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艺沉思录
魏克
1.诗歌中的“语言”不是最重要的,“诗的语言”才最重要。有些人的诗歌并不能称为诗歌,而是分行文字,因为他写的不是“诗的语言”。那么,何谓诗的语言?而且,为什么我们这么写就是诗,那么写就不是诗了呢?因为,一个词只有放在特定的语句里,意义才更彰显。一句话也得放到特定的语境里,意义才更明确。诗的语言就是被诗意擦亮的语言,或者反过来说,你的语言要能呈现出诗意,才能成为诗的语言。每个词,每句话,都难以独立呈现出独特的意义,只有放进特定的语境里,它们才更有价值,才能实现诗意。
诗的语言的前提是对诗意的营造和呈现,诗意是诗的语言得以确立的基础。因此,当我们说:“你这不是诗的语言”,本质上不是批评你的语言,而是说你未能呈现出诗意。
2.俄国人说俄语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妙的语言。英国人说英语最细腻。我们中国人也觉得汉语才最精确博大。其他民族大约也都觉得本民族的语言文字最精妙。我个人觉得,各国语言文字作为表达手段和信息传递工具,水平上并无多大差异,都能将极细微的感觉描述到位,关键在于写作者的写作能力。语言是否精妙,在于言说者的艺术能力和思想能力。
3.技术自始至终都是艺术的一部分,它还是艺术的源起。
隐喻既是语言的一项技术,也是一种艺术形式。它几乎是诗歌中最大的技术性艺术形式。技术既是实现艺术的工具,也是艺术的一部分。我们对于艺术的迷恋有相当一部分在于对技术的迷恋和追逐。对艺术意义的追求和对艺术技术的追求,都能成就一个艺术大师。
4.就写作而言,文气一点,引经据典一点,是颇合中国人胃口的。但其形成的语言障碍对往后的传播却不利。从语言流变的角度来看,未来语言会变得越来越“浅白”。当今的习惯用语未来也都会变成古语,从而产生阅读理解上的障碍。古汉语(主要是书面语)作为过时的语言,对现代人已经形成了语言障碍,更不用说对未来读者了。所以,在不损害意义传达的基础上,应尽量少用古词和古汉语语式。现今的文气看起来典雅,在未来则会是一种文病。
5.语言只是工具,不是写作目的,操作过分就会遮蔽和损害诗意。在彰显语言技术和有效传达意义之间,我选择意义。未经技术修饰的所谓“口语”固然上不得台面,但过犹不及,操作过分的语言所形成的意义干扰和意义障碍(如繁复的意象、歧义、陌生化等等)已经成了损害诗歌的一个祸害。剔除语言樊篱进入表达的纯粹,方有诗歌的纯粹。
6.写诗之苦很多诗人都深有体会。古代苦吟派“吟成一个字,捻断数根须。”或“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之说或许有些夸张,但现代诗的写作若想有所独创,而不是进行自我复制和惯性写作,也确实需费一番脑筋。现代诗没有古诗的押韵以及惯用的程式化语言等技术层面的遮掩,它直接拷问的是对意义的呈现。若你的表达空洞无物,就会丑态百出。
7.学术用语是为了更加方便集约地阐述某个范畴内的意义,它是一个意义的集合体,所以还是要以一看差不多就能懂为好。要是某个术语需要进行一番阐释才懂,那就不是一个好术语。诸如抽象具象抒情叙事等术语,我们一看就懂,无需过多解释,也无需什么特殊语境的限制,理解起来也不会产生太大歧义。我们经常能看到一些人发明的一些术语,但往往是过眼烟云,难以流传。这除了对某个意义的概括不够精确典型外,有的也是因为这个术语用词不够通俗明晰。记得90年代诗评者们写诗论,满篇都是“能指” 或“所指”。我至今也搞不清这两个术语是什么意思。
8.有人说,小说是细节的艺术。有人说,小说不是讲故事。也有人说,诗歌是语言的艺术。除了自然科学外,所有在艺术上的这类定律式说法都是胡扯。这些年,我们受到过很多禁忌式艺术定律的恐吓。定律意味着准确而不可逾越的禁忌。虽然从人文科学来说,艺术有艺术的准确,但它不是定律式的。几乎每一种可能都能成就艺术高度。艺术不是在某个方向上的单向度前进,你沿着哪个方向都能成就你的高度。小说不一定非得讲故事,但舍弃故事也不代表小说观念就更进一步。这不是方向性的因素。诗歌也没有一定窠臼,你不能说诗歌应该如何如何,而只能说诗歌可以如何如何。
