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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2)

2018-05-31 08:4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布拉格城堡


  晚上从威尼斯坐火车,第二天凌晨4点到萨尔斯堡,我将从那里转车去布拉格。4点半时,一列来自捷克的只有三、四节车厢的火车进站了,这么破旧的火车呀(和德国的火车真是没法比),好像要把我拉回到“旧社会”似的!但我又感到兴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前往东欧、前往我早已向往的布拉格。胖乎乎的女孩推着服务小车来了,我要了杯速溶咖啡,付钱时问多少,她连句英语也不会说,便摸出手机来显示价格。瞧,她这股憨劲和这辆火车还真般配。

  雨雪中的布拉格。从火车站出来,远山上那带着大教堂尖顶的巍娥城堡已遥遥在望,不用问,那就是著名的西拉金城堡,就是卡夫卡当年所遥望的神秘而威严的世界了(他就是在那附近写作《城堡》等作品的)。虽然有一个小行李箱的累赘,但我还是决定拖着它步行到那里。我要一步步走过老城区,走过伏尔塔瓦河上那由天使和圣者守护的大桥,最后攀上通向它的那一级级古老的石阶。我要好好体会一下通向城堡的艰难、崎岖、甚至还有迷失,不然,我就白来了。

  还好,通向现实中的城堡并不那么难,一个小时后我居然已在山上的城堡中了,而且在那里与从波兰开车来接我的老朋友、艺术家巴特夫妇如约见了面。这一切,真是难以置信啊。到停车场放行李时,我把城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而且正好赶上城堡卫兵交接仪式,别说那些忙着拍照的围观者了,那咔咔走来的步伐声让我也激动不已。后来我发现城堡每个大门口都有持枪肃立的英峻卫兵,以加强它的威严和神圣性。

  而卡夫卡就在它的巨大压力和阴影下写作。就在高大森严的城堡斜坡下,有一条著名的小巷“炼金巷”,当年它是城堡仆人、守卫和炼金术者杂居的地方,而它的22号,就是卡夫卡的妹妹当年所租专为哥哥写作的地方。这个仅有八、九平米的弹丸之地,成了卡夫卡的秘密写作间。正是在那里,他完成了《乡村医生》小说集的许多作品。

  这真是一个现代写作的神话。我在这个低矮狭小、似乎仅可屈身居住的小屋里进进出出,在那斜坡的上面,是那需仰视可见的古老城墙及大教堂被熏黑的尖顶,在它下面不到200米,则是一可怖的圆塔型古牢,我进去一层层地看了,一直到它的最底层,那冰冷闪亮的各种刑具,像铡刀,断头台、铰索,等等,至今仍令人毛骨竦然。它的寒光,是不是早已折射进卡夫卡的世界里?

  的确,那城堡,为卡夫卡而建。

  不过,在整个城堡及缓缓向下的炼金巷的尽头,还有一处在悬崖上的带矮围墙的平台,而那是个专供出来眺望的所在。从那里望出去,山谷里清澈的伏尔塔瓦河、河上的一座座不时有红色电车驶过的桥梁及两岸的市区尽收眼底。而当年犹太人居住的老城广场一带,就是卡夫卡出生、生长、上学、上班的世界。也许正是在这个平台上,卡夫卡看到了《城堡》中那个叫K的人一次次试图向山上走来?

  里尔克同样出生、生长在布拉格,20岁后远走他乡,最后死于瑞士山谷里带刺的神秘玫瑰,而卡夫卡一生都陷在这个他想摆脱而不能的老世界里。他曾这样写到:布拉格不放我走,布拉格母亲有一双利爪(策兰《布拉格》一诗的开头也这样写到“那一半的死亡/吮吸着我们的生命”)。在给未婚妻菲丽丝的明信片上他甚至这样写到:在内心深处我是中国人,我要回家。

  如今我这个中国人来了。但我自己的家又在哪里?

