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白》,散日余
网上订的书,韦羲的《照夜白》到。午间休息片刻,信手翻读,谈山水画时有这么一句韦应物的诗:“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霞。”韦羲的评价是:“有一种凄凉的节奏,然而美,韦应物写得惆怅,又有仙意。别离是悲伤的,然而毕竟去新的地方……”
这话刚好合眼前同事桌上的那一抹水蓝浅紫,拿来形容香豌豆花气息相通。美好的花和有仙意的诗文一样,皆有远致,也叫人平白生出惆怅来。
读韦羲对中国古代山水诗的解读,充分调动了山水画的“看”和古琴曲的“听”:远和近,上和下,大小对,有我无我,以静写时间,以动状空间,小中见大,由此而彼……构图的高远、深远、平远,笔墨从实景到虚境,及至意境、风格、画品,乃至“悠悠”“杳杳”“浩浩”“渺渺”“寂寂”,真个是“澄怀观道”“琴中有山水,山水有清音”。这种解读很通感很古典,萧然有远意,是美的享受。中国古典的山水诗和山水画原就是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更形而上为文学和美学上的一个传统,可以寄放我们的性情与自在的精神故乡。
所以“山水”是名词,也是动词;是地理的,也是人文的;是一种目光,也是一份观照……是太古之音,万籁俱寂,也是莽荡宇宙,人间慈悲。山水其实已内化为了我们自己,部分的自己。我们借此和“自己”相对——在艺术的世界里,我们穷尽一生,不就是为着和自己对话,和自然天地、宇宙苍生对话么?扩而言之,山水寄寓了中国的精神气质。
如此贯通中国的山水和哲学,又以比较的视野借西方思维观照东方传统,以时空和诗学的方式论画,实在是生机妙趣得很,也机杼迭出。我有点舍不得一下子读完,阖上书冥想,不觉生出爬山看园和在山阴道上的感觉,眼目间绿意纷披,循环曲致徜徉。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倏尔三重境界纷至沓来。
借明代洪应明的联句还真契合这一刻我阅读的心境:
诗思在霸陵桥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
野兴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韦羲是拿这联句来说明宋元山水画的意境变化的,意谓文明与荒野的转变。
“以我所见,唐人山水画境高古明净,比之宋人,则少一段苍茫气息。北宋山水画高旷雄浑,比之唐人,则少一片清明健朗之气。……元代文人山水萧散简远,并非一味蛮山蛮石,使人生畏心。仿佛因为元人的笔,中国的山水方才格外通透起来。”
他以赵孟頫、黄公望为例,“以唐人笔致改造宋人画境”,“赵孟頫最著名的《鹊华秋色图》与《水村图》,均学董源画派《夏景山口待渡图》一路,苍茫而明朗,明朗是唐人的,苍茫是宋人的。这是极深刻的变化,可怖的大自然成为文明教化的山水,由此,山水画的境界近于儒家的理想,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黄公望山水手卷一派冲淡,大山水则恢复北宋全景的宏伟气象,但北宋山水的崇高生于恐惧,而元代黄公望的高远全景山水则雄浑而斯文,《天池石壁图》的崇高乃是无恐惧之崇高。”
虽说做了一回抄书党,但是这两段画论结合唐宋元的历史背景和美学气象,很有豁然开朗的快慰,比对收入书中的画作也更了然会意,于我这样一个门外人竟是一种照亮,读来如沐春风。难怪给书作序的陈丹青要说:“我早盼望这样的史说:它须由画家所写,否则总嫌挠不到痒处;它须写得好看,有文采,不能是庸常的中文;它该有锐度、有性情,它须能读到作者这个人。”
这段话溢出言外的,也是写作的真理。在今天,一个写字的人,若能懂得计较辞章,能在笔墨里照见自己,又有能力与古人对坐而审视今朝,是值得慎待的。这让我想起南帆谈散文之“趣”的一个说法,说相对于“情”的熟悉范畴,“趣”的衡量方式或许可以构成现代散文的另一种特殊意味。南帆所强调的“趣”,其实是要以“雅”来托底,甚至不惮于“迂”,但切忌“粗豪”。他一言蔽之,“所谓的‘雅’背后时常隐藏了漫长的文化传统,例如来自中国古典文化的情趣、意境。”(见《美文》2019年10期,南帆文《说散文之“趣”》)这和陈丹青说的“好看,有文采”“有锐度、有性情”实在是一个意思——散文要写得趣味横生、摇曳多姿,必得有独特的体悟、奇异的感觉和杰出的语言秉赋。韦羲的《照夜白》刚刚好,于我是理想读本。
三月的周末,天气晴好,从二十四楼阳台上打眼远眺,可以望向很远的高楼与云天相接。按韦羲论画的方式——当然更是郭熙的,近处的两幢“赫然当阳”,高而突兀,眼前整一片铺排延绵的西郊宾馆和往纵深处的高楼、依稀的佘山剪影,大有高远平远和深远阔远之意,好啊,眼前所见,也是我的“千里江山图”!
