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文章中提到的王单单的几首作品:
回家
儿子夭折后
埋在离家二十米的荒地上
四哥在他坟前栽一棵竹子
并刻上名字。绝望中
带着四嫂离家出走
七年啦,四哥不知道
当年那棵竹子,已由一棵
变成两棵、三棵……
朝着他家的方向
渐渐蔓延成竹林
如今,有棵稚嫩的笋子
已破土而出,就快抵达
他家门口了
小狗
小狗来到我家
我央求母亲收留它
一个人生活
养条狗
就不会太孤独
小狗跑去
田野里撒欢
母亲打电话给我
心疼地说
它太小啊,总被瓜藤绊倒
最近看了一则新闻
留守老人猝死家里
被狗啃得只剩一堆白骨
我突然紧张起来
逼着母亲把小狗扔掉
母亲不解
含泪抱走小狗
背地里
把它送给
另一个留守老人
事件:溺水
苦海无边,回头不是岸
溺水的孩子,踩着云朵
天空端不住他的身体,浮起来
又沉下去。他把水下浸泡的死
捞给岸上的人看。母亲
把儿子的尸体扔进草堆中
从围观的人群中窜出来
拼了命要下水去,抢回儿子
未曾走远的体温和呼吸
120警报声在水边响起时
老汪正和朋友们在对岸斗地主
平静地扭头看了一眼,说
刚刚都还好好的嘛
然后,随手扔出一只小鬼
叛逆的水
很多时候,我把自己变成
一滴叛逆的水。与其它水格格不入
比如,它们在峡谷中随波逐流
我却在草尖上假寐;它们集体
跳下悬崖,成为瀑布,我却
一门心思,想做一颗水晶般的纽扣
解开就能看见春天的胸脯;它们喜欢
前浪推后浪,我偏偏就要润物细无声
他们伙在一起,大江东去
推枯拉朽,淹没村庄与良田
而我独自,苦练滴水穿石
捡最硬的欺负。我就是要叛逆
不给其它水同流的机会。即使
夹杂在它们中间,有一瞬的浑浊
我也会侧身出来,努力澄清自己
两个人的交响乐
咔嚓声来自东边,梧桐断了
哗啦啦,后院玉米林在倒伏
咣当,李朝芬家阳台上掉下一口锅
“赶紧出来”,有人这样吼
刘二哥的声音,草房被大风揭顶
雨打着窗外的南瓜,打着瓦
檐沟里石头在滚动
北边青蛙最卖劲,鼓着囊
测量河岸上的寂静。伴着雷声
火闪照亮乡村小屋
照亮我们刚刚做到一半的爱
亲,窗外交响着那么多声音
如果这个夜晚要美
还需要你大胆喊出来
卖毛豆的女人
她解开第一层衣服的纽扣
她解开第二层衣服的纽扣
她解开第三层衣服的纽扣
她解开第四层衣服的纽扣
在最里层贴近腹部的地方
掏出一个塑料袋,慢慢打开
几张零钞,脏污但匀整
这个卖毛豆的乡下女人
在找零钱给我的时候
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
就像是做一次剖腹产
抠出体内的命根子
采石场的女人
把日子扔进碎石机
磨成粉,和上新鲜奶水
就能把一个婴孩,喂成
铁石心肠的男人。她
抬着一撮箕沙,重量
是离她十米远的草堆上
婴孩的若干倍。现在
婴孩像一架小小的碎石机
初来人间,已学会把上帝
反锁在天堂,用哭声
敲碎大地的门
但她暂时顾不上这些
她只知道,石头和心一样
都可以弄碎;她只知道
熬过一天,孩子就能
长高一寸
去鸣鹫镇
走的时候,他再三叮嘱
请替我向哀牢山问好
请替我在鸣鹫镇穿街走巷
装本地人,悠闲地活着
请替我再游一遍缘狮洞
借八卦池的水,净心
请替我……
说到这里,电话突然挂了
我知道,他的喉管里有一座女人的坟
那些年,我们翻出红河学院的围墙
去鸣鹫镇找娜娜——教育系的小师妹
他俩躲着我,在旷野中接吻
在星空下野合。每次酒醉
他都会跑来告诉我
娜娜像一只误吞月亮的贝壳
掰开后里面全是白嫩嫩的月光
可是现在,狗日的又喝醉了
边哭边吼。大海之上打来电话
请替我隐瞒这些年的沧桑
请替我隐瞒这些年的去向
愿望
抚平额上的峡谷,解冻头顶的雪山
压住你卡在喉间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你终于明白,人生最美的东西都在背后
你一直想,扔掉拐杖,老花镜和助听器
从耄耋撤退,退回到古稀,退回到花甲
退回到你办公室的椅子上
翻牌、斗地主,熬你退休前漫长的天命
退回到不惑,退回到主席台上,高谈阔论
欺人或者自欺,带着一头雾水
到你的鲜花与掌声中去拥抱、握手
退回到你的而立之年,娶妻生子
做房奴,按揭青春,为柴米油盐
和她闹得你死我活
退回到你风华正茂的年代
去花前月下,做风流的鬼
去恋爱,去工作
去做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退回到你顽劣的童年
马路上,挖闪脚坑
舔九妹扔掉的糖果纸
退回到你口啜拇指的年代
从母亲“幺儿乖乖”的声音中酣睡
最好是收起你呱呱坠地时的哭声
最好是交出你睁眼时的第一缕阳光
退回到子宫去
最好是,把人间也带走
像不曾来过一样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