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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访谈:我不希望仅仅只被界定成“女作家”

2018-02-27 08:50 来源:小说月报 阅读

文珍

文珍访谈

我不希望仅仅只被界定成“女作家”

但愿竭尽所能保护那些我爱的人们

作为80后代表作家之一,文珍给人的印象无疑是深刻而耀眼的,这不仅仅因为她是老舍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还因为她在和人交往当中的那种直接和温暖,她说,这给她带来了很多困扰,让她吃了足够多亏,也很容易得到朋友甚至陌生人的信赖,但是“我不太愿意对人倾诉,宁可宣泄在小说里。在生活中我希望以明亮面目示人,不要给任何人造成负担”。

——访谈者姚燚(译林出版社文学编辑)

写作领域里隐形的歧视链是很严重的。说到“女作家”,总归会有一点暧昧和不够尊重的感觉。

△姚燚:文珍你好。你之前出版过两本短篇小说集《十一味爱》《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是最年轻的老舍文学奖得主,是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得主,同时你不仅仅是作家,也是我的同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这种感觉很特别。这本最新的小说集《柒》据说是关于七个热情故事,我的阅读感觉,更像是七个热情破灭的故事。书的装帧加深了我的印象,封面是象征着生机的绿色,枝叶像春天。内封是黑色的,给人非常内敛和冷静的感觉。我想问问文珍,关于书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文珍:说到同行,可能我们这个行业和大家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彼此都知道做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同行并不相轻,反而惺惺相惜。回到刚才的问题,叫这个书名,可能和我个人特别喜欢“七”有关。我出生在七月,阿拉伯数字“7”造型简单又有曲致,由刚直的线条构成的,同时又很像一个问号。七在各种宗教里也是一个神圣数字。你说这是七个热情消逝的故事,时间其实是其中最大的因素,会造成情感的改变,处境的改变,还有我们自我认知的不断变化,以及热情到底能在怎样的意义上存留多久。鲁迅先生说过,中国女人有母性、女儿性,唯独没有“妻”性,“妻”是被社会性别建构出来的角色,而“妻”与“柒”同音。

△姚燚:你说过女性身份是一种原罪。我在读《柒》的时候,脑海经常浮现出七宗罪:贪婪、饕餮、骄傲等等,最后收入书里的是七篇文章也有这层指涉吗?

▲文珍:可能会有一点联想,但不是每篇或者每个人物都精确地对应一宗罪,比如说《暗红色的云层在黑暗里》,里面就同时包括贪婪、骄傲等。佛教还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都是虚指,和文本不是一对一的关系。

△姚燚:我们都是文学编辑,知道短篇集的开篇对整本书的意义非常大。可能会选择最吸引读者的一篇,或者选择在这段时期最成熟的一篇作品。《柒》为什么用《夜车》开局?这个故事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文珍:首先它从写作时间上来说是第一篇,以此先定下一个基调,其他篇目都是后来慢慢生长出来的,好比一辆夜间巴士停在那里,等其他乘客慢慢上车再往前开。这篇的内核也和我以前的小说不太一样,希望质疑各种公众号或者鸡汤书构建出来的爱情保鲜诸如此类的陈词滥调,认真地审视一下我们这个时代定义的爱情的问题。《夜车》里老宋的出轨,不仅仅是“渣男”二字就可以定义的,后面有很多深层原因。有彼此的误会,也有尚未磨灭的真情。被妻子发现后又罹患绝症,我试着把这个看似不可解的情感矛盾放在一个更大的生死难关面前,看妻子理所应当的愤怒怎样变得没那么理所应当。事实上,也许激情会变质,但两个人曾相处过的时间是无法抹煞的,不可能因为突发行为就让所有情感积累化为乌有。这是一个设置有点残忍,但底色是温情与怜悯的故事——甚至有人说太温情了一点。但我自己很喜欢它。

△姚燚:说完开篇再说布局,短篇的布局甚至比长篇小说更重要。《柒》里的七个故事虽然都是独立的,但可以看出是有前后承接关系的。比如说前面的《肺鱼》,还有《你只是一个年轻人》,都是一段表面平静的婚姻之下的悲凉和不幸,简直可以当成续集来看。最后两篇《风后面是风》与《开端与终结》,则是在尝试探讨更为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在这些关系背后,都是女性挣扎的自我泅渡。其中有一篇是不太一样的,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暗红色的云藏在黑暗里》。你的小说以前基本上都是女性通过婚姻和爱情作为镜子来反观自我的过程,但是这篇“暗红色”跳过了爱情,探讨的是男女间的友谊和背叛,这是一个新颖的角度,也是一个很难写的角度,但是你写得非常好。为什么会创作这么一篇和其他主题不太一样的小说?