  而那半死的生命仍在吮吸:曾经荒僻冷清的“炼金巷”因为卡夫卡也收费了。我虽然在两位大汉的注视下乖乖地买了昂贵的门票,但心里仍不免愤慨。他们这是在靠卡夫卡吮取啊。

  好在卡夫卡本身是无法穷尽的。卡夫卡的每一个句子,都像刺骨一样卡在时间的喉咙里,让它难以消化。

  傍晚,和巴特夫妇一起驱车沿着伏尔塔瓦河离去。我虽然没有赶上布拉格那金色的黄昏,但离别的时候也不无伤情。巴特知道我,特意放慢了车速。再见,查理大桥上那些被熏黑的守护天使们;再见,河上的水鸟和两岸的教堂和钟楼;再见,远山上那已和雪雾融为一体的城堡!而当这一切从我回头的视线中渐渐消逝时,我想起的还是策兰《布拉格》一诗中的诗句:

  “一座西拉金城堡/是所有真正炼金者的不。”


  德波之间


  从布拉格冒雪开车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靠近德国的波兰的一个小村庄。其实这一带本来属于德国,二战后划归波兰,大批流落在乌克兰的波兰人移民过来,住在了原德国人的房子里。这就是德国为他们所发动的战争付出的代价。

  巴特的新家就处在这里,而它让我惊讶不已:这完全是一座贵族庄园嘛。巴特,我的老朋友,我的达达艺术家,天知道他是怎样发现并买下了这座庄园,并带着他一生的绘画、雕塑和装置作品,从遥远的比利时移居到了这里!它本来是三百多年前欧洲瓷器的第一个发明者、德国著名科学家、哲学家冯 奇尔恩豪斯(1651—1708)的旧居,去年德方还和巴特合作,在这里举办了他逝世三百周年的纪念活动。但当地的波兰人不了解、也不在乎这种价值,就把它贱卖了出去。卖出前,它曾是一座荒废的小学。

  我由此想起了生于东普鲁士哥尔斯堡的康德,如今那里已改称为加里宁格勒,是俄罗斯的领土了。历史的变迁真让人感叹啊。当我同巴特谈到这点后,他告诉我:你知道吗,康德的思想也曾受到这位冯 奇尔恩豪斯的影响。

  是吗?我愈来愈感到这房子的价值了。我忍不住问巴特是以什么价钱买下的,他诡秘地告诉我:买这座庄园的钱嘛,在比利时只够买一小间屋子!

  看来波兰人、尤其是当地的波兰农民依然很穷啊。这里除了几个新建的超市,看不出任何别的“发展”,超市里的一切也很便宜,因此邻近的德国人经常开车过来加便宜油并购物。德波之间虽然已没有了边防,但警察仍经常在路上堵截那些走私倒卖的小贩子。据说在柏林就有一些这样的黑市,从波兰这边“倒过去”的万宝路烟,价钱只有德国的一半!

  但是当地的波兰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贫穷。他们移民过来后,首先做的事是把原德国人的路德教教堂改成了天主教堂。他们愈是贫苦便愈是需要他们的宗教。周日,大雪纷飞的早上,村民们都来小教堂做礼拜了(小教堂就在巴特家旁边)。我进到教堂外的院子里时,纯朴憨厚的村民们纷纷前来和我握手(很可能,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一个中国人),孩子们则在小教堂的门口嘻笑着打雪仗。过一会儿,这些孩子也乖乖地进去了,这时,从飞雪中的小教堂里面隐隐传来了管风琴和赞美歌的合唱声……

  这使我在那个纷飞的雪国里久久站住了。


  德累斯顿


  一条尼斯河成为德波两国的边境线。一过桥,是德国城市格尔利茨(我将再过二个多月来这里参加一个文学节,因此留待下次访问),更远一些,便是我早就想去看的德累斯顿。这座易北河谷的古典名城,当年,800架英美飞机的轮番轰炸(每隔两小时装满炸弹回来一次),使它成了一片火海!我曾看到一些那时的照片,楼顶上,那熏黑的大天使附身向下,面向已成废墟的城市,面向那一堆堆巴洛克残骸,似在发出无声的哀悼……

