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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魏克短诗6首

2015-03-25 09: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魏克 阅读

  我想这样静静地
  
  我想静静地走着
  在一个荒僻安静之所
  远离洞穴和泥
  我想过一种没有阴影的生活
  内心透明    清风阵阵
  
  我想在森林中心开垦一块空旷地
  栽花    种草    饲养鸟群
  我想静静地睡在丛林中央
  听小鸟在四周扇动翅膀
  我想在阳光下模仿植物    云朵
  和喧闹的鸭子
  我想乘船千里
  抵达它们的内心
  
  趁着天还未亮    阴影还未醒来时
  我要去往深山
  我要在那马群安卧的湖里洗澡    唱歌
  将自己遗忘
  
  我想一切都这么静静的    静静的
  内心洪水消退    生活之暗泯灭
  天边的高地    再次在雨水中明亮
  大风飞扬    适合跳跃和飞翔
  一个人不必再死守着自己
  做自己的阴影和钉子
  
  我想这样静静地……
  
  2004.于安徽芜湖。
  
  窗外
  
  童年    故乡的草屋外
  永远有数不清的声音
  树叶和往事沙沙地纠结着
  鸡鸭在土狗的追逐下扑腾尖叫着
  邻居的嘁嘁私语像老鼠暗中的啃噬
  牛和猪在人们粗暴的叱喝下
  头­又低下了很多
  
  大雪的冬夜
  屋檐上啸声不断
  我和父亲像两团泥巴
  蜷缩在垫着稻草的床上
  忘却了肉体
  忘却它的立体和重量
  让自己落叶一样在床铺间飘荡
  
  后来    我所租住的出租屋外
  潮湿    冷漠
  充满了孩子们的哭声
  
  也充满了无依无靠的凄凉
  而眼下    我所居住的出租屋外
  是玉兰和松树
  在这个寂静阴沉的下午
  雨雪将临
  它们的枝干低垂不动
  那阴沉的压力
  几乎要将我熄灭在椅子里了
  
  多年以来
  我习惯于关着窗子    收拢着躯体
  在屋子里接受生活缓慢的腐蚀
  
  有时    我会想想故乡被风吹得
  咣咣响的木窗
  想想多年前的天空和风吹草叶的声音
  也因此而想起了那逝去的生活
  
  留在我内心中的感伤
  
  2005.1.29下午.安徽芜湖。
  
  魏克城堡
  
  我要建造一座名叫“魏克城堡”的城堡
  我将动用很多人    很多块巨石
  我将进行一场无休止的劳作
  我将因我的劳作而得以短暂地苏醒
  然后重新飘散入纷繁事物
  那青灰色的背景
  
  我要建造一座名叫“魏克城堡”的城堡
  这座城堡将建造在一座高台之上
  巨大的高台    将动用无穷无尽的泥土和沙石
  这高耸入云的高台将呈现无穷多的多边体
  以便使方向在其中失去
  在这没有方向也没有台阶的高台上
  在这因为高耸而使人再也无视四周事物的地方
  最终将高高耸立着
  魏克城堡
  
  这将是一座永恒的城堡
  横陈天际    广大无边
  它的石头来自于英国巨石阵    罗马斗兽场
  津巴布韦石头城    金字塔    和别的地方
  在它的前面    一片辽阔的石化树森林
  在散发着久远时光阴冷的蓝色
  其中高耸的方尖碑上
  熊熊烈火昼夜不息    照亮四方
  
  不停有被征调的人拉着巨石赶来
  不停有大群的人在山谷里开凿石头
  很多地方的山峦开始毁坏    悬崖开始倒塌
  漫天的烟尘使天空长久处于阴沉昏暗
  仿佛时光已经泯灭
  仿佛所有和城堡无关的想法    行为
  记忆    情感    都已沦丧
  号角    彻夜鸣响
  奔跑之声长年不息
  
  这座建立在高台上的城堡
  注定将耗费太多人的时光
  很多人还没爬上高台就已从长梯上坠下
  很多人花一生时间也未能建好一座吊运大石的滑轮
  很多人忙于传递各种讯息或纠结于无用的设想
  很多人多年之前就已倒毙在运送石料的途中
  
