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立波,当代诗人,编辑,独立出版人。1967年7月出生于浙江嵊州。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学诗。曾获浙江省首届大学生艺术节诗歌大赛首奖、首届西湖文艺创作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另一种砍伐》《折叠的月亮》。主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12家》(与回地合编)。现居杭州富阳。
◎苦杏仁
——致回地
让我变苦。
把我数进杏仁。
——保罗·策兰《数数杏仁》
需要敲开那坚硬的外壳
取出苦涩的核心,像一种否定的治疗
在反义词里,取出词的本质
也像一种驳斥,在被置换的政治里
取出歧义的部分
取出我们的犹豫、羞耻、盲目
我们的对峙和悬而未决
一首诗:欲言又止的结尾
在望京医院白色的走廊里
你遭遇一个被剥离的词
那存在的难和苦,存在的孤立、空白
一把冰凉的钳子,取出体内的肿胀之物
你开始重新辨认那些地狱的场景
以便用汉语喊出那位“苦弱的上帝”
像一个新的朋霍费尔,对高处的法则作出拒绝
在通州农贸市场,你终于买到一袋苦杏仁
你终于重新找回内科医生的老本行
你的弦子上,拉出另一个声音:“让我变苦”
一首挣扎的诗,它既是判词,更是供词
2012年10月3日
◎林间漫步
林间漫步,我听见蚂蚁
咬痛寂静的声音
山泉,在落叶的掩护下运送天真的分币
一句诗分行的地方,终于出现啄木鸟标记的
暗号,像一个逗点,每次都带来
小小的喜悦。蘑菇那里借来的耳朵
终于从树林深处获得颁奖词
仿佛那完全陌生的器官第一次接受命名
雏鸟的鸣叫,测试着山谷的音箱
一份对于光明的赞美,或许
应该交托给“孤绝于语言”的舌头
那被委以重任的播音员
从一个迷团里,不断抽取空难的美学
湖面上,水鸟的碎步踩出一长串
简洁的省略号,像一种演奏
在意外的治疗中赎回抵押出去的乐器
远处,是鸟窝在重新酿造寂静
一处晦涩的遗址。一个
比记忆里的樱桃甜美的阴道
等待着鹤嘴锄的考古
2013年3月10日
2013年3月28日改定
◎札记:岁末读薇依
1
时代依然贫困。清晨的寒霜
在雾霾弄脏的玻璃上绣花
它可以是任何一种思想的饰物,但不会是
十字架。不会是
一种远远高于数学的凛冽的精确性
如同你曾为之劳作的语言
依然对神性负有债务
“……阻止我们赖以呼吸的空气变得
越来越粗俗。”你的预言
不幸早就变成现实
你准确地辨认出奴役着我们的
贪婪的气息
一头曾让柏拉图为之惊惧的“社会怪兽”的咆哮
你早就懂得,没有什么冠冕
比一个衣衫褴褛的世界更值得欢呼
因为代数和金钱已经同时凯旋
“一个不断增长的数,以为自己在接近无限”
在你眼里,所谓鸦片不是信仰
而是革命
2
枯井里的那枚钥匙
像一个你一再弃绝而又渴望的身体
在那里,唯有无言的沉默构成了最高的真实
唯有词的破碎造就了你的完整
如同从尘世的重负里提炼出一个
强有力的父亲,你在陌生人身上认出自己的兄弟
在宇宙里认出匿名的上帝
你一生的职责就是铲除“我”这个字
而我却任由这把铁锹闲置、生锈
为了防止灵魂的转变,你一生都在
让自己变丑:“不戴帽子,短而硬的头发
梳不好,活像乌鸦的羽毛
从脸的两边冒出”※
这毋庸置疑:没有一只夜莺,比乌鸦
更接近真理的
耳朵。
而车间里的轰鸣,似乎至今
还在折磨你的神经
3
你的渴望是化身为一座桥梁,“完成创世的
剩余工作” ,因为你坚信神恩只能
来自天外,来自某个神秘的
洞穴。你困惑于那不可逾越的距离
那是被造物与造物主,必然性与善,重力与恩典
甚至一个上帝与另一个上帝之间
无限遥远的分离
