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十年之约
今天,大地上有了更长的高速公路,和更多的失败的人
(一)
数着日子,直到数不清。也许其实不超过七天
每一天爆发的戏剧性,在一星期内还会爆发多次
城市以它庞大的身躯压迫着天空,天空后退,退到
危险边缘。一不小心,它就会跌到时空的另一边
最威严和掌握着最高权力的摩天大楼,已经声名狼藉
但他们仍然纠缠着脆弱的垂直线,牢牢地控制着
疑云笼罩的乱七八糟的地平线,天际线,中轴线
并且诱骗海平面,交出它骄傲的弧线
事情简单而棘手,都在暗示对方屈服
气急败坏的黑夜,并不打算早早拉上它的铁皮大门
而信誓旦旦的白昼,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不愿
在傍晚停留,它厌烦地催促手忙脚乱准备下班的人们
能说出口的,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能想到的想了又想
越来越觉得庸俗,好像在反复搓揉一块破烂的抹布
生活的伟大之处,是使羔羊长出狼的牙齿对付狐狸
而狐狸早已经惯于用颠扑不破的微笑
遮掩从娘肚子里带来的所有狡诈
谁应当为生命最黑暗的角落发生的事情负责?
是充当正面角色的那个循规蹈距的好人?
还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寻衅滋事的那个坏蛋?
或者是那个永远戴着面具操纵着木偶的神秘人?
我对你的等待,将以十年为限
(二)
战斗会继续,命运会继续,毁灭也会继续
毁灭是所有向前运动的事物可预知的终点
这期间,会有欺骗,会有威胁,会有惩罚
会渐渐减弱,成为记录在纸张上的小小悲剧
用橡胶,塑料,铁皮,树脂,石膏和水构筑记忆
熟练地从一个地方搬迁到另一个地方。
除了丢弃掉过去的时间残渣,没有遗忘任何东西
一场好戏,似乎准备按照过去的样子和套路
在未来的断裂成一段一段的日子里,重新再上演一遍
阅读情感如同阅读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工资条
参观者一眨眼成为了参与者。相当于剪开又缝上的伤口
相当于一条不真实的裤子上的拉链,没有人
因为看见受伤的剧中人,会觉得自己疼痛
数数日子,数数自己的痛苦,为此高兴吧
有人收获一树的痛苦果实,而有人却收获一片痛苦果园
为此高兴吧,资产阶级在现实中拥有熟悉的花园
无产阶级在诗歌中拥有陌生的大地和不明的身份
房间空空,一盘环绕的沉重绳索不休不眠
粗得可以系住一艘夜泊的船。它随时可以变成一条巨蛇
只有不去想不去看不去触摸,它就会在自身的环绕中
消灭它的暴虐属性。很多次,不是被噩梦,
而是被响声惊醒
我对你的等待,将以十年为限
(三)
凳子倒地,墙上敲钉,玻璃碎裂,防盗门撞击,
洗衣机嗡嗡,有一次竟然是鱼缸里的鱼,跃出水面
它们一把将走向深渊的旅客拽回。心怦怦跳,汗水湿透
因为刚刚被结伴而行的团队除名
折叠椅随时会从屁股底下坍塌,租来的房间会飘走
像一个气球。惯于阿谀奉承者悄悄溜走,像一个小偷
用自嘲自讽的语气,解释过去的所作所为。
让人厌恶的唯利是图,也被他说得合情合理
强者不需要表演,只有弱者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太阳拥有全部的黄金,路灯只有一夜的零花钱
选择孤独,别无他选,名誉扫地,无可挽会
不会被骄傲的人感动,也无从羡慕超人
跳着华丽而空虚的舞步,唱着用噱头填词的歌
色彩斑驳的浪漫,亚当和蛇——毒烟喷吐的怀疑论者
携手一起,试图改变世界。但枯竭的想象力,
只能为萎靡的精神世界稍稍挤出一个鬼脸一阵傻笑
身体内正爆发一场战争,战斗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双肩
近日,战斗的一方已攻陷颈部。前锋已直插头脑中枢
总有一天,耳朵里的最后堡垒会吹响胜利者的号角
历史却一贯不能证明获胜者是否怀有恶意
我对你的等待,将以十年为限
第三场:夏日三题
你还不来!