  每一块运来的石头
  都要被放置在阳光下长久晾晒
  以去除往日时光沉浸其中的阴晦之气
  每一块石头都需要进行一番过度的修饰
  以便其能够变得节制
  它们还要经过智者长久的劝慰
  以便它们在城堡的漫长岁月里
  不会分心    涣散    逃逸
  
  运送石料的    有云游僧    木工    骑士
  泥水匠    算命瞎子    和很多别的手工艺人
  以便每块石头都能沾染人类不同生活层面的气息
  以便多年以后    亡者的气息还得以在其中弥漫
  这些被意义之光照亮的大石    也让意义在其中泯灭
  以便它们终将回归到其石头本身
  回到澄明    幽远    对痛苦和欢乐无动于衷的状态
  石头上还刻意保留着木楔    铁钎    杠杆
  绳索    以及各种人类生活用具留下的痕迹
  而人们在城堡上劳作的身影    声音
  此后也将在城堡中反复呈现    永不消散
  
  这座城堡不但早已在消耗着我的精力和智慧
  也在消耗着现在开始知道它的人
  这是一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城堡
  充满了繁复的窗户    迷宫般的石室
  石室里安放着自古以来无数多的木雕    陶俑    石像
  它们让一座城堡弥漫着不朽的气息
  也弥漫着人类冰冷的生活图景
  石室里还悬挂着无数面镜子
  它们互相折射    互相虚拟
  以增加城堡无穷无尽的感觉
  城堡里还塞满了书籍    绘画    工艺品
  在城堡的顶上    安放着日晷    风轮    圆球
  磨盘    时钟    还安放着其它一些
  循环往复    不生不死的事物
  
  这里的每项工作都无穷无尽
  每种设想都必须尽善尽美
  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无法脱身
  每个仰望它的人都会忘却自我
  
  在城堡建好之后
  将有十万人站在高台上昂首高歌
  他们的歌声将彻底清洗沉寂已久的天空
  登上高台的梯子其后将被拆除
  无人能再次登上高台
  也无人能真正进入魏克城堡
  它绵延不绝的阴影穿过原野盖住远处村庄
  也压住了那里年复一年的暴动和四季轮回
  
  在城堡的四周
  布满了取土留下的深坑
  这蓄满雨水的深坑
  瞪视着天空中每一种过往的鸟群
  城堡的四周
  还有十万个不死的人
  他们彻夜将城堡维护
  任何一粒脱落的沙粒都将被复归原处
  任何一点飘来的灰尘都将被清扫一空
  这耗尽众人心力的城堡
  二十万年雨水也洗不掉它一颗沙粒
  它所形成的力量远播千里
  所有的风暴和声音都会在它的远处停息    飘散
  所有往日和来世的记忆    观念    价值
  意义    生死    以及人们不值一提的心灵之累
  都将在城堡本身失去衡量的可能
  
  魏克城堡    永恒之堡
  正以其充满重量和威慑的身影
  有力地蹲踞在地面之上
  
  2004.11.14.安徽芜湖
  
  童年:一座荒凉的村庄
  
  我的童年住在门槛上    赤裸的门槛
  挡不住村庄外的荒凉
  一地阳光无人捡拾
  它越堆越高    高过草房
  坐在泥地上
  我听见我家那头饿极了的猪
  又伸头趴在猪圈的土墙上哀号
  让我疲倦    让我惊慌
  
  木窗永远在咣当咣当地响
  土墙上的裂缝里有古老的哨声
  阴暗处    很多倒塌的往事又在蠕动
  寻找各自的坟墓
  村庄    有挡不住的荒凉     挡不住的荒凉
  
  我的童年飘荡在门槛上
  我也曾号哭    赤脚跑过村庄
  也有一些几乎从来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无力去顾及一头猪的哀号
  它毛茸茸的头­使土墙更加荒芜
  整个童年    我都会听见它的哀号
  尖利的叫声几乎动用了整个肉体的力量
  
  枯枝    牛粪
  毛发很乱的狗总会更加凶狠
  很多猫被坏孩子们打死在水沟里
  很多老人几天不见
  就已沉入了泥土深处
  村庄 有堵不住的漏洞    堵不住的漏洞
  