你告诉我,关于上帝我们只能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是我们
所不是。我们的受苦是他唯一的形象
像两名囚犯,我们和他,只能隔着一堵墙交谈
因为他不存在,他不可能存在,所以
应该“爱那不存在之物”
而我跟你一样,几十年之后
站在真理的门外,为那唯一的一条路
而害怕。汹涌的胆汁
通过胃窦,向陡峭的现实发言——
“害怕错过死亡,而不是
害怕错过生命……”
4
似乎你的葬礼至今还没有结束
一辆火车,永久停留在
1943年8月30日的站台。像一个刚刚布置好的
荒诞派戏剧的场景,你的朋友们
还在阿什福德墓地徒劳地等待
那位牧师,他稀里糊涂上错了火车,最终
未能赶到为你举行祈祷
借着岁末的暮色,我看到你毕生与之争辩的
曙光,在勾勒迷雾中迷途的枝条
而当我在惨白的纸页上醒来
你仍在一次次提醒,上帝还没有打算
把天国的梯子交还给我们
锁链,仍然在我们脚下
发出迷人的喧响
真理,还在为那个“最微小的贪恋”
付出代价:或许是永恒,或许是
永恒最短暂的伴娘
2013.12.31
2014.1.6改定
※此句为西蒙娜·薇依友人在一部小说中对她的描述,其余引文出自西蒙娜·薇依著作
◎马三家,或阴道之诗
你记得,因此你不怀疑:一座地狱肯定存在。
——切·米沃什《证据》
我们都曾经从这里逃出来,这幽邃而漫长的
通道。这必要的、柔软而甜美的褶皱
如同一首反复重写的诗歌,不断向我发出告诫
和驳斥。那词的逃亡,对织进防雨绸里的呻吟负有责任
当我试图说出——我发现我的舌头,马上被那个火焰的钩子
钩住——那被细数过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滴眼泪
像逃离一个坍塌的煤矿,这一次,秘密通道里送出的是
比煤层更黑的黑暗:那畏光的汉语,无数破碎的词
有待缝缀的证言。而更尖锐的疑问,指向我自己
那主动的、整体的“恶”,那有待指认的深渊
仿佛地狱的回声,沉闷,恐怖,对应于
那始终不被回答的、戴镣铐的上帝
哑默,在建立自己的伦理学;而苦难
正被大面积遗忘,却从未获得历史的补偿
新的魔鬼在长大,而另一个基督却尚未出生
这一次,阴道只生产难产的记忆
一首反复重写的诗歌,需要始终面对
一个难度:鞭影里抡圆的、暴力的考古学
需要面对老虎凳、死人床、辣椒水……面对王艳萍
我身体里的另一头野兽,等待着醒来
我看到新的耻辱在一点点增厚,像高大的雕像下
一个冬天的积雪,久久没有融化
◎论灰烬作为唯一的礼物
(游岳麓山,赠长沙王砚、刘洵)
假道一种幻觉,我轻易地跨越了山脊
仿佛一滴松脂一瞬间治愈了
风景的痼疾。修辞的松针
在天空的蔚蓝里接受云朵的招安
只有死者跟死者的交谈,超越了时间的
碑石,并且一再获得山风的宽恕
一条蜥蜴从墓碑下爬出
像过时的闪电,照亮橘子内部的主义
一册苔藓覆盖的语录里,小径转弯
戴礼帽的“纯洁性”已恭候多时
那一刻,我差点叫出它的
名叫“正当性”的孪生兄弟
从来没有哪一座山,有如此多的墓冢
我像是在幽灵的队列里穿行,仿佛
志士仁人已习惯于被打扰,铁锈味的鸟鸣
仍在固执地为鬼魂代笔。唯一
被免予拆迁的是饥饿的地狱
它只能由定律、罪和黑暗的心喂养
灰烬懂得沉默,尚未完工的锁链
只为革命而定制。飞蛾槭扮演的刺客
在一种虚无的语法里,继续为那场
失败的行刺辩护。而找不到的
寺庙深处逸出的木鱼
一声声,超度鹤眼里溺死的塔影
◎星期三的雷声
撬开雀舌,那里压着一勺生涩的闷雷。
一支刺破寂静的春笋,
等待着用星期三的腔调发言。
不放假的乌云,代表阴影里的真理,
送上一份怒气冲冲的礼物。
而他如此安静,仿佛第一次听到雷声。
似乎他已经习惯用糖的滋味,
在一张白纸上涂抹色彩。
他无边的提问,此刻已被奶声奶气的欢迎代替。
仿佛天空中走下来的,是一只闪电里
刚睡醒的狮子。无邪的气息,暗合于微甜的魔法。