  今天的德累斯顿,已完全按照它过去的样子重建起来。德国人保留了每一块从炸毁的房屋中清理出的石头。重建的那些宫殿、教堂、歌剧院,完全是杂色的,像是百纳衣,或像是装上了假肢。那些填补上去的花冈岩石块,不知需要多久才能获得其“前辈”的历史感,而那些被熏黑的留存部分,再擦洗也褪不去它的黑。它的乌黑,就是它的创伤,人们也不想去碰它!

  在完全重建的巴赫曾演奏过管风琴的圣母大教堂外面,立有一巨大的断墙残体,上面的铭刻着这座著名教堂被摧毁的时间。但我看不必,因为整个德累斯顿就是一个创伤累累的纪念馆!

  幸好古典艺术馆里那些无比珍贵的拉菲尔、提香、波提切利、伦勃朗、鲁本斯、凡·德克、弗美尔等艺术大师的作品被保留了下来(它们在战争期间被转移了)。拉菲尔的名作、大型油画《圣母升天图》仍置挂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大难不死,它被苦难的历史赋予了更感人的力量。伦勃朗的那几幅自画像,也让我一再留连,因为策兰写有一首关于伦勃朗的自画像的诗,诗中特意写到了伦勃朗的连鬓胡须(不要忘了,伦勃朗是犹太人!而连鬓胡须是虔敬的犹太人的特征),该诗的最后一句是:“右边的嘴角/闪烁着圣诗之十六”。

  从古典艺术馆出来后,我同巴特谈到了伦勃朗的这些自画像。对荷兰、弗兰芒画家如数家珍的他这样告诉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伦勃朗晚年很穷,雇不起模特,就只好画他自己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这一笑,似乎摆脱了一些历史的沉重。

  德累斯顿仍是一个活力焕发的城市。正如德国当代诗人格仁拜在一首关于德累斯顿的诗中所说,它是一座“假死之城”!而格仁拜因自己的诗,正是这种生命复苏的象征。我曾多次见过这位出身、成长于德累斯顿的诗人,二十年前,他随着柏林墙的倒塌脱颖而出,目前可以说是德国最令人嘱目的诗人。德国汉学家、诗人顾彬也多次对我说:目前德国最好的作家和诗人都来自前东德。

  而在德累斯顿当代艺术馆看到的马丁·厄德尔(Martin Eder)的画展,也给我了深刻印象和诸多的感受。他虽然主要画各种女人和猫,但却有一种强烈的奇异的时代感。他重新赋予了这个时代的欲望、困惑和忧虑以神话般的力量。总之,这位还很年轻的我从不知道的画家,继波依斯、基弗之后,使我不得不再次对德国艺术刮目相看。


  杜塞尔多夫。海涅。“诵诗会”。


  杜塞尔多夫,海涅的故乡。从斯图加特乘火车去那里,还只是走到中途,已感到这位诗人的存在了,因为从车窗外闪闪而过的莱茵河,正是海涅无数次歌唱过的河流。海涅的名诗《罗累莱》,在德国已无人不知(它在中国也很有影响)。“罗累莱”本来为莱茵河拐弯处一道山岩,海涅等诗人依据它创造了“罗累莱水妖”的传说,也许正因为这些奇异的充满魅力的诗篇,莱茵河从此发出它那神话般的歌声了。

  不过,如此热爱德国、为她奉献出无数动人诗篇的海涅,在其生前却备受排斥和羞辱:因为他是犹太人!即使在他皈依基督教,成了一名路得派新教徒后依然如此。在他拿到法学博士后也找不到工作。他只好流亡巴黎,在其晚后期诗中,悲愤忧郁之风日甚,最后客死他乡,葬于巴黎蒙马特公墓。