(一)
叶子绿得失去了耐心。虫子,很幸福
它不用那么多的知识,那么多,有什么用
田园并不荒芜,野草疯长,野蜂飞
感觉昨天下过的雨,今天它还会来
可明天呢?明天,我不知道我去向何方
我停留太久,脚底下生根。胸膛中
结下了很多果实。但成熟的日子
好像还离得很遥远。无法计数
但我只想结出更多的字词。把我曾经熟悉的
所有的字词都换掉,一个也不要
说出美妙的话,写出美妙的句子
才能思考更深刻的道理,使自己脱胎换骨
真可怜呐,我自知我是字词的囚徒
拼命想象非凡的美景和自由,却无法表达
思考反反复复,直到我们脑子都成为糊满
乏味小广告的一片无法清理的脏墙
我似乎感到,似乎看到,似乎听到,但是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字词
像果实一样会有成熟的一天。会有一天
它的读音,形体,和意义
它正好在我需要的时候,说来就来
恰如其分,什么也不差
(二)
叶子,已经绿得很不耐烦了,你还不来!
虫子,每天都带着渴望,爬上白色的花冠
你还不来!我已经知道什么叫幸福了
街道上挤满了四处打听你的消息的人
你还不来!你还不来!那未来看起来如理论所说
光芒四射,滴水不漏,让人亢奋
我偷偷地写下日记,写下着迷的呓语和祈求
阳光照亮尘土,尘土飞扬,飞扬在绿荫下
绿荫下独自行走的人,走走停停
我们在呼喊,——我们那么可怜,心仍然纯洁
你还不来!钢笔软绵绵地躺在桌面等待
你还不来!桌下的猫,永远是一副讽刺的神情
嘲笑我们无法证明。我已经准备好全部的理解
甚至连我不理解的那部分,我也准备好了
你还不来!你还不来!
叶子和虫子累了,白纸和钢笔睡着了
猫迈着猫步,阒无声息的离开。我们将坚持站在
烈日底下,迎接你的悄悄到来!
(三)
没有叶子,没有虫子,只有椅子
没有夏日,只有日子,椅子在天空上
你坐着,在海洋上,你坐着,在原野上
你坐着,你乐于表演。我们乐于坐着小板凳观看
白色的,红色的,黑色的
键硬的,柔软的,冰冷的,都是椅子
它与你紧紧拥抱。椅子会成为你的生命。
使你忘记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们观看
看着你的尽情表演。我们看的是椅子
看它如何摆布你。让你在天空中,在海洋中
在原野上飘飘然。你坐在上面,接受喝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那些赞美的语言
像一群宠物哈巴狗围绕四周
你越来越喜欢你的椅子
我们也爱自己的小板凳
第四场:月夜非夜
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月亮
(一)
天上的月亮红通通,地上的月亮站满了人民
心之天空,我有两颗星星
我有两扇可供进出的门
并且,我说两种语言,面对
两个爱我的人,她们在两个不同的房间
做两个以我为主角的白日梦
我两手空空,走过两条街道
两个隐喻,突然袭击
我以两个字还击:是与否
我说是时,是说自己是它的一部分
而说否时,是从它之中逃离
处处是闪光,处处是裂缝
许多不成形的东西在努力成形
被渴望和恐惧同时驱使
身外之物,爆发出一阵阵哄笑
为了他们的本能和卑微快乐
白日梦恍惚不定,爱我的人三心二意
房间只是个名词,语言也算是启示之门
我是门外站着的那个困境逃生的人
在我心深处,我欣喜若狂
我真高兴啊,我有两颗星星
(二)
天上的月亮红通通,地上的月亮站满了人民
明天一早,我游入大海,去捕鱼
那些鱼,瞪着考官一样的眼珠子,眼睁睁
看我挣扎。好多次,我垂头丧气,空手而归
只得把沮丧的心丢给它们。它们笑着啄它
玩弄它。在这个波涛汹涌的城市
心是最好的鱼饵,最好再拌上一点眼泪
那深红的心,会被刺激得鼓动不已,会放纵
会不守规矩,会不尊重鱼类的上帝
技巧太熟练了,以至于看上去轻浮浅薄
我将姿态修改,擦去一些不必要的细节
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浑然一体,一举一动蕴含美好
