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望大地多年后才发现
山顶上居然张着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帆
它在大风下猎猎抖动
带动着整座山都在摇晃 前进
山峰发着轰轰的巨响
岩石四处迸溅
隐秘的大风不停地撞击着山体
浪潮声响彻天际
那场景是如此激烈动荡
而我多年来对此却一无所知
我张望大地多年后才发现
隆起的高岗上张着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帆
呼啸的树木上张着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帆
行走的人后背上张着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帆
我被世象搅浑的双眼
多年后才看到无数张透明的帆
隐而不易察觉地张在事物的背后
要是我能站得更高
我想我还能看到茫茫大地上
各种事物浮冰般撞击不息时的那种剧烈
以及万物轰鸣着鼓帆向前时
那迟缓而又迅疾的样子
2011-10-6,中午,晒太阳有感。
流浪的鹰
越压越低的云层下
一只扑面而来的鹰
犹如直击胸口的箭矢
雨点在鹰的背上溅起阵阵水雾
被雷电照亮的鹰背上
燃烧着一场隐匿的火焰
巢 在身后的旷野上熊熊燃烧
升腾的烟柱如一个人抓向高空的手
鹰 家园毁坍的鹰
滚石一样轰隆隆驶过我的头顶
在我身后的高空中碾下了一条道路
仿佛也是一道
裂痕和深渊
2011.4.12.上午。
我该再缓慢一点
我该再慢一点 慢一点
说话要慢一点
吃饭要慢一点
工作要慢一点
脑筋要慢一点
甚至连抬起的脚
也要放得再慢一点
尽管我已活得足够小心
已接近于胆小怕事
但我觉得自己还是过于放肆
也许我该坐得更低
低得能散发出泥土的气息
也许我该在大地上沉陷得更深
以便能够死亡般安居
在这个充满漏洞和深渊的世界上
我一直都不敢迈步狂奔
我想我还要再慢一点 慢一点
慢得接近肃立不动
我想我还要再砍伐掉一些躯干上的枝丫
散发掉一些肉体里的温度
我该再慢一点 慢一点
以便我能准确地降落在自己身上
以便我能积攒足够的时间
来抵挡这个世界的荒谬
2011.4.13.上午。
一场痛哭
有一天
我痛哭了一场
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身躯
是那么褴褛
脸色
灰得如同冷却千年的灰烬
我倒在地上 浑身剧烈地颤抖
双手在泥土里不停地抓挠
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
偶尔
还会迸发出老娘们哭泣时
那种窒息般的喉音
在痛哭的那一刻
我觉得我的身体就要崩溃了
我的哭声里带着撕裂肉体般的凄厉
那种哭泣
几乎要将我的骨头也折断了
在此之前
我从来也想不到
尘世中居然还会有这么大的痛苦
还会有这么大的绝望能让人如此痛哭
在此之前
我从来不会想到
我居然会这样痛哭
我躺在地上哭着 喊着 翻滚着
我感觉心脏已经破裂
胃下垂 肝掉了
连四肢也脱落了
由于过于悲痛
我不得不歇息一下
然后才能继续嚎哭
我在坚硬的生活里早已散掉了我的温度
就算亲人离去我也不会这么悲伤
就算末日来临我也不会这么绝望
我捶打着地面
身躯像断了头的蚯蚓一样扭动着
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痛苦
就算再痛哭一年
也难以减轻我内心的悲伤
就算撕裂肉体
也无法撕碎我内心的绝望
想象中的这场哭泣一直都没有到来
但我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里
都应该举行一场
这样的痛哭
2011.4.8.晚。
通天树
我总觉得大地上有许多向上生长的根须
风吹起的沙
雨溅起的尘埃
大海上涌的浪潮
以及汁液沿叶脉和毛细管上升
并最终延展为一棵树的树冠
那向着四方掀动的云层
我总觉得大地上有许多向上生长的根须
它们如抓向高空的手
如烧向高空的火
总觉得地上升腾的一切会浮游在天空
并延展成天上的树荫
而只有眺望的人
才能跳起来成为空中的云朵
才能延展出自己的一片树荫
才能看到真正的高空
2011.10.7.晚。
在暗处
只有在暗处我们才能看清事物的棱角和光泽
才能安心抚摸一件物体的表面
倾听沉积在表面下的波涛
屈服于它的纹路和构造
才能更加接近自己
在背光的地方 堆积着寒冷
由于事物深处的寒冷
暗处的模糊更容易让肉体上的裂缝愈合
暗处的缓慢更容易让眼中的泥沙下沉
只有在暗处
一个人才能更深入四周
被胆怯磨去的棱角才能舒展
残缺的躯体也才能修复
像饱吸雨水之后的地衣再次涨满
再次恢复自己的立体
只有在暗处
我们的肉体才能向下沉淀出一个硬硬的尖
才能让自己以寂静的方式
在这个世界上钉得更紧
2011.9.
九月的大地
九月 老虎般的云朵在空中频繁巡视
日渐空寂的大地让我更加安静
广阔的原野上
几个相隔遥远永生也从会相遇的孤旅
如同几颗幸存的稻粒
九月 大地凉下来的那部分真好
空中越积越多的云朵真好
九月的阴凉是一条展开的大路
适合一个人奔向想往已久的地方
九月的云朵是大地上消失的绿色
九月的寂静最适合告老还乡
九月的大地如此安宁
适合一个潜伏已久的人
最后一次出没
2011.9.5.傍晚。
狼骨骼
我有一副让我难受的骨骼
它硌着我的肉体
像是我肉体深处一场无法治愈的病
我一直都在努力挣扎
努力想摆正自己的骨架
可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我像一只不被羊群接纳的狼
像一只长了狼骨骼的羊
我感到
十分难受
听到北风我一次又一次露出原形
疾病全无
撕开羊的肉体向前嚎叫 狼奔
在那吹断骨骼也吹出眼泪的寒风中
我愿意一去不返
重返我狂风猎猎的家园
茫茫大野上响着一场来自大地的呼啸
如同一场看不见的大雪
这茫茫大雪深深地覆盖着我覆盖着我
带着熔岩带着冰块带着荒原带着黑夜
它覆盖我覆盖我覆盖我啊
如我永恒的肉身!
2013-11-27,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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