可避免的毁灭吧”(前揭,〈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第245页)。

  这两句台词很容易让观众和读者感到,战争将真的就此结束。至少,莎士比亚通过这两句台词,作出了这一暗示。但事实上,战争仍继续进行了三年之久。莎士比亚却不愿意写到战争的真正结束之日,连“木马计”也不屑搬进他的剧本,或许就在于莎士比亚觉得,当赫克托死去,所有剧中人将不得不返回到他们的黑暗时代。因为那个时代唯一的闪光已经熄灭,莎士比亚就再也不肯投过去他的目光。

  2013年4月5日至5月4日夜

  发表于2014年第四期《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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