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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蒋立波诗13首

2014-12-10 08:5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蒋立波 阅读

蒋立波

  蒋立波,当代诗人,编辑,独立出版人。1967年7月出生于浙江嵊州。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学诗。曾获浙江省首届大学生艺术节诗歌大赛首奖、首届西湖文艺创作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另一种砍伐》《折叠的月亮》。主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12家》(与回地合编)。现居杭州富阳。

  ◎苦杏仁
  ——致回地
  
  让我变苦。
  把我数进杏仁。
  ——保罗·策兰《数数杏仁》
  
  需要敲开那坚硬的外壳
  取出苦涩的核心,像一种否定的治疗
  在反义词里,取出词的本质
  
  也像一种驳斥,在被置换的政治里
  取出歧义的部分
  取出我们的犹豫、羞耻、盲目
  我们的对峙和悬而未决
  一首诗:欲言又止的结尾
  
  在望京医院白色的走廊里
  你遭遇一个被剥离的词
  那存在的难和苦,存在的孤立、空白
  
  一把冰凉的钳子,取出体内的肿胀之物
  你开始重新辨认那些地狱的场景
  以便用汉语喊出那位“苦弱的上帝”
  像一个新的朋霍费尔,对高处的法则作出拒绝
  
  在通州农贸市场,你终于买到一袋苦杏仁
  你终于重新找回内科医生的老本行
  你的弦子上,拉出另一个声音:“让我变苦”
  
  一首挣扎的诗,它既是判词,更是供词
  
  2012年10月3日
  
  ◎林间漫步
  
  林间漫步,我听见蚂蚁
  咬痛寂静的声音
  山泉,在落叶的掩护下运送天真的分币
  一句诗分行的地方,终于出现啄木鸟标记的
  暗号,像一个逗点,每次都带来
  小小的喜悦。蘑菇那里借来的耳朵
  终于从树林深处获得颁奖词
  仿佛那完全陌生的器官第一次接受命名
  雏鸟的鸣叫,测试着山谷的音箱
  一份对于光明的赞美,或许
  应该交托给“孤绝于语言”的舌头
  那被委以重任的播音员
  从一个迷团里,不断抽取空难的美学
  湖面上,水鸟的碎步踩出一长串
  简洁的省略号,像一种演奏
  在意外的治疗中赎回抵押出去的乐器
  远处,是鸟窝在重新酿造寂静
  一处晦涩的遗址。一个
  比记忆里的樱桃甜美的阴道
  等待着鹤嘴锄的考古
  
  2013年3月10日
  2013年3月28日改定
  
  ◎札记:岁末读薇依
  
  1
  
  时代依然贫困。清晨的寒霜
  在雾霾弄脏的玻璃上绣花
  它可以是任何一种思想的饰物,但不会是
  十字架。不会是
  一种远远高于数学的凛冽的精确性
  如同你曾为之劳作的语言
  依然对神性负有债务
  “……阻止我们赖以呼吸的空气变得
  越来越粗俗。”你的预言
  不幸早就变成现实
  你准确地辨认出奴役着我们的
  贪婪的气息
  一头曾让柏拉图为之惊惧的“社会怪兽”的咆哮
  你早就懂得,没有什么冠冕
  比一个衣衫褴褛的世界更值得欢呼
  因为代数和金钱已经同时凯旋
  “一个不断增长的数,以为自己在接近无限”
  在你眼里,所谓鸦片不是信仰
  而是革命
  
  2
  
  枯井里的那枚钥匙
  像一个你一再弃绝而又渴望的身体
  在那里,唯有无言的沉默构成了最高的真实
  唯有词的破碎造就了你的完整
  如同从尘世的重负里提炼出一个
  强有力的父亲,你在陌生人身上认出自己的兄弟
  在宇宙里认出匿名的上帝
  你一生的职责就是铲除“我”这个字
  而我却任由这把铁锹闲置、生锈
  为了防止灵魂的转变,你一生都在
  让自己变丑:“不戴帽子,短而硬的头发
  梳不好,活像乌鸦的羽毛
  从脸的两边冒出”※
  这毋庸置疑:没有一只夜莺,比乌鸦
  更接近真理的
  耳朵。
  而车间里的轰鸣,似乎至今
  还在折磨你的神经
  