  而现在,杜塞尔多夫的街道、地铁站、学校等纷纷以海涅的名字命名,他们要骄傲地告诉你的是:这是海涅的杜塞尔多夫!位于莱茵河畔老城中海涅出身的故居,现在是一家装饰一新的文学书店,在它的门楣上和屋子里,到处是海涅的塑像和画像,书店里还设有海涅专柜。店女主人见我们来,热情地告诉我他们将请一位中国女作家来这里签名售书并举办讲座,说着,还找出了那位女作家的小说,我一看,一点也不知道这是谁,心里打起了鼓:这不会是又一个让我们的汉学家顾彬教授皱眉头的所谓“美女作家”吧?我想,他们应该把冯至、钱春绮等翻译的《海涅诗选》摆在这里才是!

  而我对海涅重新产生兴趣,也和策兰有关。策兰的身份,策兰一生的艰难经历,使他本能地认同海涅这样一位德国犹太裔诗人先驱。他从海涅身上看到的是他自身的命运。在一首献给同为犹太裔的俄苏诗人曼德尔斯塔姆的诗中,策兰化用了海涅的著名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它叫什么,你的国家/在山的背后,年月的背后?/我知道它叫什么。/像冬天的童话,它被叫着,/它被叫着,像夏天的童话……”

  这是在同谁说话?是同死于流放地的曼德尔斯塔姆,也是在同被迫离开故乡的海涅。在策兰看来“所有诗人都是犹太人”,都处在那同样的颠沛流离的命运中。1960年5月,策兰第一次和纳粹时期逃亡到瑞典的德国犹太女诗人、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萨克斯在瑞士苏黎世会面,在这之后,又一起在巴黎到蒙马特海涅的墓前献花。他们在海涅墓前久久地无言伫立。在那一刻,他们都在想着什么?

  晚上,和多多一起在杜塞尔多夫孔子学院举办“诵诗会”(而不是“朗诵会”,而且那“诵诗会”还是用毛笔写下的,真不愧为“孔子学院”啊)。他们请来了顾彬做这场“诵诗会”的翻译和主持。多多作为杜塞尔多夫“中国戏剧节”的编剧之一,已来这里一个多月,这几天正紧张地排练他写的《天空深处》。来听“诵诗会”的人还真不少,那气氛让人感动。多多“诵”的是《蜜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等诗,在他读之前,顾彬说“谁说文革时期没文学?《蜜周》就写于1972年”。多多“诵”完后,在听众的掌声中,顾彬连声说“真美!真美!”说《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简直像是“唱”出来的。我则读了由顾彬新翻译的《瓦雷金诺叙事曲》、《传说——给杨键》、《和顾彬〈新离骚〉》等诗。因为我的诗写到了李白,而顾彬有“中国当代文学是二锅头”的“著名说法”,孔子学院居然真的准备了一瓶“二锅头”,就摆在“诵诗”桌上。在我们读诗前,顾彬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并问“王家新,你愿不愿意当李白?”“我愿当李白的读者”,我答道,下面的听众都笑了。“为什么?”顾彬又问,“因为读诗比写诗愉快呀”,我只好晕乎乎地又这么答了一句。

  “诵诗会”后,孔子学院德方院长韩彼得博士在一家中国饭店请客,顾彬的旁边坐着一位细挑个儿,留着金色短发的女孩,我这才知道这是他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安娜。我只见过顾彬的两个儿子,没想到他还有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儿!安娜为杜塞尔多夫剧院演员,多多看过她演的戏,“哎哟,可会演啦!不像她父亲那样木纳,是一个新星!”席间,顾彬问起安娜和杜塞尔多夫剧院文学主持人克里斯托夫对《瓦雷金诺叙事曲》一诗的反响,他们都连连点头说好,顾彬这才侧过身来对我说,他原来有点担心德国读者能否理解这样的有着独特语境的诗,这下他放心了。而在这时,杜塞尔多夫大学的老校长也对顾彬说起了这首诗,哦,原来他也去听“诵诗会”了!