9.有人认为这个安稳、庸俗而堕落的时代注定产生不了好诗,此言差矣。诗歌和小说散文一样,好的作品都是在其艺术规则内的精进,跟时代虽有关系,但不是一种必然关系。若把诗歌当成时政批评工具,变成政治诗,为时代和现实“服务”。或以文字为号角,把写作者变成吹鼓手,则正是它的失败之处。毛泽东时代的诗歌之所以一文不值就在于它成了政治宣传工具。北岛的诗之所以差一道劲,就在于其中的政治意识。言论批评用散文形式更合适,诗歌这种文体不是用来干这个的。一般来说,无论堕落时代、黑暗时代、启蒙时代、还是战乱时代,既有平庸作品,也能产生杰作。为艺术而艺术的良知缺失固然可鄙,但在良知之下,让艺术回归到艺术本身,才是创作之本。时代,不是艺术创作的必要条件。
10.有人说:诗只有两个阶段盛行现实主义:初级阶段和发展到高端之后的衰落阶段。晚唐出现了现实主义后,从此走下坡;国外新诗初期也是现实主义,19世纪下半叶欧洲现实主义终于被现代派取代。所以,提倡现实主义,等于是给当代诗歌敲丧钟。
评:我不赞同此说。问题不在于现实主义,而在于里面有没有普世价值和人文内涵。很多所谓的现实主义只是对当下生活和情感的原生态抒发,局限于某一时代某一层面的生活视界,局限于所谓“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等思想观念,不具有普世性。对于所谓“现实”的低级贴近,对于“真实”不加提炼的自然主义描摹和信赖,都不是艺术,而是被现实非艺术的绑架。其失败也不在于“现实”因素,而在于“艺术”。若抛开现代派艺术魅惑的表象,我们会发现“现实”才是其得以确立的价值核心。艺术作品在经过时间淘洗和历史沉淀以后,我们会发现,现实主义和古典主义的作品会流传得更久,因为它来自“现实”的质地更为坚硬。
11.很多人因为才气欠缺写不下去了,于是只好找古典诗歌做庇护所。摘弄几个本身就充满文化记忆和文化积淀的古词(同时也是一个个成熟的意象),既显得有文化,也好遮丑护短。一些惯用的词语,本身内涵丰富,散发着意义,也遮盖了写作者自身虚弱空洞的表达。诚所谓扯虎皮当大旗是也。
我们能够从古典诗歌里得到的文学资源是什么?是它的文学方式,还是它的价值观?很多人貌似在汲取古典诗歌的营养,实则是在向古典诗歌致敬,是企图再次回到古诗陈腐落后的语境里,变成了以现代诗的形式写古诗,或者写到最后干脆就写起了古诗。这种回溯和企图借尸还魂,是落后文学观的再次霉变,是旧疾重发。
能在诗歌中敲响自己的词语,发出自己的声音,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诗人。
12.现代诗从技法而言,经历过多种探索。各种现代主义流派既是思想流派,也是技法流派。如意象派、超现实主义诗歌等。这些技法在丰富诗歌手法上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一首诗的好坏技法是次要的,还是要以内容取胜。得以流传的诗歌最终还是落实在它所表达的坚实内容上。如叶芝的《当你老了》这首诗,语言就很平实传统,很少修饰,一如日常倾诉,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一首名诗。而史蒂文斯的《坛子轶事》意象和视角看似怪异,但也因其出人意料的思想内容而让人思味良久。
13.很多人对现代诗诟病的一个原因是:不关注现实,脱离大众生活,成了诗人们自娱自乐的文字游戏。这还是拿以往作为大众文化生活一部分的诗歌经验来要求现代诗。现代诗随着从大众通俗读物层面的剥离,随着它从文化消费品层面的淡出,正在变得日益小众化。这其实也是很多科学或艺术门类的一个共同走向,比如小说,也在变得日益小众化了。而科学的门类也是越分越细,那种众人都可参与的领域已经越来越少了。