不显突兀。我收拾好钓竿,渔网兜,披挂一身盔甲
胸腔里,准备好了要大声喊出来的话:
我会用不言不语的沉默,造就暴烈的轰响
我会用孑孓前行的孤独,搅起旋转的喧嚣
我会用讥诮讽刺的神情,迎接身边的漠然
我会用异质杂糅的纷繁,填塞空虚的房间
我会用诡谲无畏的狂妄,打碎胆怯的谦卑
我会用日新月异的尖锐,刺破粗糙的迟钝
我会用流淌自如的自我,撞击坚硬的现实
明天,我将游入大海,去掀起悲伤的浪花
(三)
天上的月亮红通通,地上的月亮站满了人民
告别早已告别的地方,一瓶墨水和一支毛笔
拖着水淋淋的脚,走过正在融雪的八点十分
没有烧完的灰烬,被留下了,只剩下幻影
却还活着,陪伴着手表,收音机和眼镜。那时
天空快速换了一块幕布。艳阳化作微雨
山坡上,各种树的孩子们,安静的看蓝烟升起
许多字词杂乱的从墨水瓶深处和笔尖上喷涌
最后从眼眶里溢出。重量堪比
一万句独白与一万句对白相加的分量
独白,发生在现在,对白远在过去
却一个字,一个字,洇在时光中
八点十分,字迹留在熟悉的街道和市场
留在邻居们的家中和门口。为使他们看得更清楚
墨水和毛笔泼洒出幅幅淋漓的图像
这是关于空白年份的叙事性描画。足足有
二十年时光,足足能装满衰老的家中的各个房间
轮船的汽笛,而不是火车的鸣叫正在撕裂夜晚
天空压缩成一张纸大小。太阳在上面盖上大红的图章
布告新的一天又开始重复一次。雪悄悄融化
笔和墨水灵灵的脚印迈向呼哧呼哧的长途客车
它疲倦的大眼睛,好像在夜里哭醒过
啊,亲爱的逝者,亲爱的爱人
我多么想在解剖台上找出你所有的秘密
(四)
天上的月亮红通通,地上的月亮站满了人民
一道又一道绳索,将我紧紧捆住,哦
他们笑着,笑得像马一样。像锋刃上的熠熠闪光
他们比棉花和硅胶还要柔韧。而我的怒火
没有发出火焰。因为还不到最屈辱的时候
我还能忍受,还能以笑对笑,以静待静
如果我们不是人,而是鸟,可能会更好些
谁可以解释世界为什么会这样?转向我们
并不想去的方向。大部分人都低头看路
我却抬头看天,走得磕磕碰碰,摔倒又爬起
不接受教训,但却能深刻的理解别人的嘲笑
一只蚂蚁行走在书本上。燃烧一只蚂蚁会有
多少灰烬,它的体重是不是更接近上帝?
我想,它在世上还要走多久,
它要走个什么样的一些路。它如何理解书本
夜晚的台灯,人的目光和笑声。它会不会
有自己的命运?抑或,对于它,就不存在什么命运
它小到堪比上帝,小到超越了存在
它的谜,比上帝还要多,和我一样多
只有这时,那些绳索才会不知不觉松开
那些笑,会凝固成一张张单薄的图片,那些窃窃私语
会转化为我特别渴望的字词,句子,成为托住
我飞翔的气流。如此生存这是我的必需
我一边想,一边一口气将小蚂蚁吹到空气中
(五)
天上的月亮红通通,地上的月亮站满了人民
当我体会到一片空白,看到一片空白
一切总归要成为空白。我走向一片无边的
空白,越走越近,又越离越远
直到我独自一人,四顾茫茫
如果我可以成为一片空白,我该多高兴啊
至少我不会成为空白之外的一个孤立的黑点
我甩开你的手,让你的话从两耳间穿过
我撕掉你的信,我背对着你
我走向你手指的相反方向。我离开
实实在在的现实。有无数个你的现实
你是万物,而我只想看见,并不想接近触摸
我只看。看活生生的生命的舞蹈。美的和丑的
年老的和年幼的岁月的痕迹和尘埃。有时
我也闭上眼睛,拒绝看见。眼睛和心手牵手
走到无人的角落,空白的边缘
在空白的中心,有午夜十二点钟时的轰响
没有由来,没有终点。有的,只是呵斥
责备,阻拦的语言的栅栏
它有锐角的尖刺,足够吓退不听劝告的人
我就这么穿过,不痛不痒,连稍许悲伤也没有
我的心是另外一种形状,我的泪流是一种表象
我拥抱你,却能使你不会感觉我爱你
我自由自在,如同自由出入的死亡
死亡,从此将自由出入我的心。
——保尔·艾吕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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