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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博尔赫斯访谈④

2015-01-23 09: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玉莲 秦传安 译 阅读

  博尔赫斯访谈

  ◇翻译:孙玉莲、秦传安

博尔赫斯

  记者:我还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博尔赫斯:当然可以,没事,请吧。

  记者:有些读者发现,您的小说很冷、不带个人感情,有点像一些法国新潮作家。您是不是故意这样?

  博尔赫斯:不是。(伤心地)如果确有此事,那纯粹是出于笨拙。因为我对它们的感触是如此之深,以至于讲述了这些故事,当然,使用了一些奇怪的象征,以至于人们看不出它们多多少少是自传性的。故事都是关于我自己,我的个人经历。我想这是英语的差异,不是吗?

  记者:那么,一本像《永恒》(Everness)那样的小书对于打算阅读您的作品的人来说是不是一本很不错书?

  博尔赫斯:我想是的。除了写那本小书的女士是我的一个关系密切的朋友之外。我在《罗热同义词词典》中发现了那个单词。当时我想,是威尔金斯主教杜撰了那个词,他曾发明过一种语言。

  记者:您写过这事。

  博尔赫斯:是的,我写过威尔金斯。但他还杜撰了一个神奇的词,古怪到了英语诗人从未使用过——一个可怕的词,实际上是一个令人恐怖的词。当然,Everness比eternity(永恒)更好,因为eternity这个词如今有点陈旧过时了。Everness远远好于德语单词Ewigheit,它们是同一个词。但他还创造了一个很美的词,这个词本身就是一首诗,充满了无助、忧伤和绝望:neverness(永不)。一个很美的词,不是么?他杜撰了这个词,我不知道诗人们什么让它闲置,从不使用它。

  记者:您用过吗?

  博尔赫斯:没有,从未用过。我用过everness,但neverness确实很美。其中有某种无望的东西,不是么?其他任何语言中没有哪个词有同样的意义,英语中也是如此。你可以说impossibility(不可能),但对于neverness来说那太平淡了:撒克逊语词尾-ness。Neverness。济慈用过nothingness(空无):“直至世界和名声沉入空无”;但我认为,nothingness比neverness更弱。因此,如果你是一个诗人,你就应该使用那个词。词典中没有收入这个词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我不认为有人用过它。它可能被某个神学家用过;那是可能的。我猜,乔纳森·爱德华兹应该会喜欢这种词,或者托马斯·布朗爵士,当然,大概还有莎士比亚,因为他非常喜欢这些词。

  记者:您用英语回答得非常好,您这么喜欢英语,为什么很少用英语写作呢?

  博尔赫斯:为什么?因为我害怕。因为畏惧。不过,明年我将讲授的那些课,都会用英语来写。我已经给哈佛写了。

  记者:您明年来哈佛?

  博尔赫斯:是的。我要去哈佛讲授关于诗歌的课程。而且,由于我认为诗歌或多或少是不可翻译的,由于我认为英语文学——包括美国文学——是世界上最丰富的,我引用的例子将大多数——即便不是全部——来自英语诗歌。当然,由于我有自己的业余爱好,我将试着讲授一些古英语韵文,不过那也是英语啊!实际上,据我的一些学生说,它比乔叟的英语更像英语。

  记者:还是回到您自己的作品吧。我常常想知道,你如何编排那些集子中的作品。很明显,原则并不是按照年代顺序排列。是按照主题的相似性么?

  博尔赫斯:不,不是按照年代顺序;但有时候我发现自己把同样的寓言或故事写了两遍,或两个不同的故事传达同样的意义。所以,我试着把它们并排放到一起。这是惟一的原则。比如,我写一首诗,一首不算太好的诗,多年后又重写。诗写成后,我的一些朋友告诉我:“这是你5年前发表的同一首诗。”我说:“没错,正是如此!”但我对它是不是同一首诗没有丝毫概念。毕竟,我认为,一个诗人或许有五六首诗要写,不会比这更多。他试着从不同的角度重写这些诗,多半还有不同的情节,不同的年龄,不同的人物。但本质上是一样的诗。

  记者:您写过很多书评和杂志文章。

  博尔赫斯:没错,我干过这事。

  记者:你是否会选择你想要写书评的书?

  博尔赫斯:是的,我一般会选择。

  记者:那么选择表现了您自己的品味?