现代诗有自己的诗歌趣味和文学倾向,就像很多科学和哲学著作也没几个人看,但不影响其伟大。大众评判不是衡量一种艺术作品优劣的尺度,相反,受到没有足够艺术素养的大众欢迎才危险。
14.我们有时会在诗歌的某个向度上精进,忘了诗歌还有别的艺术表达可能。我们可以在诗歌的某个向度上精进,也可以不在乎诗歌的其它艺术可能,但不要因此固执于自己的趣味,从而抵触诗歌的别的可能。每种可能,都能成就诗歌高度。
庸常的诗歌难以流传,得以流传的往往是能将诗歌的某些元素做到极致的诗歌。如马拉美的《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即以形式取胜。现代诗与散文小说一类带有大众文化消费品性质的作品不同,它不以消费性取胜,而以文学的纯粹取胜。
15.很多人是在“说”诗,是在诗歌里论述自己的想法,而非“写”诗。写,就是写作,就是文学意义上的表达,而文学意味着修饰。如今很多人的诗歌里没有文学修饰,也因此没有文学美感,没有诗美,这是糟糕的。这种写作败坏了文体意义上的“诗体”。而本质原因是:这种写作还不能成为诗歌写作,没有进入美学,因此也没有进入诗体。
16.很多诗人的诗歌有“诗”无“歌”。“诗”是言说,是内容,这个很多人都可以做到。但很多诗人的诗歌里却没有“歌”。“歌”在古诗里表现为显而易见的韵律,事实上古人读诗是以“吟唱”的方式进行的,犹如唱歌。而这种“歌”的形式,在现代诗里已经内化为节奏了。节奏和韵律,本质相同,也都是修饰和美化语言的一种方式,是诗歌美学的一部分,体现的是诗美。如今,很多诗人的诗歌不美,缺少美学成分,这使得其诗歌的艺术品质大打折扣。
17.现代诗与传统的、大众读物和文化消费品式的古诗,在趣味和写作方式上早有很大嬗变,几乎已是两种文体了。很多人想从古典诗歌里汲取营养,以期贯通古今融汇中西,以期踏出一条更为开阔的诗歌之路。但古典趣味和现代精神很难兼容,如同米酒里掺着咖啡般怪异。古典词语因其附着的文化记忆和韵律,与现代词语很难共谐。一使用古典词语,我们就不由自主地陷入它的文化惯性里,就不由自主地想让它们对偶押韵。结果我们也不由自主地会把现代诗写成了又一种形式的古诗,变成了对古诗的描摹和仿写。
18.晦涩不是读者反感一首诗的原因,不知所云空洞无物的胡说才会让人反感。一些诗人披着知识分子写作的外衣装腔作势,胡编乱造,以把语句写得让人读不懂甚至连自己也解释不清为深刻。这种诳世愚人的虚假写作让人看不起,也走不远。史蒂文斯的诗歌够晦涩吧?他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写作。但他所谓的晦涩来自于深刻。我们随口都能说出他的一些诗篇,如《对乌鸫的十三种命名》、《坛子轶事》等等,也能背诵出他的一些诗句。读者不怕读不懂的诗歌,怕的是空洞无物的诗歌。
19.小说和散文没感觉还能生编硬造勉强写下去,但诗歌要是没感觉就很难写下去。很多诗人在写了几年以后就不写了,因为他的感觉已经被生活瓦解,失去了内心凝聚力,写不下去了。面对生活不能放任自流,要努力保持,否则你就会被逐渐瓦解。这个世界没有碌碌无为便水到渠成的事,你不进则退,连原地都立不住。也正因为此,谈论国外大师们的“终生写作”才显得有意义。终生写作的意义在于把写作和思考当做生活方式和价值追求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一时修饰,而不是即兴而为。
20.不写诗多年,往往难以体会到诗歌的妙处。很多诗写者还局限在语言、意象等技术摸索里,迷误其中也自我迷误。他们以把诗歌写得晦涩或花哩胡哨为乐,以玩让自己也感到犯晕的智力游戏为乐。这些人只不过是一个诗歌练习者,并没有进入诗歌的写作。诗歌写到最后,就如学术般精妙,会让人沉溺其中的技术精微和意义深博,趣味无穷。
21.有人说:文无定法,凭什么你说人家写的不是诗,而你写的就是诗?
