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克,男,70后代表诗人,作家,纪录片微电影编导,职业漫画家。1970年大年初一生于安徽省肥东县肖圩公社小魏大队小魏村。
1997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编剧专业。
1995年起,在《花城》、《诗刊》等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多篇。诗歌入选多种诗歌选本。
2002年7月应邀参加《诗刊》社“第十八届青春诗会”。
2007年,策划“首届中国现代诗画大展”。2013年,策划“第二届中国现代诗画大展”。
2013年,散文《乡村史记》获安徽肥东“首届包公散文奖”一等奖。
从1995年起,在《幽默大师》、《中国漫画》、《新京报》等数十家报刊杂志开设专栏漫画连载。
已出版有《零点阳光》、《漫画名人名言》、《魏克诗画》等十余本图书。另为残雪、柏杨、南怀瑾等多位作家的一百余本图书做过插图。
迄今已创作文字作品(小说、散文、诗歌、话剧、评论等)100余万字。漫画3000余幅。
◎我喜欢坐在窗下
我喜欢坐在窗下
面对窗口就是面对一片天空
阳光从额头上流下来 流下来
一直注满面孔凹处的阴影
我喜欢坐在窗下
被书页飞翔的声音吹拂
内心的洪水逐渐退去
身上开始裸露出蔚蓝天空
我们四处走动得太久
肉体上 沾满了太多的灰土
只有坐下来
才能感到躯体上有一种
隐秘的崩塌之声
像是寂静之斧在将我们砍伐
像是阳光在吹去我们自身的迷误
我喜欢坐在窗下
坐成一种鸟的样子
坐久了
内心就会生出一片湖
洗去骨骼深处的沙漠
1998.夏于合肥
◎营救一只被遗忘的猫
现在 天空已经完全被一种阴黑的雾霾占领了
一些云块
在火山灰般降落
我沿着荒芜的山坡艰难行走
由于阻力很大
我的身躯都倾斜了
在这里的半山坡上
沉陷着我废墟般的屋子
当我终于在屋子里看到了我的猫
我的泪水喷涌而出
我看着它犹如看着隔世的亲人
看着我一生中最大的痛
我蹲下来抚摸着它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
而它也无声地蹭着我的腿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仿佛从未改变
就在这个瞬间
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来这间屋子了
我看到我饿了很久的猫
早已失去了立体
它站在那里
身体干瘪得像一张纸
后来 再后来
我便走在了一条死寂的街道上
我的记忆如此短暂
在我记起猫的瞬间
很快又将它遗忘
而现在
我正走在一条灰蒙蒙的林间小路上
落叶在触地的瞬间溃亡
地面上弥漫着一层灵魂般的雾气
我的心很痛 很痛
我要去救我的猫
一条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知道的猫
我是一个重返梦境
并在自己梦里失忆的人
我无尽的行走也无法救出
我那被遗弃在屋里很多年的猫
一只因死去多年而无法再死的猫
一只我无论何时回到屋子
都会在那里等我的猫
现在 雾那么浓
感觉天空也已经塌下来了
我漆黑的身影
还在弥漫的大雾里继续跋涉
跋涉……
我是一个死去很久的人
即使死去很久以后
也还保持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是一个因为心有牵挂
而不愿彻底死去的人
即使连骨骼都快要烂掉了
可我的梦还在我的棺材里继续前进
我是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我一直都在去往
营救我的猫的途中……
2013-3-15。
◎就在这个时刻
天那么阴 那么阴
有人在哭泣
嘤嘤的哭声来自迷雾深处
遥远 绝望 若断若续
仿佛一种记忆的幻觉
又一只鸟跌下了悬崖
云朵如同被刮飞的屋顶在急速飘散
一切都悄无声息
一切都似乎
崩溃了
雾气四起
矮山上的风越来越急
一个站在山顶上的人
已被狂风刮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阴郁的四周
在向着更为阴郁的四周倒塌
沉沉烟雾中
露出了远方高达万丈的黑色山峰
风在吹
但掀不起任何事物
连人们褴褛的皮肤也没有飘动
一些人石像般陷落在静穆的原野上
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个时刻
就在这个时刻
我终于发现我寻找已久的人正行走在前方
就在我倒下的那个瞬间
我终于看到了他
向后扭过来的面孔……
2013年春。
◎一百座山岗
这世界有一百座山岗需要翻越
有人倒在了第一座山岗
有人倒在了第二座山岗
有人倒在了去往第四座山岗的路上
这世界有一百座山岗需要翻越
而我们翻过十座山岗就可以了
很多人的另外九十座山岗
一片荒凉
而我要去爬我剩下的九十座山岗
而很多人也正在爬他们剩下的九十座山岗
很多人倒在了第五十座山岗
很多人倒在了第六十座山岗
而我正在爬我的第七十九座山岗
而很多人已经爬过了他们的第八十座山岗
这世界有一百座山岗
很多人都倒在了第九十九座山岗
最后一座山岗至今也无人抵达
最后一座山岗
终将会有人抵达
这世界有一百座山岗
像是一百座坟墓
矗立在大地之上
这世界有一百座山岗
我已爬过了第九十九座山岗
我的躯体已经严重残损
我的手臂也已露出了白骨
而我现在正在
爬往第一百座山岗……
2013-4-29,晚。
◎一块不朽的地方
故乡要有一块不朽的地方
即使死去千年的人回去
也能见到往日景象
记忆里要有一块不朽的地方
无论度过多少悲苦岁月
唯有那里依旧温暖
仿佛逝去的人生还依然安好
屋子里要有一块不朽的地方
可以供你趴在那里阅读一本永恒之书
直至你的骨骼上也写满了文字
直至你的头广如大地
肉体里要有一块不朽的地方
只要你愿意坐在里面打磨
总能打磨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
这世界上要有一块不朽的地方
像是蔚蓝色的天堂高高悬挂在大地之上
悬挂在我们都能
仰头看到的地方
2012.4.14.