他想起在客厅里他曾用力地拖动
一把陌生的椅子。
雷声羞怯而温柔。一个解散已久的诗社,
在纸页间重新获得了呼吸。
古老的星期如禀赋,被轻轻对折。
2012.9 初稿
2014.4.11 改
◎往事或刑罚
1
记忆在不可靠的码头靠岸
一座牢狱在可疑的叙述中打开
青春即刑罚:在漫漫无期的等待中
一次次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尚未发育的汉语,像幼小的树苗
被提前用来制作冰冷的枷锁
2
唯一的钥匙,早就丢了
唯一的邮局,已经废弃不用
那个爬上琴凳的小女生至今尚未完全长成
那些梦呓般的信件,在自私的木箱里
解着一粒粒星星的纽扣
3
情书就是供词,不打自招
拭去琴盖上厚厚的灰尘
秘密的囚犯,你看到许多年后
那个忧郁的男孩发出的一条短信
“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的灵魂
像唯一的狱卒,被陈年的佳酿灌醉”
4
昔日重来,那个炙热的夏天
那一道道救赎的鞭痕重来
生锈的耳朵里,一棵嘹亮的蘑菇
代替你把私有制的梦境擦亮
爱与美的死刑犯,尚未得到赦免
2009.5.22 南门码头初稿
2009.5.23 凌晨改
◎山中度过的一个下午
这足够让我不解,晴朗的天空下
闪电正络绎不绝地到来
像远道而来的客人,未经邀请
却从词语的内部抓住你
但是还不够,还需要再赠送一个闪电
才能把一款游戏坚持到底
密集的苍蝇像直升机,在一盘哈密瓜上空盘旋
有人再次谈论起那场审判,仿佛
乏味的节日需要政治的润滑剂
而法庭上的咆哮,堙没于修辞的消音器
为了要弄懂知了的弦外之音
我们或许首先得凝神于松果掉落的一刹那
那细微的声响,接近于一次意外的治疗
在时间之外,它拒绝了“发明”
并且对我们的谎言不予理睬
却无意中创造出一种新的记忆
十月,知了的鸣叫趋于舒缓
仿佛忙音就要结束,作协这部旧电话机即将拨通
有人争辩起“追赶”和“索取”的区别
有人开始质疑年幼的柿子树的刑期
有人荒腔走板,用走调的方言大声朗诵
在这个庸常的下午,那隐秘的法则
一再被柔软的松针肯定
但是还不够,还需要一把小贩的小刀
给纸上的帝国戳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还需要从刀丛里,觅出一首小诗
◎失联之诗
她把自己劫持到了哪里?
——王家新
一个词还在满天飞,尽管
它的骸骨早已坠落于泪水蓄积而成的
大海。鹤望兰高昂的头
像一部失灵的雷达绝望于
白玉兰的空管塔,只有钟表还在不停地
嘀咕:你这海鸥的登机牌现在
葬身何处?那些漂浮的碎片
仍在努力拼凑一册《解体概要》
因为每一次写作,都是对最终那个
伟大遗嘱的无限接近,或者背叛
仿佛大海里还藏着另一个秘密的大海
像词的公墓,寄存你遗落的发卡
我看见一把木梳骑着你的黑发
分开涟漪,向一个事实飞奔
而你已经失联。你关闭了全身的应答系统
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就是
你是你自己的劫持者,你就是那谜一般的
语法的创建者,你就是你的牢房
据可靠消息:天堂里的纸飞机起飞后
至少曾经有过“消失的一小时”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一道幽深的海峡
终于对道德的此岸和彼岸作出区分
沿着未知抛过来的绳索,人类的泪水还在
向更高处的悲悯攀登。但我依然找不到盐粒
腌制的信仰,还有那本被无神论者冒用的护照
这意味着辩证法的俱乐部开始解体
这意味着大海太狭隘,理解不了
一枚针过于辽阔的苦闷
祈祷词太咸,合唱团里的空难纠正着
一只军舰鸟晕眩的时刻表
这意味着美学的血库开始告急:
一个失踪的词,把自己劫持到了哪里?
