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鸿:石头记(长诗)(2)
2014-11-20 10:1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山鸿
5
生命,就像那满山的茅草,一茬茬冒出来
又一茬茬倒伏在地:一代元礼,二代泰,
三代从文养育了一女五子:
钦先、礼先、承先、文先、昌先
五兄弟,五房人,除了我们幺房
到现在就只有二房还有传人。不过,
两房人到“树”字辈也就出五服了
从“远”字辈开始,他们之间
将是路人……世道仓皇,我记下如下的事情
希望两房的子孙们
还能够记住:先人们的交情
1934年前后,红军和白兵
在丝灶岭一代争夺命运也争夺壮丁
二哥张礼先和幺弟张昌先
在赶场回家的路上遇见了拦路抓人的大兵
身健有力的二哥跑远了
腿脚无劲的幺弟不幸被逮
后来老总们带走的是哥哥
而弟弟,回到了家里
再后来,没有再后来了
据说二哥的死地是达县牛皮场
而幺弟在丝灶岭,养大了哥哥们的孩子
在一个草根家族的血液里,如果说:
老大贡献了诗书,老四再植了匪念
老三悄无声息地泯灭
老二和老五则表明:
庸如淡水,可得绵长。最没本事的男丁
养育家族传代的子孙……
6
祖宗的归祖宗,后人的归后人
关于远祖张元礼
没有把坟墓修好的原因
长辈们大都认为:
他是要全力抚养孙子
他已经没有余钱修坟
长辈们还说,张泰祖祖
也就是那个被扫地出门
永不得归的逆子
在回来取排行的时候
他的亲兵挑回来的两挑银子
又原路挑了回去
百余年后,我总想
在磙龙坡的那两天,应该是张泰
距离家山最近的时候吧?
他为什么不自己回去呢?
在刚得到的子孙排行上
他是否已经得知:他已经有了一个孙子
接下来
他还会添好几个孙辈
和更多密如繁星的后人
从那张亲兵取回来的黄裱纸上
他是否嗅到了一些久别的气息
和那个老人绵密的心思?
那24个端端正正的文字
所隐含的祝福与期许,他是否
也已明了在心?
我坚信:那一刻
愧悔的千总一定有过泪下
父母俱在,儿孙满堂
一身功名,再无家山
我很想知道:后来
他是在哪一年放下的刀枪?
他又是在哪儿结庐生根又有了娃?
松柏之年,他的坟前会有一块石碑吗?
如有,那上面又该缺少了
多少后人的名字。而丝灶岭的谱系里
又该走失了几丝血脉?
几多游走异乡的后人
未得归宗,终成游魂
7
这是否就是远祖张元礼
没有继续修坟的原因:
他可以对一代后人心硬
却不可以不给更多后人留有余地
心如磐石的祖宗
在把那块磐石消化之后
肠肠肚肚里也有了柔软
和决断:
如果不能镌刻上所有子孙的名字
那就一个字都不要留下
无言的石头有时更能说尽
无边的块垒
8
上等好石啊!
记下了这些久远的事情,列祖列宗们
你们的名字,再也不会烂在泥里
2014.9.20—10.3
石头旁记
30年前,和父亲一起路过
一个名叫大桥河的地方,
大桥河的河边有个寡母子大田
父亲说,这个大田以前是我们的
百多年前,有个名叫张仁恬的祖先
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元礼、元良和元信
住在裴家坡
后来,他们把家搬到了丝灶岭
那时,丝灶岭还没有地名
养蚕取丝,开坊榨油
新落户的人家搭了一口缫丝的土灶
于是就有了“丝灶岭”
我们这支人,就是元礼的后人
在丝灶岭定居,父亲说掐指算来
到你这里已经是第八代传人
元信后来再次搬家
落脚到了一个名叫石成塬的地方
元信的儿子叫“文”,孙子从熙
两个重孙是怀先和奎先
之所以要把他们的名字都告诉你
父亲说:他们都有恩于
丝灶岭
他们人搬走了,但敞子坝的田地还在
丝灶岭人多田少
他们把全部田地佃给长房的子孙
收获打场的季节,他们回来
丰年,斗旺一点
歉年,升平一些。丝灶岭的后人,
无论穷的,阔的,都要活下去!
后来,红军到地的时候
做区长的张奎先被安排征粮
兵荒马乱的年岁,粮食比命金贵
读书人张奎先,把体面看得比粮食金贵
因为没有完成征粮任务
红军战士用枪管直指他的肛门
生的耻辱,死的决绝。他吞下的那些鸦片
即使在数十年后,也还没有完全分解
张奎先留下两个儿子:
张正中没有后人。
张正辉有个女儿,嫁给羊儿岭向家
生的儿子,前些年
在乡小学教书的时候,睡了他的学生……
说到元良,一个没有后人在世的名字
就连他的坟墓在哪里
再也没人能够想起……
2014.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