◎那悄悄逼近的……
我终于看见了
连天空也都布满了细小的裂缝
连岿然不动的四周
也都布满了不知何时落下的砖石
我所安坐的椅子
总是发着一种吱吱的崩塌之声
床铺在变灰
我所能看到的一切
终有一天会化为灰尘
只有空空荡荡最耐磨
只有死去的日子最恒久
我终于能听到
寂静之中也还有一些声音
空无之中也还有一些形状
它们在朝我缓缓而来
在朝我悄悄逼近
我在我的人生里弄出的声响太大
以至于我常常听不见
那向着我悄悄逼近的
缓缓而来的东西
那狼一样
尾随了我很久的东西……
2012-5-10,晚。
◎大地上的椅子
我希望大地上布满了椅子
葵花般盛开的椅子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疲惫的生命
他们需要一个安坐的地方
我希望大地上的椅子手掌般盛开
希望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回到了家里一样
都能随时坐下来拍掉身上的尘土
也拍打掉内心里
那巨大的疲惫
我希望大地上布满了不朽的椅子
无论过了多少年椅子都不变
都还在原处
我希望大地上盛开着无数张椅子
你一坐在那里便风停雨歇 万物宁静
无论风雪多么凛冽
你所安坐的椅子都温暖如火
你的内心也都平静如水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悲苦的人
有太多注定无法停止跋涉的人
他们都需要一张能消解他们人生疲惫的椅子
需要一张能将我们从波涛汹涌的大地上
高高举起的椅子
我希望大地上布满了不朽的椅子
希望大地无论经过多么剧烈的变迁
唯有椅子下的那一小块土地
永远不变
希望这些不朽的椅子上
坐满了永远也不会死去的人
2012.4.14.
◎我和这个世界
当我年岁渐长 躯体渐沉
我会在沙发上日益沉陷出适合我躯体的凹陷
在我狭小的屋子里
我所触碰的地方会继续触碰
未触及到的地方
以后也很少会去触及
我惯用的茶杯已经多年未换
像是我在桌子上的倒影
我也因为和这个世界的日益妥协
而被它以凹陷的方式接纳
我寄居于这个世界的残缺部分
如同已在其中溺亡
如同是它需要弥补的一种残缺
2011.9.9.傍晚,贵州
◎人生感怀
我因看到了太多东西而变得失明
我因忙于四处捕捞
而日益感到自己两手空空
前半生的日子里万物高耸
后半生的一切在慢慢倒塌
愿意去的地方变少了
世界也因此更为开阔
能熄灭眼中的波澜和内心火焰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多时候我们把心灰意冷
视作一种安宁
伤口不再触目惊心
握紧的手
握住的也只能是我们自己
此生从来不曾有过明确的方向
唯一的方向只能是远方
双腿是桨 不曾停下
因为内心里有河流
汲汲以求的一切皆是空中绳索
你曾坚持的一切
不知何时已不再坚持
你认为那一直平直的大道
中间其实埋伏着很多弯
你所选择的每条路几乎都是单行道
一旦踏入将不能再回头
对坦途的追求
是一生中的大错
我失去了我曾经得到的
我得到的
也都是我曾经失去的
这世界给我们的东西看上去不多不少
但总有人多拿了
有人则未能得到自己该有的
你认为幸福就是能静静地停靠在巷口
结果发现巷口也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2017.3.24下午。重庆
◎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我就想到了那温和的笑容
寂静得没有波纹
纯粹得没有杂音
你被岁月掏空了的身躯那么轻飘
几无还手之力
你因消瘦而显得宽大的衣服
看上去像是压在你身上的不堪重负
你踉跄的脚步下仿佛有一场隐匿的洪流
你疲弱得像是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走
你这个样子就像母亲
你这个样子就是母亲
一百个母亲看起来都和一个母亲一样
你们都有慈爱的目光 包容万物的谦和
脸上还有一种为子女们这一生从未放下过的担忧
你们喊孩子们的声音从未变过
你们做菜的味道从未变过
你们在家操劳的姿态从未变过
你们靠在门框边等我们回家的姿态从未变过
你们的这个样子就像母亲
你们的这个样子就是母亲
母亲啊
你越来越轻的身子让我想到了羽毛飘散雪花纷飞
想到了柳絮 落叶 尘土
以及在我这一生中变得越来越远
越来越无法抓住的东西
你反复叮咛的话语像是深夜的铃铛
你看我时那忧心忡忡的目光
我多年以后才终于看懂
2017.4.17傍晚,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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