◎黄金时间
挖吧,从现代汉语,一直要挖到
古代汉语,挖出你深埋的
杜鹃忧郁症;“罪”的
甲骨文
挖吧,从一台黑白电视机
一直要挖到一本翻开的
字典
挖出一个悲伤的省
一所刚刚举行庆典的学校;挖出
一个沉郁的杜甫,那地质断层里播放的
娇莺的啼鸣;挖出瓦砾下
一个昏迷的地震局
那里,一只柜子里的耳朵
还在收集幻觉
在铁锹和挖掘机绝望的地方
一片小小的指甲
开始向死亡的边缘
掘进;关于灵魂的奥秘,死亡
显然比我们
知道更多
2013.4.24
◎泪水的银行
——为王驰而作
1
死亡,意味着你治好了自己的疾病
意味着你终于挣脱囚禁你的
那个“血腥的笼子” ①
仿佛停止呼吸的不是你,而是呼吸机
仿佛你已经痊愈,而我们还在生病
如回地短信里所言:“……而我们的恶尚未除尽”
我们忍着不说的一个词,你终于替我们说出
——在破碎和熄灭的那一个瞬间
死亡的计算器暂时失效:整整一个世界的血
何以从一个人的腔里溢出?
2
无力回天者,终于可以把死一次性烧掉
烧成耀眼的炭,像一场意外的火灾
把诗烧成语言的灰烬
(一本你来不及阅读的诗集,教导我放弃雄辩)
顺着细微的脉搏,我分明听见
那血流的飞瀑,正奋力砸向
蛛网编织的宇宙,那“必然性”统治的世界
如同一禾写到过的那柄
索命的“血斧”,此刻静静伫立
在运送灵柩的途中
3
你终于拥有了一家泪水的银行
那珍贵的银币,仿佛在盐粒里腌制过
那赠予是咸的,因此永远不会贬值
而你已不可能跟我们说话,墓石
堵住你的嘴唇,像一种胁迫
但你仍然在提问,并且要求我们马上回答
——用镌刻在虚空里的语气和神情
仿佛我们的耳边,仍然是血在飒飒飞驰
仍然是葵盘在缓缓自转;帝国茶楼里一枚潜泳的
茶叶,仍在转述神秘的渴意②
注:
①“血腥的笼子”,出自张枣《卡夫卡致菲丽丝》一诗。
②帝国茶楼为嵊州一茶楼名,王驰曾于数年前在此请我和回地,以及其他故乡诗友喝茶。
◎民主的诗学
窗外,一只鸟的鸣叫,如此放肆
从高音到低音,从短音到长音
其间的转换挪移,迅捷得
出乎我的意料,像是在嘲讽我贫乏的韵律学
又像是一种炫技。似乎它意识到了自己的轻佻
某一个瞬间,它重新回到沉寂的立法院
随后是更多的鸟鸣,穿过方言的郊区涌向我的耳膜
而那多出来的一滴,是否代表了美学的剩余
◎对于一首写不下去的诗歌而言
雨是复述,还是再一次的清洗
——杜客
对于一首写不下去的诗歌而言,履带
不会提供更多的音节
乌云,也不会马上裁成更多的尸衣
只有滚烫的柏油,黏住他们
年轻的脚趾
如同一只雏鸟,被要求
掏出天空的介绍信
一遍遍,自行车的铃声录制出
哀伤的省略号
暴雨如注,六月开始浇灌
遗忘的蘑菇
墓草,代替他们年轻的胡子疯长
仿佛一切都仅仅出自虚构
每一个嗜睡的词,仿佛从来只习惯抱紧自己
而曙光已日益倦于复述
对于一首写不下去的诗歌而言
冤魂不会竭尽全力辩驳
年轻的死者,不会提供更多的嘴唇
2013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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