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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养宗访谈:天道在,人心便在;人心在,诗歌同在(2)

2017-08-04 09:1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汤养宗 花语 阅读

8、花语:您写有长诗《一场对称的雪》《危险的家》《九绝或者哀歌》《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举人》等,我也尝试着写过300行左右的长诗,但是,一旦停下,接着再写,就会感觉气息不够,前后的气场对接不上,之后我就写不下去了。能否介绍一下您写长诗的经验,如何保持一首长诗,中心的完整,气息的连惯,气场的一致以及故事前后的统一?

汤养宗:长诗有两个问题我认为是至关重要的。

一是必须有一个巨大的内核。它经得起花用庞大的篇幅来完成它。为了这个内核,你必须前后左右地想好它是什么,它的容量,它能幅射出的多维的能指,以及它与当下已有题材的唯一性与高远性。你因为这些非写不可,並坚信完成它将为你的写作赢得荣誉,那种写完真正心生的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在这些感觉都俱备的情况下,你为之付出的劳动才是值得的。如没有想好这些,你最好不要动手。

二是当我有了写长诗的念头,一般是某种语言态势在我手上被使用的非常娴熟之后才有的。用最新的叙述态度来完成最新的一首长诗,是我的一种习惯。一首长诗最能体现一个诗人一段时间里对诗歌艺术见解的写作总和。你对语言的思考,对事物的思考,对谋篇布局及统揽囊括的能力,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必须已达到游刃有余的程度。唯有如此,你才能酣畅淋漓驰骋而去,並能不受间隔的气息阻碍,因为你已经胸藏万千气象,你所花费的是你的时间与精力,对,写长诗,最后还得看你有没有充沛的过人精力。一首长诗写出来后,你便可以考虑换一种表现方式来写诗了。

9、花语:您先后获得人民文学奖,中国年度最佳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等奖项,怎么看待这些奖项?对于文学,您是否还有更高的期待?

汤养宗:在中国,有许多人或许多机构为诗歌设了许多奖项。据我所知,这种情况在国外並没有这么多,外国诗人写诗一般都没有官刊为他们发表,大家都是民间行为,国家文化部门为诗人作家搞一两次活动是罕有的。这倒有点像中国古代的诗人们,写诗都是民间的行为,几年几十年或几百年才真正出现一个大诗人,天性使然,饭碗上的事则依靠职场或家业为自己撑着。

许多的奖项给诗人们带来了诗歌以外的一种自负或者负担,好像谁不得个相应的什么奖项,这个诗人便不算是被公认的诗人一样。这使众多诗人诗歌写到一定的时间后,便自然而然心生出要问鼎某个奖项的愿望。好诗歌其实是孤冷的东西,不一定那么刚好会被人看到。国家或有钱人肯出钱为诗人们设奖,这当然是好事,问题是时间一拉长,有些奖项便会被一些当事人掌控,成为少数人圈子内的事,公允或公平的标准也随之与初衷走样,当他们坐在那里分配“帽子”时,这个诗歌的奖便相当大程度上成了人际关系及个人好恶的私用器,信任它的人与不信任它的人也肯定随之分庭两边。所以,不一定要很迷信一些奖项,现实中,我也从没有把一些获过重要奖项的人看作要脱帽致敬的人,我只敬重那些真正写出好诗的诗人,他们在我身边,会让我感到诗歌是那么可靠。也敬重那些独立的评判者,没有他们那些真正优秀的诗人就无法被推荐出来。

我也获过一些诗歌奖,我感谢那些把我认定必须得这个奖的人,我也时常问自己:你写下的诗歌真的那么可靠吗?你对你的诗歌放心吗?每每这样问过之后,我便高兴不起来。至于将来我还能得什么奖的问题,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关键是我还能不能写出一些让自己同时也让人认可的诗,文本第一,文本为王,没有好文本,我依然什么都不是。

10、花语:说两句让您受益良多的哲言让我等分享!