答:诗歌有诗歌本身的艺术规则,有其诗学规范。出离这个规范,就很难成为诗歌了。你不能写一篇典型的小说,却说这也是诗歌。诗歌是有诗歌内在要求的。从艺术科学来说,文有定法,那就是要符合艺术的基本规律。包括语言的,审美的,还有价值趋向的。所谓文无定法是指在文学规则之内的创造自由,其实也是戴着镣铐跳舞。判断一首诗是不是诗,或者一首诗的好坏,这些都有标准。艺术是可以理性分析的,并非不可知。它们终归都属于精神产品,有其特定的品量要求,要符合人文科学。
22.现在很多古诗赏析一类的书籍都是由研究古汉语的人编写的,很少是由诗人编写的。他们在注解和释意上没问题,但在文学赏析时,往往欠缺人文情怀,用的还是来自传统文化里的那套价值观,诸如忠君爱国、孝悌仁义、官场倾轧、仕途失意、田园归隐等等,空泛无趣。这类解读缺少有关诗歌本体和人性上的思索,品质和境界也不高。只有从现代精神和现代文明的层面重新考量过往的陈旧价值观,方可注古诗以新的意义,也可释放被僵化和狭义化了的古典诗意。
23.中国文人多有避世情怀,以显示其浊世清流、孑然于世的凛然风姿。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类的农耕幻想和离群隐居,都是其文化姿态之一。这种乐天知命的老庄思想深深地影响着中国诗人。我认为这种情怀或趣味是中国文化的致命伤之一。另一个致命伤则是中国古诗中的哲学背景。事实上中国文人没有哲学思想,也无哲学意识。在此,我们姑且称之为思想背景吧。中国文人的思想背景除了老庄,多为佛教思想。所谓人生如梦、万事皆空。只要如此这般长叹一声,本应是对活着的意义和人生价值的理性思索,统统变成了虚无主义。一个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浸淫久了的人,是涣散、解构、而无力的。
不积极参与和建构世界,一味地逃避和不合作,这种消极无为的冷漠自守思想却被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生态度进行宣扬,且视之为一种澄明超越的人生态度,实在贻害无穷。这种生活观,是中国人思想里的一个毒瘤。
24.艺术不能停留在对真实的靠近和描摹上,也不能停留在对现实的投映上。很多思想艺术大师都很少出门,对社会与人也了解甚少。如康德,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他出生的小城,但这不影响他的哲学思考。博尔赫斯很长时间都呆在图书馆里,这也不影响他成为作家中的作家。倒是贩毒者、杀人犯、黑社会成员的生活经历很丰富。但这些谙于世道和现实的人之中,有谁成为艺术大师了呢?我们对艺术和现实的关系有个误区,很多人甚至固执地认为不反映现实的作品就不是好作品,从而落入了“现实”的泥潭。而对现实形而下的接近,往往会蒙蔽我们的认知。倒是对现实适当的疏离,更能让我们独立思考。
25.很多人的写作因为不具有普世性,因此也是无效写作。所谓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之类充满狭隘且自大的民族主义言论是谬误的。相反,越是民族的,可能就越是狭隘、固执、和排他的。普世性除了从广度而言可以让不同民族的人都能接受,还意味着从长度来说,我们的表达多年以后也都是有效的。那些经不起考验的个人或某个族群的狭隘经验,是难以推广的。
26.有人喜欢憋足了劲往“深刻”里写。而事实上他只是设置了一些语言和逻辑等方面的技术障碍,干扰了别人的阅读理解,内容却很空洞。最终,他的表达是无效的。一个人的写作应该尽可能减少来自技术等方面的障碍,以免误导和蒙蔽读者。好的思想值得咀嚼再三,而不是故意去让人再三思考才能琢磨出一点意思。
27.有些作家会把文章写得文采飞扬。但是,那种明显的文采,显露的往往是技术痕迹,是手艺还不纯熟的学徒们的习作味。真正的大家往往会直接进入深层表达,无需通过文采来摸摸索索,也难看出技术痕迹。诗歌写作亦然。这不是说文采不重要,而是说由那些虚词浮文形成的绮靡文风的有害。真正的文采既是才华横溢的,也是深刻诚实的。
28.没有不明确的意义。即使是概率论、博弈论或模糊数学,它归纳出来的最终也是一个明晰的规律性结论。很多诗句,虽看似多解、费解,看似歧义丛生,但也都有其意义的界限,都有内在的明晰。甚至在意义上也都尺子般精确。不可解的意义是无意义的。
29.隐喻是一种手法,处理不好就会成为意义的障碍。它事实上已经成了现代诗的一种写作恶习。现代诗里到处充满了象征和隐喻,似乎这种写作技法已经成了诗歌语言的必须。而我想,我们一定还有另外一种语言方式,能把诗歌写得更为纯粹明晰。好的文学,语言当然要有修饰,但文学的修饰和它可能带来的理解障碍是两回事。
30.诗歌写到后来,写的也就不再是文体特点鲜明的“诗歌”了。小说和散文也如此,写到最后就会淡化文体的特点和束缚,甚至会忽略对文体的感觉,只是回归到“写作”本身。文字的意义表达,大于它在什么文体框架内的表达。写到最后,诗歌不再是诗歌,小说也不再是小说,只有文本本身的呈现。而好的文本,也会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淡忘它的文体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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