  3
  
  你的渴望是化身为一座桥梁,“完成创世的
  剩余工作” ,因为你坚信神恩只能
  来自天外,来自某个神秘的
  洞穴。你困惑于那不可逾越的距离
  那是被造物与造物主,必然性与善,重力与恩典
  甚至一个上帝与另一个上帝之间
  无限遥远的分离
  你告诉我,关于上帝我们只能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是我们
  所不是。我们的受苦是他唯一的形象
  像两名囚犯,我们和他,只能隔着一堵墙交谈
  因为他不存在,他不可能存在,所以
  应该“爱那不存在之物”
  而我跟你一样,几十年之后
  站在真理的门外,为那唯一的一条路
  而害怕。汹涌的胆汁
  通过胃窦,向陡峭的现实发言——
  “害怕错过死亡,而不是
  害怕错过生命……”
  
  4
  
  似乎你的葬礼至今还没有结束
  一辆火车,永久停留在
  1943年8月30日的站台。像一个刚刚布置好的
  荒诞派戏剧的场景,你的朋友们
  还在阿什福德墓地徒劳地等待
  那位牧师,他稀里糊涂上错了火车,最终
  未能赶到为你举行祈祷
  借着岁末的暮色,我看到你毕生与之争辩的
  曙光,在勾勒迷雾中迷途的枝条
  而当我在惨白的纸页上醒来
  你仍在一次次提醒,上帝还没有打算
  把天国的梯子交还给我们
  锁链,仍然在我们脚下
  发出迷人的喧响
  真理,还在为那个“最微小的贪恋”
  付出代价:或许是永恒,或许是
  永恒最短暂的伴娘
  
  2013.12.31
  2014.1.6改定
  
  ※此句为西蒙娜·薇依友人在一部小说中对她的描述,其余引文出自西蒙娜·薇依著作
  
  ◎马三家,或阴道之诗
  
  你记得,因此你不怀疑:一座地狱肯定存在。
  ——切·米沃什《证据》
  
  我们都曾经从这里逃出来,这幽邃而漫长的
  通道。这必要的、柔软而甜美的褶皱
  
  如同一首反复重写的诗歌,不断向我发出告诫
  和驳斥。那词的逃亡,对织进防雨绸里的呻吟负有责任
  
  当我试图说出——我发现我的舌头,马上被那个火焰的钩子
  钩住——那被细数过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滴眼泪
  
  像逃离一个坍塌的煤矿,这一次,秘密通道里送出的是
  比煤层更黑的黑暗:那畏光的汉语,无数破碎的词
  
  有待缝缀的证言。而更尖锐的疑问,指向我自己
  那主动的、整体的“恶”,那有待指认的深渊
  
  仿佛地狱的回声,沉闷,恐怖,对应于
  那始终不被回答的、戴镣铐的上帝
  
  哑默,在建立自己的伦理学;而苦难
  正被大面积遗忘,却从未获得历史的补偿
  
  新的魔鬼在长大,而另一个基督却尚未出生
  这一次,阴道只生产难产的记忆
  
  一首反复重写的诗歌,需要始终面对
  一个难度:鞭影里抡圆的、暴力的考古学
  
  需要面对老虎凳、死人床、辣椒水……面对王艳萍
  我身体里的另一头野兽,等待着醒来
  
  我看到新的耻辱在一点点增厚,像高大的雕像下
  一个冬天的积雪,久久没有融化
  
  ◎论灰烬作为唯一的礼物
  (游岳麓山,赠长沙王砚、刘洵)
  
  假道一种幻觉,我轻易地跨越了山脊
  仿佛一滴松脂一瞬间治愈了
  风景的痼疾。修辞的松针
  在天空的蔚蓝里接受云朵的招安
  只有死者跟死者的交谈,超越了时间的
  碑石,并且一再获得山风的宽恕
  一条蜥蜴从墓碑下爬出
  像过时的闪电,照亮橘子内部的主义
  一册苔藓覆盖的语录里,小径转弯
  戴礼帽的“纯洁性”已恭候多时
  那一刻,我差点叫出它的
  名叫“正当性”的孪生兄弟
  
  从来没有哪一座山,有如此多的墓冢
  我像是在幽灵的队列里穿行,仿佛
  志士仁人已习惯于被打扰,铁锈味的鸟鸣
  仍在固执地为鬼魂代笔。唯一
  被免予拆迁的是饥饿的地狱
  它只能由定律、罪和黑暗的心喂养
  灰烬懂得沉默,尚未完工的锁链
  只为革命而定制。飞蛾槭扮演的刺客
  在一种虚无的语法里,继续为那场
  失败的行刺辩护。而找不到的
  寺庙深处逸出的木鱼
  一声声,超度鹤眼里溺死的塔影
  