  博尔赫斯:哦,是的,是的。例如,当有人叫我给一本《文学史》写书评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很多愚蠢的错误,我很钦佩作为一个诗人的作者,我会说:“不,我不想写那本书,因为如果我写的话我就会写对它不利的话。”我不想抨击别人,尤其是现在——是的,在我是年轻的时候,我很喜欢抨击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发现,那样做没什么好处。当人们写文章支持或反对任何一个人的时候,既帮不了他,也害不了他。我认为,一个人可以得到帮助,但能够造就他或毁掉他的,只有他自己的作品,而不是别人说了他什么,因此,即使你自吹自擂,而且人们都说你是个天才——你还是会被揭穿。

  记者: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给你的人物取名字?

  博尔赫斯:我有两个方法:一个方法是按照我祖父、曾祖父等等的名字给人物取名。我不会说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永垂不朽,但那确实是方法之一。另一个方法就是使用我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到的名字。比方说,在我的一个短篇小说中有一个来来去去的人物被叫做亚尔莫林斯基,因为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它是一个很古怪的词,不是么?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个人叫做Red Scharlach,因为Scharlach在德语里的意思是scarlet(鲜红),此人是个杀人犯;他双倍地红,不是么?Red Scharlach:Red Scarlet。

  记者:出现在你两个短篇小说中的那个有着漂亮名字的王妃是怎么回事?

  博尔赫斯:你说的是福西尼·卢辛热?好吧,她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位阿根廷夫人。她嫁给了一位法国亲王,名字很美,就像大多数法国头衔一样,尤其是,如果你像她那样,把福西尼去掉的话。她称自己为卢辛热王妃。那是一个很美的词。

  记者:特隆和乌克巴尔呢?

  博尔赫斯:哦,这两个词的意思只不过是粗俗的。Sou-q-b-a-r。

  记者:在某种程度上很不容易正确发音?

  博尔赫斯:是的,多少有些难发音,特隆(Tlon)是个有点不太常见的组合,不是么?那么o。拉丁文Orbis Tertius(译者注:这个词组的拉丁文原意为“第三世界”)——一个你可以轻松地说出来的词汇,不是么?在Tlon 这个词这里,我想到的大概是traum(德语:梦),跟英语的dream(梦)是同一个词。但那样一来它就应当是Trome,但Trome可能让读者想到铁路火车:t-l是一个更加古怪的组合。我认为我杜撰出了一个表示想象物体的单词,叫做hron。然而当我开始学古英语的时候,我发现,hron是代表鲸鱼的单词之一,所以hronrad是“鲸鱼之路”,在古英语诗歌里是“大海”的意思。

  记者:那么,你杜撰了一个词,来描述想象加诸现实的物品,而那个词已经发明出来了,事实上它就是hron?

  博尔赫斯:是的,是的,我突然想到了它。我很愿意这样想:它来自我10个世纪之前的祖先——那是一种可能的解释,不是么?

  记者:您会不会说,在您的小说里,你试图让短篇小说和随笔进行杂交?

  博尔赫斯:是的,但我并不是故意那样做。最早对我指出这一点的人是卡萨雷斯。他说,我写的那些短篇小说实际上是随笔与小说之间的某种中途客栈。

  记者:部分原因是不是为了弥补您对写记叙文的胆怯?

  博尔赫斯:没错,或许是吧。因为现在,或者说至少是今天,我开始写一些关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恶棍的系列短篇:都是些直截了当的小说。随笔中没有这种东西,就连诗歌中也没有。故事是用直截了当的方式讲述的,那些短篇在某种意义上是悲伤的,大概也是恐怖的。它们总是轻描淡写。它们总是被那些本身也是恶棍的人所讲述,你很难理解它们。它们可能是悲剧,但他们并不觉得是悲剧。他们只是讲故事,我想,他们使读者觉得,这个故事比故事本身挖得更深。没有谈到人物的情感——我从古斯堪的纳维亚传奇中得到了这样一个观念:应该根据人物的言辞和行为来了解一个人物,但你不可能钻进他的脑壳里去,说出他的所思所想。

  记者:所以,它们与其说是非个人的,不如说是非心理学的?

  博尔赫斯:没错,但故事的背后有一种隐藏的心理学,否则的话,人物就纯粹是木偶。

  记者:卡巴拉(译者注:又译喀巴拉,是犹太教中神秘的一支)是怎么回事?您最早什么时候对它产生了兴趣?