如此好天,不该辜负。于是起意去看樱花。微信里查了几个去处,出门又改了主意,还是避开热闹闹的人群兴之所至吧。这就穿进小区林荫道,小树林里交错着各种林木和灌丛,香樟深浓的枝叶起了新芽,“芳林新叶催陈叶”;迎春花抽出一盏盏金子般的小太阳;绕步道走,临水的一面,柳条也发芽了,微风里拂过柔软的叹息。就这么一路闲走闲看出了小区,坐几站公交,步入高岛屋对面的虹桥开发区公园,和一树树白玉兰隔湖相望。
立在对岸远观。此刻,白玉兰花开正满,花瓣大得仿如一只只鸽子振翅枝头,春风欲动,明灿灿一派白光,脑海里翻出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白玉兰是上海市花,生长在繁华里,白色也可以很热闹很市井,究竟,它吸纳了世间所有的颜色。
公园的高低草坪和樱花树下铺满聚会的野营毯,有的还搭起野外帐篷,小童们追逐笑闹着,争相和爸爸、大哥哥扔飞碟,留下休憩闲坐的年轻妈妈舒心看天刷手机。
不见樱花。几株大樱花树伸展着枯褐色的枝子。凑近了瞧,花信原来躲在春阴里,鼓胀着的花苞呼之欲出。嗨,不必急,风有信,花不误。
“良好的品味更多地取决于鉴别力,而不是盲目排斥。当良好的品味被迫排除一些事物时,它带来的是遗憾而不是快乐。”
奥登的大实话,却又是有必要的提醒。要知道,人总是很容易生出傲慢与偏见的,而且还是浅薄廉价的顽症,尤其在这个匆忙喧嚷,缺乏耐心的时代。但是,话说回来,谁没有偏见呢?在盲目排斥和偏见之间,重要的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喜恶强加给他人。
还是英国诗人奥登,他在《染匠之手》里说:“没有诗人或小说家希望自己是有史以来独一无二的作家,可是大部分作家都希望自己是活着的独一无二的作家,而且相当一部分作家天真地相信这一希望已经实现。”
在我刚写出一两本书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当出版第五本书时,我还在简介一栏写:“这是我的第五本书,我希望我的书一本比一本好。”其实我心里还有半句话:而且每一本都独一无二。当然,是的,时隔多年后的现在已没有勇气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了。但是奥登说得对,作家们都天真,——天真总比世故好。一个认真又默默写作着的人,需要以天真之心善待自己的文字。脆弱和天真永远是一个作家与命运同行的隐身衣。
然而才华是命定的,创作力也要等待时间来验收。写作日久,最先安慰你的,肯定不是这个“独一无二”,而是,你依然还能够(——还在)爬坡的耐力和耐心。
地上捡了一片金黄的广玉兰叶,革质手掌一样大的老叶片,雨中闪着湿亮的金属光泽,太醒目太鲜亮了!于是停下脚步,倒退回去,撑着伞把它捡起。
原来是一个提醒啊——今日春分!“春分雨处行”,难怪林荫道上、小区里起了一地的落叶,黄澄澄的是广玉兰叶和枇杷叶,深红赭黄的是香樟叶,鼻翼间满是湿漉香樟叶发散的清香气,脑海里跳出一个想法,二十四节气里,春天的几个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还有谷雨,最有生机心和警惕心。和草木的郁绿芬芳比起来,其实它的萌发期更能惊醒生命的生机。人也是一样的吧,大自然的春天对应人的青少年期,也正是身体拔节的时候,小兽一样的机敏青涩和不可控。多么向往这样的一个时期啊,而今的我,已然跋涉逡巡至半山,眼目所及,那些毛茸茸、青翠欲滴的苔藓地衣和蕨类不见了,随山行高度变换生长的是茂密深阔的大树和附生其上的藤蔓,重重枝叶复重重,打眼望不到天。人在山中走,退而不得,只能负重徐行了。