  ◎星期三的雷声
  
  撬开雀舌,那里压着一勺生涩的闷雷。
  一支刺破寂静的春笋,
  等待着用星期三的腔调发言。
  
  不放假的乌云,代表阴影里的真理,
  送上一份怒气冲冲的礼物。
  
  而他如此安静,仿佛第一次听到雷声。
  似乎他已经习惯用糖的滋味,
  在一张白纸上涂抹色彩。
  他无边的提问,此刻已被奶声奶气的欢迎代替。
  
  仿佛天空中走下来的,是一只闪电里
  刚睡醒的狮子。无邪的气息,暗合于微甜的魔法。
  他想起在客厅里他曾用力地拖动
  一把陌生的椅子。
  
  雷声羞怯而温柔。一个解散已久的诗社,
  在纸页间重新获得了呼吸。
  古老的星期如禀赋,被轻轻对折。
  
  2012.9 初稿
  2014.4.11 改
  
  ◎往事或刑罚
  
  1
  
  记忆在不可靠的码头靠岸
  一座牢狱在可疑的叙述中打开
  青春即刑罚:在漫漫无期的等待中
  一次次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尚未发育的汉语,像幼小的树苗
  被提前用来制作冰冷的枷锁
  
  2
  
  唯一的钥匙,早就丢了
  唯一的邮局,已经废弃不用
  那个爬上琴凳的小女生至今尚未完全长成
  那些梦呓般的信件,在自私的木箱里
  解着一粒粒星星的纽扣
  
  3
  
  情书就是供词,不打自招
  拭去琴盖上厚厚的灰尘
  秘密的囚犯,你看到许多年后
  那个忧郁的男孩发出的一条短信
  “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的灵魂
  像唯一的狱卒,被陈年的佳酿灌醉”
  
  4
  
  昔日重来,那个炙热的夏天
  那一道道救赎的鞭痕重来
  生锈的耳朵里,一棵嘹亮的蘑菇
  代替你把私有制的梦境擦亮
  爱与美的死刑犯,尚未得到赦免
  
  2009.5.22 南门码头初稿
  2009.5.23 凌晨改
  
  ◎山中度过的一个下午
  
  这足够让我不解,晴朗的天空下
  闪电正络绎不绝地到来
  像远道而来的客人,未经邀请
  却从词语的内部抓住你
  但是还不够,还需要再赠送一个闪电
  才能把一款游戏坚持到底
  密集的苍蝇像直升机,在一盘哈密瓜上空盘旋
  有人再次谈论起那场审判,仿佛
  乏味的节日需要政治的润滑剂
  而法庭上的咆哮,堙没于修辞的消音器
  为了要弄懂知了的弦外之音
  我们或许首先得凝神于松果掉落的一刹那
  那细微的声响,接近于一次意外的治疗
  在时间之外,它拒绝了“发明”
  并且对我们的谎言不予理睬
  却无意中创造出一种新的记忆
  十月,知了的鸣叫趋于舒缓
  仿佛忙音就要结束,作协这部旧电话机即将拨通
  有人争辩起“追赶”和“索取”的区别
  有人开始质疑年幼的柿子树的刑期
  有人荒腔走板,用走调的方言大声朗诵
  在这个庸常的下午,那隐秘的法则
  一再被柔软的松针肯定
  但是还不够,还需要一把小贩的小刀
  给纸上的帝国戳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还需要从刀丛里,觅出一首小诗
  
  ◎失联之诗
  
  她把自己劫持到了哪里?
  ——王家新
  
  一个词还在满天飞,尽管
  它的骸骨早已坠落于泪水蓄积而成的
  大海。鹤望兰高昂的头
  像一部失灵的雷达绝望于
  白玉兰的空管塔,只有钟表还在不停地
  嘀咕:你这海鸥的登机牌现在
  葬身何处?那些漂浮的碎片
  仍在努力拼凑一册《解体概要》
  因为每一次写作,都是对最终那个
  伟大遗嘱的无限接近,或者背叛
  仿佛大海里还藏着另一个秘密的大海
  像词的公墓,寄存你遗落的发卡
  我看见一把木梳骑着你的黑发
  分开涟漪,向一个事实飞奔
  而你已经失联。你关闭了全身的应答系统
  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就是
  你是你自己的劫持者,你就是那谜一般的
  语法的创建者,你就是你的牢房
  据可靠消息:天堂里的纸飞机起飞后
  至少曾经有过“消失的一小时”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一道幽深的海峡
  终于对道德的此岸和彼岸作出区分
  沿着未知抛过来的绳索,人类的泪水还在
  向更高处的悲悯攀登。但我依然找不到盐粒
  腌制的信仰,还有那本被无神论者冒用的护照
  这意味着辩证法的俱乐部开始解体
  这意味着大海太狭隘,理解不了
  一枚针过于辽阔的苦闷
  祈祷词太咸,合唱团里的空难纠正着
  一只军舰鸟晕眩的时刻表
  这意味着美学的血库开始告急:
  一个失踪的词,把自己劫持到了哪里?
  