汤养宗:年轻时记住了许多格言,岁数一大,几乎全忘了。我这种岁龄的人已在减数中对待纷拥而至的生活,一切多出来的我都确信它们又会退回去,並怀疑它们绝大部份都是假的。在我所拥有的认知里,许多新鲜的,其实都已有过,在存在的道理里早就有过。生活里的道理总共也就那么多,我不相信许多重要的道理会突然多出来。人心长得最慢,道理也长得最慢。我们是先服从道理而后再打开世界的。天道在,人心便在;人心在,诗歌同在。而诗歌自有它的变数,这种变数融汇贯通于世道人心中。诗歌有术而纷呈异彩,而天道人心又是一切诗歌术的总和。古往今来一切的诗歌莫不是重复着这一现象,所以,诗歌在我们手上也是旧的,新的是不断被覆盖的一些雕虫小技。

11、花语://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竹篮打水/并做得心安理得与煞有其事/我对人说,看,这就是我在人间最隐忍的工作/使空空如也的空得到了一个人千丝万缕的牵扯/深陷于此中,我反复享用着自己的从容不迫。还认下/活着就是漏洞百出//,这是您的诗作《光阴谣》里的一段,毫无疑问前面的铺垫很好,打动我的却是最后一句,您真的这样认为吗:活着就是漏洞百出?

汤养宗:这首诗有十来种朗诵版本,朗诵者甚至还有超女,最满意的是喜玛拉雅“兄弟连”的那个版本。这首诗也是我相对满意的一首作品。文本上它已比较饱满与自足。诗歌里说到光阴与人生的不可逆的关系,所有人都滿足于生的“装满”,而最后又止于“空”的离去。有同于所有的生都是为了对死的练习,“一生中的打水”又是所有人必须服从于这种演练的过程与形式。它並不是打发或虚度什么,而是一种依靠,更是活下来的证据,明明知道在手中上上下下始终牵扯的是在作竹篮打水,却依然信以为真地作一生不懈的努力,这是人类活着的一种使然,集体不自觉中的惯性,这当中巨大的虚空与人生的忙碌正是一个人寄存在世上漏洞百出的悖论。那种人人充满作为感的虚空,那种被认为人人已取得成就感后的集体散场。

这不是“活着就是漏洞百出”又是什么?从宏大的寄存意义到庸常的生存对峙,莫不如此。最大的问题是,最后的谜底早就摆放在那里,悲怆感也就早已写就。

12、花语:请描述一下您的故乡福建霞浦和成长经历!

汤养宗:这个免答,谈自己的成长经历是四十岁以下人的专利,或在八十岁以后的回忆录,这两种年龄与现在的我都无关。谈成长我己经迟了,谈不成长我还想成长。

13、花语:您后来去干了新闻,到电视台负责宣传,当这些工作与写诗发生冲突时,您怎么办?

汤养宗:写诗本来就是一件与事事都冲突的事,我曾在《奇怪》这首诗里这样写到:

多么奇怪的事,我一边做人,一边还在伺候着
自己的文字。多么不可思议
做一个人还要写字。这是糗事
却窃喜暗中藏着一张脸。这也无常,鞋在脚上
脚还在想着另一双鞋。
当我写字,我就是那个多出脚板的人
想起自己就是这人,再读了读
那些被我写下的字,我就偷偷耻笑,铁如何长出了锈
铁反对锈,锈又必然长在铁上
禽与兽是分开的:一个用来飞。另一个必须四脚落地

说明一个诗人写作时常常是把自己作为另一种动物在与文字发生关系的。诗歌提供的一直是彼岸世界或更崇高的生活,现实一直作为肉身的蕃篱阻挡着诗人去抵达它。最后的结果便是这首诗中想表达的人与文字的那种冲突关系。几十年的诗歌经历让我已经习惯了从此岸到彼岸的穿越,所有经历过严肃写作都扮演了这种角色,同时是几个人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当另一个人在身体中醒来,这个人便同时睡去,或相互推搡也没有用,神魂已经附身,他要去做另一件要紧的事。

14、花语:“汤诗给于汉语书写可能性的开掘、系统性思考,文本性的贡献及其价值砝码,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汤本人对中国诗界所构成的影响却不应被理解为仅限于文本本身。就其近三十年从未放弃对诗学的思考与理论建树上的努力,至今依然致力于文本自治的谋求与实验而言,就足以让不少诗坛头面人物脸红。”,这是雷暗给您的评,您怎么看这段话,是什么支撑着您三十多年锲而不舍的诗歌写作?