▲文珍:你特别喜欢这篇有点在我意料之外,看上去如此温柔、丝毫也不剑拔弩张……有一个可能,就是你我都是好学生,在求学的那些年有一个共同点,不太容易感觉到性别的困扰。不知道你理科成绩怎么样,我是拿过高中全年级的文理科双料第一,不过也是拿了第一之后不久的一天,我经过外班听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突然大声说到我名字,说文珍怎么可以物理第一,下次考试一定要打败她。我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噢,原来女生物理考第一是会刺激到男生的。还有我读高中时是寄宿的,每个周末都要回家,但回校的公交车站离学校有一段路,大概要走个十几分钟左右,而且一路大太阳无遮无挡的。因为我在深圳读高中,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妈就让我带一个很重的凉席回学校,正发愁下车怎么办呢,就在小巴车上遇到了一个很殷勤的男生,他说一会儿我帮你搬到学校去。就这样攀谈起来,这人突然说到,最近有一个变态你知道不,每门课都拿第一,无论哪科的老师都在说她,让人很生气。我听了以后不敢接话。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问,你是哪个班的?我说二班的。他说你和那个变态一个班啊,你叫什么名字?逼到眼前了,我只好承认我就是那个变态。大家可以想象那一刻我俩都无比尴尬,那个男生下车直接跑掉了。我拖着凉席在太阳地里走的时候那个悔啊,心想要是他晚一点问就好了,或者我骗他说我不是文珍呢。可是我又不会撒谎,觉得三年都在一个学校,他总归会知道我是谁的。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结果到了高三冤家路窄,这个男生和我分到了一个班,但成绩还是非常差,基本上都是倒数,这样我就有点理解了他对好学生的敌意,尤其还是一个女生。高三第一学期末发生了一件事,我被大家怂恿参加了校运动会,本来也没想那么多,非让参加我就报了跑步,因为其他项目更差得要命。不料平时锻炼太少,发令枪一响、一起跑就狠狠地摔了一跤。这一跤除鲜血淋漓之外,还摔出一个仰慕者——就是那个骂我变态的男生,说没想到一个好学生还愿意为班级做贡献。从此就四处宣称暗恋我。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一个男生对一个成绩好的女生可以有多少复杂的心理变化,简直是我日后许多遭遇的缩影。他第一眼看到我,愿意搭讪,甚至慷慨地提供帮助——出于体力方面的优越感——聊着聊着,聊高兴了,会告诉你有一个女生跟你不一样,一点儿都不柔弱,物理还敢拿第一。当知道我是那个女变态之后,气急败坏,怎么办呢,只能立刻拂袖而去;之后过了很长时间,终于接受一个女生成绩比大多数男生都好这个事实后,突然发现这个读书狂在读书外还愿意参加集体事务,一下子又刮目相看,给予了过分夸张的好评。在这里头,很多误解和偏见其实是跟我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这个人从来没有了解过我,当然我也不够了解他,我只是从他的例子中看出很多有趣的转折,也反映了很多大众心理。

我和女性朋友关系更好,女生的确更加复杂、敏感和容易受伤,我希望保护她们。

△姚燚:你似乎不太喜欢“女作家”这个名号?

▲文珍:25岁工作后,经历的事变多。一开始大家会对你特别友善,会觉得你是刚刚毕业的女生,看上去也不讨厌;慢慢地,从某一天开始,你会发现同龄的男性开始渐渐把你当成假想敌,竞争对手,又假定你有某种他们不具备的性别资源,会莫名地生出被迫害妄想症。这在出版行业还好,也许因为女性的细心天生就比较适合干编辑工作吧,所以这个领域的知名编辑很多都是女生;但在写作领域,坦率地说,我遇到了很多不够公正大气的男同行。这里头隐形的歧视链是很严重的,我就当面听一个男小说家说过,写小说是我们男人的活——潜台词你们女生写写散文就好了。因为小说也是强势文体嘛。如果实在没办法阻止女性写小说,那么,至少可以把所有女性写作者,都冠以“女作家”的名头,就好像有一个职业专门就是女作家,而不是作家。你只配和其他女作家竞争,女小说家和女小说家竞争,女诗人和女诗人竞争。可能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本世纪初的身体写作风潮还没有完全被忘掉,说到“女作家”,总归会有一点暧昧和不够尊重的感觉。在任何领域,当一个女性努力取得成就后开始强调其性别,都并不是非常友善的事。很简单的例子,只要说一个作家是美女作家,那么这个作家很多无关生理特征的严肃的个人抗争,就都被这个轻浮、波普、庸俗的标签遮蔽了。“暗红色”就是在这样的感触中写出来的。虽然小说中的善恶较量,并不完全停留在性别斗争层面,还事关两个质地不同的创造者的价值观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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