  不过,使我感动的还在后面,那就是女儿送父亲的场景。因顾彬第二天还要上课,当晚要坐火车赶回波恩,得提前离席,他一说走,安娜也马上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到饭店门口解开锁上的自行车,然后一手推着车一手挽着父亲,两人并排消失在夜幕中。我站在门口目送着,父女间的那种亲情和默契,让我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感动……


  “你大教堂”


  巴赫曼与策兰通信集的出版,是去年德国出版界的一个重要事件。这个通信集本来应在策兰(1920—1970)与巴赫曼(1926—1973)死后50年后出版,在征得两家后人、亲属的同意后,现在提前出版了。一到德国,我就从芮虎那里看到了这本通信集。封面上的巴赫曼像,高贵,敏感,神秘,充满英气。读了芮虎已译出的部分通信后,我一连几天不能平静,为这两个天才性诗人之间那种痛苦、深刻、持续了一生的爱。这种“爱之罪”(因为策兰后来同另一位法国女艺术家结婚,并育有一子),这种和他们的“存在与死亡”深刻相连的爱,策兰自己有诗为证:“嘴唇曾经知道。嘴唇知道。/嘴唇沉默直到结束。”(《翘起的嘴巴》)

  这次来德国前,我曾译有策兰一首诗《科隆,火车站》,给芮虎一看才知道,这同样是和巴赫曼有关的一首诗,但它应译为《科隆,王宫街》,我所依据的英译本把原诗标题中的“am hof”误译为“火车站”了。1957年10月14日,策兰和巴赫曼在一次文学会上重逢,当晚住在邻近科隆大教堂、火车站和莱茵河畔的王宫街一家旅馆,该街区一带在中世纪为犹太人居住地。策兰后来在巴黎写出这首诗后,随即把它寄给了巴赫曼,下面是这首让策兰自己也深深激动的诗:

  心的时间,梦者
  为午夜密码
  而站立。

  有人在寂静中低语,有人沉默,
  有人走着自己的路。
  流放与消失
  都曾经在家。

  你大教堂。

  你不可见的大教堂,
  你不曾被听到的河流,
  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

  多么好的一首诗!我可以体会到当一个诗人在午夜面对宇宙的寂静和黑暗、面对那消失的苦难历史从而直接喊出“你大教堂”时的那种内心涌动了!因此,这次在德国,我的一个目标就是重访科隆,去寻访那条王宫街。其实,我对那一带并不陌生。我曾在科隆大教堂里取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把它放在那成千的燃烧、摇曳的烛火中(那时我在心中说了些什么?);我也曾和一位德国女艺术家朋友冒着濛濛细雨一再在科隆大教堂周边的热闹街区里漫游(如今她又去了哪里?);我曾看过1945年盟军大轰炸后科隆的照片,城市已成废墟,莱茵河上的铁路桥被炸成了好几截,唯有那千年的大教堂奇迹般地保存下来;而现在,因为翻译策兰,我也知道了生活在科隆的犹太人的悲惨遭遇,不仅在纳粹时期,在中世纪科隆发生的一场大瘟疫中,他们就曾作为祸因惨遭集体屠杀……

  想到这里,我就仿佛看到了科隆大教堂周边那些磨得坑坑洼洼的老街区,在那里,游人如织,一对对恋人手拉着手,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们兴奋地说着通天塔里的语言,但他们是否想到这里曾是犹太人的居住地?那些被带走的犹太人和在大轰炸中惊逃的人们都到哪里去了?而当这些观光客们乘坐的火车从科隆火车站缓缓驶出,驶过莱茵河上的大铁桥时,他们是否感到了某种异样的沉重震动?那“不可见的大教堂”是否为他们巍然升起?那激荡灵魂的钟声是否已“深入”到他们体内?

  总之,我要去了。我要使自己彻底消失在那大教堂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200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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