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爱大地上的事物
我喜爱高耸入天的山脉 奔流四方的河流
喜爱无边无际的庄稼
和此生永远也数不完的树木
我喜爱向日葵 马匹 草屋
喜爱山间的村落 在围栏里安卧的牛
喜爱磨盘 土墙 和院子里火红的沙果
喜爱每一段欢笑的时光
和悲伤的岁月
喜爱影子 飞鸟 丛林 田间劳作的人
喜爱云影抚摸着它们在地面上慢慢远去
开阔地上总会有一场无穷无尽的风
一只又一只飞鸟如同扣向远方的手指
那供我们远眺的大石
遍布在我们每一次迈步向前的脚下
树木永远葱绿 适合高踞 或振翅高飞
天空澄明
使人有一种洗澡
和向上飘散的愿望
我喜爱那宽广得永远也走不完的大路
喜爱四处漂泊的船只 在风雨里越来越矮的山岗
喜爱晒太阳的猫和安静如石头的老人
喜爱铺路的男人 河里洗衣的女人
喜爱跋涉千里终于在深夜赶回故乡的人
喜爱水中漂游的河马
喜爱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咯咯地啄着草籽
喜爱暮云 秋雨 牧歌
喜爱忧伤 或抬头张望
大地上的事物瞬息万变
连曾在地层中栖居亿年的山石也会缓慢崩塌
然后再次汇入天地间那场不息的洪流
在这风起云涌的岁月里
我要向每片叶子嘘寒问暖
我要为每一个流落在外的人举起一个屋檐
我要把每棵跌倒的小草扶起来
我要聆听每一次呼喊传来的回声
我喜爱砂岩 页岩 泥岩 沉积岩
喜爱它们的节制 安宁 和秩序里的力量
喜爱秋日旷野上灵魂般上升的青烟
和道路两旁奔流而去的杨树
我喜爱深夜举火向天的人
喜爱他们以如此简洁的姿势挺立于大地
以如此平静的表情面向着天空
我喜爱那些不停扇动翅膀的人
我喜爱鸟巢 灯盏 木盆
喜爱草垛 陶罐 石刻
喜爱父母 兄弟 朋友
喜爱发呆 行走 聊天 或彻夜翻动书页
我喜爱低处的安静和高处的旷远
我喜爱大地上
这些温暖我一生的事物
2009.9.11下午构思于北京—河北木兰围场
的途中大巴。2009.9.15上午写于北京宋庄
邢各庄村。
究竟有多少年了
究竟有多少年了
我不再像坐在故乡的田埂上那样
肆意地坐在城市的大街旁
不再去注视一条狗湿润而热烈的眼睛
不再去抚摸一只鸭子小小的头
不再像亲人一样
靠在门口向着它们张望
究竟有多少年了
我不再跪在地上看一只小毛虫不懈地爬行
不再窥视老鼠洞 不再用狗尾巴草钓青蛙
不再在树上编织小屋
然后蹲在里面做一只小鸟
不知从何时起
我没有了风吹树叶一样哗哗的笑声
没有了阳光下的奔跑 跳跃
没有了多汁的手臂
杯子一样透明的立体
如今 我时常沉浸在欲望和痛苦的麻醉中
阴沉 衰败 目光空洞
自己就是自己的一种废墟
究竟有多少年了
我在忙于和自身撕打
我不再收集雨水 修补墙壁
我坐在自己的泥坑里面孔肮脏
我陷在自身的泥泞里看不到河流的方向
究竟有多少年了
我在茫无边际的漫游中丢失了船桨
我在自己的生活里慢慢搁浅
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挺立着身躯
把斧子一样的叫喊
劈向四方
2005.2.24晚于安徽芜湖。
风暴中的打桩者
乌鸦号叫的时候
天空在我的骨骼里打桩
那来自天空中的泥石流
沿着我的阴影顺流而下
在我肉体的悬崖中
留下了响雷 和漫长的雾气
狂风中的树
为我指着天空
狂风中的巨响
让我竖起了耳朵
第一次
我为狂风揪住了自己的耳朵
第一次
我感到它简直就是风中的旗帜
在这乌鸦号叫的时候
我的内心开始毁坏
我听见远处地面上
那持久的回声
像是一个巨大的耳轮
在这有风暴的地面上
我的双臂止不住地划动
像是已经感到了
我身体里的洪水
狂风中的耳朵
正在响着
狂风中的我
在打着木桩……
2002.5.16. 综合修改几首旧作而成。
村庄边缘
我多么喜欢住在村庄边缘
既温暖又孤苦伶仃
既在故乡又恍如一个归来者
我多么喜欢徘徊在村庄边缘
用一种离乡的步伐回乡
用一种回乡的步伐离乡
我多么喜欢
那守在故乡边的孤苦伶仃
2012-5-11傍晚。
黑下来的天空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很多事物因模糊而丢失
世界变得纯粹了
人也因为更加接近自己
而仿佛自己就是自己手里
提着的一盏灯笼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你因看不见更多东西而能想得更深
内心也变得更有力量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像是一道耳光
让你因为愣了片刻
而变得更加肃穆了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一道灰色幕布穿过你的肉体深深垂下
仿佛整个天空
都是你张开的巨大翅膀
2013-4-24.晚。
万丈阳光
空无一物的大地无遮无挡
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明亮
空无一物的大地啊
只有大河奔流 草木摇晃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适合一个人
发疯般地张开双臂向前行走 行走
甩掉了肉体
也甩掉了万世忧愁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
多么适合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号哭着追逐他那狠心远去的父亲背影
多么适合一个人
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宽广
空无一物的大地宁静安详
只有在这么宽广的大地上
万物才能安好
故乡也不会倒塌
无论你何时回到故园
村庄都不会改变
即使千年以后推开家门
母亲也还在灶台上为你准备饭食
父亲也还在田野上挥动着锄头
傻傻的兄弟啊
也还在波浪死亡的池塘边呼喊着鹅群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
多么适合我们展开肉体散尽体内烟尘
多么适合我们眺望 垂泪
适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地上
永远不再起身
空无一物的大地啊
适合就这样坐看人世
就这样不再忧伤
就这样永世仰着头
看着天空中那万丈阳光
万丈阳光!
2013-1-11.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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