“画树当觉其生”,这是石涛的“画语录”,用在文章上也贯通,生就是生命、生机、生长的痕迹,也就是像真的存在过一样,是活的,有生气的,哪怕是静止在一方宣纸上,当你驻足凝定的瞬间,你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一片叶子,夏绿秋枯冬凋零的生命盛衰的体验;一只飞鸟,云天里广阔绵延无穷无尽的幽远,真真“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韦羲在《照夜白》里论及“空隙之美”时说,“文心画境,何其相通,无所谓具象或抽象。”
“五斗米不是一次装成的。”行至终南山的三圣殿,先生走不动路,选择在半山腰的小庙里休息等我,得了这样一句话。他和庙里唯一的和尚喝茶聊天时,我踏上了南五台陡峭的台阶继续前行。一径低头弓腰地爬着,猛抬头,看到大片黄金色撒落在高树满坡的斜面上,单瓣、纯金,花瓣秀雅且美。原是蔷薇科的垂枝灌木棣棠花,开在四月芳菲尽的暮春。众色凋谢,山谷滴翠,这个时候点点金黄色的棣棠花简直是一幕奢华的盛放。棣棠花有个好听的别名:山吹——风吹山谷的生动,想想金子般的亮片,照亮了满山谷的绿,“却似籝金千万点”,写瘦金体的宋徽宗也是喜欢棣棠花惊艳众芳的纯金色的。此刻,风静树深天空湛蓝,山吹色真美啊!
所谓山行,原来是一批人,后来是二三人,最后就只剩下了自己。你就和自己同行,喘息声、山鸟声,你一个人的脚步声。立定在一棵老树下歇息,乌鸦在头顶的呱呱声,小翠鸟的啁啾声,啄木鸟的笃笃声,蜜蜂的嗡嗡声……有两只体型超大的长尾鸟突然超低空滑翔,飞出哗啦啦的动静,以为身后有人,侧身看,大鸟一前一后窜上天,冷不丁吓你一激灵。
终于登上了山顶。八百里秦川壮阔深远。远近群山丹青水墨般层层延展在你面前,眼目所及,远山云雾黛影,近山浩渺深邃,万楞山脊苍翠尖新……这是我第一次见秦岭。群山面前,灵魂出窍般,我的脑袋一清如洗,仿佛真有这样的一股神力把我的身心涤荡。此刻,立在山巅的我只是一具空壳,而那个丰满的真身去了莽荡辽远的苍山间……
你得确信,所有的信仰都是美的。比如凝神群山的那一刻,猛抬头照见山吹色的惊异,滞留僻野小庙时师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这个神圣的时刻,完全合理
……世界就在周遭与目前
我知道,此刻我并非孤独一人
……”
——奥登《晨祷》
“然而世界从未完美”
林散之给傅益瑶上书法课,有一次写完长长的一笔悬针后,笑说:“死蛇挂树。”傅益瑶吓一跳,以为院子里有蛇。林散之的“死蛇挂树”是指他的那一笔悬针——这是个书法用笔,“蛇虽死不僵,骨血精气俱含于内,挂在树上虽是下垂,却有股向上的力量。所以悬针这样的用笔,向上的内力极关重要,最怕的就是有气无力地向下拖。”这是傅益瑶的体会。
刚好在学书法的女儿圣恩铺纸写字,我就央她试一试“悬针”——嗳,纸上得来终觉浅,切己体会笔底知。刚还哂笑女儿的那一笔“狗尾巴”,自己写来,才真是“有气无力地向下拖”。林散之的两句诗:“笔从曲处还求直,意如圆时更觉方。”这笔墨的法度,实也是作文为人的堂奥。傅益瑶在文章里透露:“林老写字的习惯是将蘸饱了墨的笔落纸即书,从湿笔一直写到干笔,写到渴笔为止,中途从不舔墨。”说来就是一股子气,古人早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叹。
郭熙(约1000—约1090年)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三远”概念:“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林泉高致》论山水,还有三境:可居、可游、可望。韦羲“借题发挥”,认为“可望”对应造型,“可居”对应空间幻觉,“可游”对应时间性。造型是静态的、凝视的,更强调空间的连续性,西洋画多取之;中国画则以时间为主线,是动态的、游观的,更重视时间的连续性——如此说来,中国山水画更“可游”?