  一座村庄在另一座村庄上倒塌
  一座村庄在另一座村庄上生长
  夕阳越过田野    遥远而沉默
  带着它几十亿年的寂静
  天空    一片冰凉
  
  我的童年钉在门槛上
  我在那里伸着我小小的头­
  不停地向着田野张望
  父亲将从田野归来
  母亲将从田野归来
  牛和鸭群将从田野归来
  在逐渐暗黑的田原
  一种又黑又大的东西慢慢升起
  它又黑又大    又黑又大    不可阻挡
  
  望着远处    我常常想着麦秸    梿枷
  水缸    和挂在屋角的虾网
  夜晚    我们全家人围坐在油灯旁
  喝粥    说话
  细小的欢乐
  是我们自己的土墙
  
  喂饱后的猪终于停止了哀号
  只有木窗还在咣当咣当地响    咣当咣当地响
  
  2002.12.8.广州
  
  痛苦    一次又一次地……
  
  我总感到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
  就要过去了
  
  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向它们抡起拳头    举起棍子
  或用水杯狠命地砸它们
  有一天半夜    我甚至跳下床
  在屋子里撵了它们好几圈
  可它们却总是
  一次又一次向我扑来
  
  但我总感到
  这一切就要过去了
  
  就要过去的
  还有荒地中无休止的行走
  独自一人时的悲苦
  以及命运阴沉绵延的恐吓
  
  那些我以为
  已经摆脱掉的痛苦
  总是一次又一次地
  向我扑来
  它们呲着牙    翻愣着大眼
  在我身边躲躲闪闪地饲机扑我
  
  左扑    右扑
  循环往复地扑
  
  生活过于荒芜
  四处是潜伏的狼群
  它们咬我的日子
  实在太久了
  它们对着我扑啊    扑啊
  上扑    下扑
  左扑    右扑
  前扑    后扑
  故意装作不看我
  随后忽然掉过头来扑
  或绕着弯扑
  
  它们咬着我的胳膊
  咬着我的腿
  它们一旦咬着就不会松口
  就会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我总感到
  就连它们自己也咬得有些精疲力尽了
  感到自己身负狼群缓慢跋涉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感到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
  
  真的就要过去了
  
  2003.12.22.广州
  
  诗歌猎人
  
  我很难在风雨飘摇的纸页间
  钉下我的字句
  在落笔的瞬间
  一些词逃逸
  一些意义的片段碎裂    飘落
  
  我的笔在树木    河流    器具
  观念    和高危的人心间跋涉
  在历史的筛网和文化的页岩上爬行
  水流湍急    卵石般的词语
  混杂于更多的卵石之间
  难以辨识
  
  那一个个词句
  在言说的瞬间意义流转
  褴褛的纸页下    词语之沙沉落
  在更深处    是比我们虚耗的光阴更加深厚的虚无
  一部书的悬崖下    呼救之声久久不散
  
  在堆积如山的书页上    在笔的丛林间
  我奋力砸打
  聆听词句往返迁徙的羽翼声
  我张开的捕猎之网在山凹间日渐褪色   朽坏
  而翻山越岭的日子
  不得停息
  
  椅子    炉火    茶水    以及黑洞洞的笔
  刑具般陈列着
  枯坐的时刻犹如置身牢笼
  为了擦亮一个词
  我跋涉过很多条暗河
  向上的每一寸高度
  都需要垫下十万块巨石
  我在意义和价值的浮桥上动荡不安
  错过暮色    和大地上的张望
  
  有多少时光可以被我们用来缓慢下沉
  用来温暖一个词呢
  有多少岁月可以被我们用来
  哪怕是片刻的怀想呢
  岁月艰辛    椅子空旷
  每一次举枪远击
  面对的都是十万个飞翔的词
  十万场意义之雨
  每一次弯腰捡拾
  都是一次石碑上的錾刻
  四溅的火星下
  是一场无穷无尽的苦役
  
  那被隐匿回声击中的
  是诗人
  一个枯寂岁月中的举枪者
  
  2009 .9.14.傍晚,于北京邢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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