  ◎黄金时间
  
  挖吧,从现代汉语,一直要挖到
  古代汉语,挖出你深埋的
  杜鹃忧郁症;“罪”的
  甲骨文
  
  挖吧,从一台黑白电视机
  一直要挖到一本翻开的
  字典
  挖出一个悲伤的省
  一所刚刚举行庆典的学校;挖出
  一个沉郁的杜甫,那地质断层里播放的
  娇莺的啼鸣;挖出瓦砾下
  一个昏迷的地震局
  
  那里,一只柜子里的耳朵
  还在收集幻觉
  
  在铁锹和挖掘机绝望的地方
  一片小小的指甲
  开始向死亡的边缘
  掘进;关于灵魂的奥秘,死亡
  显然比我们
  知道更多
  
  2013.4.24
  
  ◎泪水的银行
  ——为王驰而作
  
  1
  
  死亡,意味着你治好了自己的疾病
  意味着你终于挣脱囚禁你的
  那个“血腥的笼子” ①
  仿佛停止呼吸的不是你,而是呼吸机
  仿佛你已经痊愈,而我们还在生病
  如回地短信里所言:“……而我们的恶尚未除尽”
  我们忍着不说的一个词,你终于替我们说出
  ——在破碎和熄灭的那一个瞬间
  死亡的计算器暂时失效:整整一个世界的血
  何以从一个人的­腔里溢出?
  
  2
  
  无力回天者,终于可以把死一次性烧掉
  烧成耀眼的炭,像一场意外的火灾
  把诗烧成语言的灰烬
  (一本你来不及阅读的诗集,教导我放弃雄辩)
  顺着细微的脉搏,我分明听见
  那血流的飞瀑,正奋力砸向
  蛛网编织的宇宙,那“必然性”统治的世界
  如同一禾写到过的那柄
  索命的“血斧”,此刻静静伫立
  在运送灵柩的途中
  
  3
  
  你终于拥有了一家泪水的银行
  那珍贵的银币,仿佛在盐粒里腌制过
  那赠予是咸的,因此永远不会贬值
  而你已不可能跟我们说话,墓石
  堵住你的嘴唇,像一种胁迫
  但你仍然在提问,并且要求我们马上回答
  ——用镌刻在虚空里的语气和神情
  仿佛我们的耳边,仍然是血在飒飒飞驰
  仍然是葵盘在缓缓自转;帝国茶楼里一枚潜泳的
  茶叶,仍在转述神秘的渴意②
  
  注:
  ①“血腥的笼子”,出自张枣《卡夫卡致菲丽丝》一诗。
  ②帝国茶楼为嵊州一茶楼名,王驰曾于数年前在此请我和回地,以及其他故乡诗友喝茶。
  
  ◎民主的诗学
  
  窗外,一只鸟的鸣叫,如此放肆
  从高音到低音,从短音到长音
  其间的转换挪移,迅捷得
  出乎我的意料,像是在嘲讽我贫乏的韵律学
  
  又像是一种炫技。似乎它意识到了自己的轻佻
  某一个瞬间,它重新回到沉寂的立法院
  随后是更多的鸟鸣,穿过方言的郊区涌向我的耳膜
  而那多出来的一滴,是否代表了美学的剩余
  
  ◎对于一首写不下去的诗歌而言
  
  雨是复述,还是再一次的清洗
  ——杜客
  
  对于一首写不下去的诗歌而言,履带
  不会提供更多的音节
  乌云,也不会马上裁成更多的尸衣
  只有滚烫的柏油,黏住他们
  年轻的脚趾
  如同一只雏鸟,被要求
  掏出天空的介绍信
  一遍遍,自行车的铃声录制出
  哀伤的省略号
  
  暴雨如注,六月开始浇灌
  遗忘的蘑菇
  墓草,代替他们年轻的胡子疯长
  仿佛一切都仅仅出自虚构
  每一个嗜睡的词,仿佛从来只习惯抱紧自己
  而曙光已日益倦于复述
  对于一首写不下去的诗歌而言
  冤魂不会竭尽全力辩驳
  年轻的死者,不会提供更多的嘴唇
  
  2013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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