因了韦羲的“借题发挥”,按图索骥书架上一通找,又上网补仓,一大摞论画的书相继堆叠到了案头,也不知几时能翻完——姑且不论翻开的又能体悟几分?“功不唐捐!”脑海里立马跳出胡适爱写的四字词来,好吧,无妨拿来勉力一下自己: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
米桶里的米见底了,先生淘米预约翌日的早餐白米粥。“啊,这事情我来做!”我放下书积极揽下给清空的米桶装米的任务。塑封的袋装大米,一公斤重,真空抽了气,提起来板砖一块。剪刀横着剪去一条,嗖一声,空气精灵们尾随而入,米袋立马松懈下来。很快意地双手提拉着在地板上一顿,倒进米桶。如是反复,放进四袋大米,小米桶很快就满了,手撩拨着稻香扑面白花花的大米,竟很有成就感——实在也是满足感。
把这心思说与先生听,他漫不经心道:“最舒服的人生,就是每天有饭吃。”
“每个人有一支好笔是幸福的。”晚上饭后,客厅的长桌上,先生在临徽宗的瘦金字,圣恩埋头功课,三个人各踞一端,只听先生道:“这支笔还真灵,写起来舒服。”(他已换了数支毛笔,都不趁手,于是有了如上之叹。)
此刻我手里也有一支书写流畅的派克钢笔。为不负友人惠赠,每天不管写不写字,我都习惯了掏手机一样把它从包里取出,放在显眼的地方。
终于翻完了砖头一样沉的《宋徽宗》([美]伊沛霞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18年8月版)。同先生的临其瘦金体,算是无巧不巧。徽宗赵佶在他写字画画时的花押(签名),乍看像是上下笔画散开的“天”字,又像是小孩子漫不经心顽皮乱点的“开”字,当然这是书画造诣相当自信的赵佶独创的“天下一人”花押,被历代书家公推为第一“绝押”。看徽宗年表,十九岁被立为皇帝,四十六岁被女真人掳走北行,五十四岁客死五国城。有整二十七年安享皇帝宝座,却不断在施行生杀予夺的大权里反反复复,朝令夕改。比如对元祐党的贬谪、清洗,将苏轼文集的印版毁掉;焚毁三苏和秦观、黄庭坚等人的书籍印版;又命将元祐党人的黑名单刻印在碑上立于各州;不出一年余,又渐生悔意,撤销了之前禁令,——他绝不会想到北行沦为俘虏的路上,为苦恼于没有书读,竟以自己的衣服向贩书人换来《春秋》;对身边几位重臣蔡京、童贯更是忽儿罢免,忽儿召回,委以宰辅重任。“天下一人”的自信在他独创的“花押”里竟也似一个隐喻,一任“天真”,一提一扫,天下断开,风流云散。
他的那些瘦金体诗帖,在我这个鲁莽者看来,通通披挂着冷兵器时代的铁马金戈。到最后,也都简约成了一个字,瘦胳膊金腿的长枪短矛。真够讽刺的,却原来,他在快轻裘的好日子里写下的那些诗文、碑帖、书札,早就埋伏在了他四十六岁的中年——北行途中溃不成军——到五十四岁客死他乡,他在囚禁日子里虽留下了不少“亡国诗”,但是却几乎不写字了,四十六岁写下“罪己书”后,不得已写下的多是给金人的谢表。有一次金人拿到他的字甚至怀疑不是他本人所写,改换字体的艺术家皇帝到底任性到了最后,以此保全第一绝押的后世声名……(不过也难说,“铁马金戈”究竟是要衣食无忧、元气饱满时才能笔扫天下,而身陷囹圄、饥饱无着的皇帝怕是有心也无力。)
“他认识到,如果一个人写完一首诗就确信这是一首好诗,可能的情形是,这首诗只是一种自我模仿。要表明它不再是自我模仿,最有希望的迹象是一种彻底的无从确定的感觉:‘这首诗特别出色或是特别差劲,我说不清。’当然,这很可能是一首差劲的诗。发现自我,这是十分被动的,因为自我就在那里。它只需要耗费时间和注意力。不过,改变自我意味着朝一个方向变化,向一个目标前进,而不是朝另一个方向向另一个目标前进。目标可能是未知的,但是如果预先不假设目标在何处,运动就不可能进行。因此,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诗人经常对诗歌理论表现出兴趣,甚至构建一种自己的理论。”
奥登在《染匠之手》里的这段话对我是个提醒。这里的“他”是奥登自己吧,他吐露个人写作经验:发现自我是容易的,学习成为自己也不是不可能,花上足够的时间也能达成,但是,当你构建了一个游刃有余的自己后,如何命令自己不要模仿自己,不要成为自己,那才是一个大考验。发现自我—成为自我—重塑自我,这个“自我”在不断的成就和扬弃中饱满着,创新着,断裂着。难的是,我们如何听命于内心的审查。
不过奥登的这段话也让我回想起阅读时的一些体验。就说诗吧,当然我不写诗,一个诗歌门外汉翻读诗人们的诗集常常也困惑:单首诗,挑出来读,都很美,很有形而上的哲学意味,借用奥登的话,都有“令人着迷的节奏、奇异的表达、隐秘而神圣的词语”,但是当这些美的诗合为一本诗集后,就免不了生出审美的疲劳感,这真是对诗人劳作的不敬。而糟糕的是,类似情形更在散文、小说这样的文体里出现,可见并非偶发性概率。检省一下,难道我自己就安全无虞被豁免了吗?