汤养宗:朋友们对我的褒奖自然带有他自身的见地,如何如何,这是他发出的声音。三十多年来我在诗歌中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一座深矿与只有一个人的矿工关系。那种暗无天日的挖掘,是不必与人说起的。没有人让你那样做,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你西去求佛,路上一切的经历都是自己所愿。佛说你快到达了,说明你正在路上。只要你正在路上,到达与不到达是一样的。永不相许永怀绝望与心有梦想心有不甘是一种宗教命题,而诗歌写作,正是诗人自己的宗教。

三十多年不间断的写作是一种精神上的服从。诗歌並不能给一个人实惠性地增添什么,但诗歌能看管一个人的精神,尤其当他是一个诗人,他便能通过借助进入诗歌而进入许多人无法抵达的精神境界並在自己的精神生活里耕耘着人生。此外,诗歌中迷人的语言演绎方式也会引人入胜地将一个诗人的写作方式越带越远,这里头也有一种工匠精神,对自己写作手艺的迷恋也能丰富他作为活下来的证据。这两样东西都类似于两门功课,在诗人自己的宗教形式感照耀下,让诗人不敢停下来。

15、花语:怎么看待口语诗?

汤养宗:我曾经专门诗歌中的口语问题写过一篇诗学随笔:《我们相依为命的口语与让我们重新说话的口语》。说到口语一直是最活跃的与还没有被规范住的那部分,它永远处在话语表述的第一现场,引领着我们的叙述手段不断翻新及拓展表达领域。而当下的许多口语诗歌写作者的误区是,以为口语就是口语,可以随意回避写作难度,语义表面可以不再建立所指与能指关系,甚至肆意忽略诗意牵引及意识关联的延伸性,致使许多诗歌读来毫无联想空间。许多人一直没有弄清楚,口语在诗歌中不与修饰性语言争夺俗丽而多出的另一块地盘,是应用口语的鲜活性植入当下繁复而自由叙述模式。复杂化写作的口语诗歌,给诗歌生成带来的鲜活性及多维空间,更是修饰性语言无法比肩的。只有这样,口语写作始能走上有效的途径,口语的功能才能当担地被用来对付事物去弊性的作用,並万派朝宗地承载着建立叙述走向多元化的使命,而不是依旧停留在简单,平面,单维的状态。

16、花语:如果让您穿越到古代,您选择做哪位诗人?

汤养宗:李煜肯定做不了,没有他那样的家底做本钱,可以拿一个朝廷的命运来作为自己的抒情底色。

也不能作杜子美,一生都在经历世乱与困厄,悲苦至老。

还是得意时当李白,失意时当王维吧。一个可以纵情放开地活着,另一个可以优游于自然的闲适中。

不过还是做自己吧,写自己的诗,养自己的小命,在天地之间走到哪算哪。

17、花语:推介下您的诗集或专著

汤养宗:对于诗人而言,诗歌就是他的专著。我没有比自己的诗歌多出来的东西。读到我的诗歌,就读到我这个人。

我刚刚出版的这本《一个人大摆宴席  汤养宗集 1984--2015》属作家出版社“标准诗丛”第三辑,这部诗集所收作品时间跨度30年(1984一2015)四个编章,含两首长诗《一场对称的雪》及《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並收录了我的诗学随笔《诗歌写字条(1一100)》等9篇,最后一篇是我的万字诗性散文《一个逻辑怀疑者在一座山上的左想右想》。

其余的诗集有《水上吉普赛》《黑得无比的白》《尤物》《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去人间》《制秤者说》等。

18、花语:您眼中的好诗人有哪些?

汤养宗:在中国当代,好诗人有好多,但最好的还是那几个人,我不便把他们说出来。且让我把这些好东西留在心里自己慢慢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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