  博尔赫斯:我想那是通过德·昆西,通过他的这样一个观念:整个世界是一组象征符号,或者说每一事物都意指别的事物。当我生活在日内瓦的时候我有两个非常了不起的私人朋友——Maurice Abramowicz和Seymour Jichlinski——他们的名字向你透露了他们的出身:他们都是波兰犹太人。我十分敬佩瑞士及这个民族本身,而不仅仅是那里的风景和城镇;但瑞士人很冷漠;你很难交上一个瑞士朋友,因为他们不得不靠外国人为生,我猜他们并不喜欢外国人。墨西哥人也是一样的情形。他们主要靠美国人为生,靠美国旅行者为生,我并不认为任何人都喜欢当一个酒店老板,即便这个行当也没啥丢人的。但是,如果你是个酒店老板,如果你不得不招待很多来自其他国家的人,那么你就会觉得:他们跟你不同,从长期来看你可能不喜欢他们。

  记者:你是否尝试过让自己的短篇小说带有卡巴拉的意味?

  博尔赫斯:是的,偶尔为之吧。

  记者:使用传统的卡巴拉诠释?

  博尔赫斯:不。我读过一本书,叫做《犹太神秘主义的主要趋势》。

  记者:舒勒姆写的?

  博尔赫斯:没错,舒勒姆写的,还有特拉亨伯格写的另一本论述犹太迷信的书。那时候我读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卡巴拉的书,百科全书中所用相关的文章,以及诸如此类。但我没有读过任何希伯来语的书。我可能有犹太祖先,不过我说不清楚。我母亲的名字是Acevedo:这可能是一个葡萄牙犹太人的名字,但也可能不是。如果你被称作亚伯拉罕,我想那就没有任何疑问了,不过,正如犹太人取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名字一样,那并不必然推导出:如果你有这样一个名字,你就来自犹太血统。当然,acevedo这个词指的是一种树;这个词并不专门是犹太人的,尽管很多犹太人叫Acevedo。我说不清楚。我希望我有一些犹太先祖。

  记者:您曾经写过,所有人要么是柏拉图主义者,要么是亚里斯多德分子。

  博尔赫斯:我没说过这话。是柯勒律治说的。

  记者:但您引用了他的话。

  博尔赫斯:是的,我引用过他的话。

  记者:您是哪一种人?

  博尔赫斯:我想我是个亚里斯多德分子,但我希望是另外一种人。我想正是英国人的品性,让我想到具体的人和事是不是真的,而不是一般的观念是不是真的。不过,现在恐怕坎贝尔一家已经来了。

  记者:在我走之前,您是否介意在我这本《迷宫》上签个名?

  博尔赫斯:乐意之至。哦,我见过这本书。里面有我的照片——不过,我看上去真是这幅尊容么?我不喜欢这张图片。我没那么阴郁吧?没那么垂头丧气吧?

  记者:您不认为看上去像在沉思么?

  博尔赫斯:没准是吧。可是那么暗?那么沉闷?那眉毛……噢,得了吧。

  记者:您是否喜欢您的作品的这个版本?

  博尔赫斯:很好的译本,不是么?除了里面有太多的拉丁文单词之外。例如,如果我写——只是说说而已——habitación oscura(当然,我不会写这个,而是写cuarto oscuro,我只是那样说而已。译者注:这两个词组都是西班牙语,意思是一样的,即:黑暗的房间),那么你就忍不住用habitation(住所)来翻译habitación,一个听上去更接近于原文的单词。但我想要的词是room(房间):它更明确、更简单、更好。你知道,英语是一门很美的语言,但一些更古老的语言甚至更美:它们有元音。现代英语中的元音已经失去了它们的价值、它们的色彩。我对英语的希望——对英国语言的希望——是美国英语。美国人说话很清晰。如今当我去看电影时,我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在美国的电影里,每个词我都能听懂。在英国电影里,我理解得不是那么好。你是否发现这一点?

  记者:偶尔,特别是在喜剧中。英国演员似乎说得太快。

  博尔赫斯:正是!正是。太快,重音太少。他们吐字发音都含含糊糊。一种很快的含含糊糊。不,美国必定拯救英语,而且,你知道么,西班牙语也是如此。我更喜欢美国南方人说西班牙语。我总是听他们说。我猜你在美国不怎么读林·拉德纳和布雷特·哈特吧。

  记者:他们都有人读,不过主要是在中学里。

  博尔赫斯:那欧·亨利呢?

  记者:也主要是在中学里。

  博尔赫斯:我猜,在中学里读主要是为了技术,出人意料的结尾。我不喜欢那种花招,你呢?噢,在理论上它很不错;但在实践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只有出人意料的话,你就只能读一次。你应该还记得斯威夫特说过的话:“沉没的艺术”(the art of sinking)。如今在侦探故事中,那是不同的。也有出人意料,但还有人物,有场景或风光满足我们。不过这会儿,我记得坎贝尔一家来了,坎贝尔一家来了。有人认为他们是一伙猛人。他们在哪儿?

  (全文完)

  版权所有:The Paris Review
  采访者:Ronald Chr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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