否定和冒犯自己总是艰难的,那也意味着你得有强大的可塑性,以及面对所有不被理解的孤独的勇气。是的,一切艺术和艺术家的努力都是为了创造完美。“然而世界从未完美。”(奥登)
病中听小说音频《约翰·克里斯朵夫》。克里斯朵夫一意孤行,不留丝毫情面的批评文章惹恼了向来资助他的大公爵。大公爵觉得地位受到了挑战,淫威怒斥。克里斯朵夫发了疯一样不肯妥协。连最后的一点面子都撕破了,很快,命运等着他,一头发疯的狮子人人都想送他一拳,而那些被他中过伤的“敌人”更是乐意看到他死在自编的牢笼里。如果一个人公然和所有人作对,这个人就成了“公敌”。“攻乎异端,斯害也已”。那么谁来标定那个真理?谁又是真理的主宰?
还是看看命运吧。曼古埃尔在读歌德的《亲和力》时,对主人公之一的夏绿蒂对命运的认识既感到迷惑,又为之沉醉。
“命运”,夏绿蒂后来在小说中说,“操纵着某些事情,它是非常固执的。无论是理性、美德、职责还是其他一切神圣的东西,在它的面前都是徒劳的;事情的发展在命运看来似乎是合理的,但在我们看来却不是;命运正是这样在捉弄着人,无论我们怎样选择。”随后她似乎认清了真相,她说的下面这段话听起来像是自责一样:“可是我在说什么呀!事实上,命运努力想要实现的,正是我自己的心愿和意图,而我却那么无知,却还要竭力与之作对。”
克里斯朵夫在遭受命运接二连三的嘲弄时肯定有过更激烈的挣扎吧。像克里斯朵夫那样的人物,是否罗曼·罗兰更愿意看到他的失败?对,罗兰最喜爱的典型——失败的胜利者,“他的目标不是成功,他的目标是信念。”(《约翰·克里斯朵夫》第四卷《反抗》)克里斯朵夫那颗天才的头,不安的灵魂,激越的心脏,藐视一切权威的脑袋,总是一往无前地走在多数人的反面,孤独是必然的,身体也受到损害,他的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徒劳,连紧随其后的读者都感到了不安,替他急,恨不能撕开书,走进故事里,劝他:怎么着,跟命运妥协吧,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当然,照旧,你不愿看到的一切都发生了。而与此同时,故事是故事,看故事和听故事的局外人反倒受了故事里人物命运的影响,朝着那个暗示神思浩淼,隐身成了故事当中的一个人物。
人愿意读小说,是预测不了自己的命运,却可以走进他人的故事,旁观他人的命运。有时命运面目可亲,更多时候命运是暴君是伪君子是零余者失败者不识时务者……命运裹挟着强大的未知推涌着人物逼向自我的极限,作为旁观者的你,刚好也部分参与了这个过程,你在他人的命运里看到了自己——最高的奖赏莫过于经由阅读,我们在一个更大的精神世界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看《艾略特传》。1920年,弗吉尼亚·伍尔夫形容三十二岁的艾略特“嘴巴歪扭紧闭,没有一丝放松和自在;哽塞,压抑,拘谨,却有一股莫名的强韧力量”,是一个“非常自我中心、自我折磨、自我检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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