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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避恐惧,也不回避狂喜|专访扎加耶夫斯基(2)

2020-11-25 08:33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作者:张进 阅读

03

父亲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偶有例外
你是否还记得为国家军修理发报机?
当然记得。你害怕过吗?
不记得了。妈妈害怕吗?我不知道。

——《和父亲一起外出散步》(节选)

新京报:在你最著名的诗之一《试着赞美这遭损毁的世界》(又译为《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中,光明与黑暗同在。这种复杂的情感也体现在你的《朋友们》《雨中的天线》《诗歌寻求着光芒》等诗中,让人感受到你在了解苦难后的一种乐观精神,“赞美”这一特性也在你的随笔中有突出体现。是否可以说你看待世界时有积极乐观的一面?宽容和具有超越性的爱是否是乐观的源泉的一部分?

扎加耶夫斯基:在我看来,我的生活,可以这么说,位于山峰的顶部,很多诗的写作发生在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在这五分钟里,我仿若国王——决定给哪一面以特权,阴暗的那面,还是光明的那面。

新京报:在随笔《捍卫热情》中,你为诗歌中的热情辩护,并说,只有热情才是我们文学建筑的基础材料。“热情”和“赞美”在你的写作和生活中起着怎样的作用?

扎加耶夫斯基:所有这些都与我的写作生涯有关——对我而言,没有任何脱离坚定信念的写作,没有任何脱离热诚的“是”或热诚的“否”的写作。写作时间之外,我在“日常生活”中不会积极地表现出同样的热情。不过这并不是说在写作之外我没有热情,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表现。

新京报:“记忆”是你诗歌的重要主题之一,这个词也多次出现在和你父亲有关的那些诗中。你如何看待诗歌的记忆功能?

扎加耶夫斯基:记忆在任何诗歌中都起着核心作用:记忆是我们曾经存在于其中的图像、事件和情感的巨大收藏所——就像一座私人卢浮宫,它不独属于诗人,而是属于每一个人——在其中,诗歌意象和隐喻像河里的鱼一样被捕获。这条河的一部分在情感上留下深刻的印记:那些关于父母、爱情或恐惧的记忆……

新京报:在诗歌中,你如何面对比如奥斯维辛这样“历史的重负”?你的“赞美”是否可以被视为对这类重负的一种平衡?

扎加耶夫斯基:类似奥斯维辛这样的地方存在于一切“赞美”之上。人们可以把它比喻为黑洞,正如我们从天文学家那里学到的。这些地方是某种沉默,黑暗的存在。

新京报:米沃什说,历史和形而上的沉思在你的诗中得以统一。你怎么看这一概括?你称自己是拥有历史意识的诗人,这一历史意识在你身上是怎样形成的?

扎加耶夫斯基: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概括。我想我们不会适用任何概括。以我们自己的见解来说,我们是具体实在的,没有任何概括可以改变我们的自我认知。

话虽如此,我无法拒绝米沃什的概括。

历史早已进入我的生活和意识,它不需要诗或小说作为传输带。历史的压力无所不在,问题在于如何让历史塑造我的作品,而非是否要去适应历史的压力。

04

你总是想要超越
诗歌,在它之上,飞翔,
同时也更低,深入我们
卑微、怯懦的领域起始之处。

——《读米沃什》(节选)

新京报:你在诗中写到了不少诗人、画家、音乐家,这些诗像是你与他们的一次深入对话。这种“对话”给你带来了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我不知道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对我来说,陈述它们的诞生更容易。我们这个星球上存在的艺术,比起表现其他任何行为活动更喜欢表现战争、磨难和金钱,这是一个奇迹。这一奇迹需要用各种方式去赞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无视非艺术的生活。

新京报:你曾在文章中表示,我们必须防范修辞。为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修辞有很多定义。如你所知,有一门专门涉及修辞学的人文学科。我将诗歌中的修辞理解为一种常规语言,不是通过创造产生,而是现成的,温和的,机械的。

新京报:你说,诗能改变诗人。写诗的过程对你来说是否是一个发现自我并修正自我的过程?你的诗正在影响很多读者,它们对你本人意味着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是的,某种程度上,写诗是自我发现的过程。问题在于——至少对我来说——诗人的生活从根本上被分为创造时刻和其余的时间。当然,创作时刻和其余的生活时间会有部分融合,沉思就与此有关。一般来说,诗人很少是证券交易所的大鳄(stock exchange sharks)——尽管众所周知,弗朗索瓦·维庸(注:法国中世纪杰出的抒情诗人),曾被指控犯了谋杀罪。

对我来说,我的诗在我处于人生非诗意时间时就像远房表亲,我可能还记得它们,但只有在写作的过程中,它们才会真正回到我身边。

新京报:你如何保护创作时需要的孤独?

扎加耶夫斯基:这是每个诗人或艺术家必须去处理的事。我很幸运,拥有一个可以在其中安静阅读、写作的房间。我不是政客,也不是摇滚歌手,不会有粉丝围攻我的住所。

新京报:你认为,写作是表达兄弟情谊的行为,是通向他人的隧道。孤独和团结是矛盾的吗?

扎加耶夫斯基:我认为二者是彼此完成的关系。孤独(loneliness)是不快乐的经历,但在英语中有“独处”(solitude)一词,可以补充“孤独”这一说法。团结有多个面向:它可以是政治团结,兄弟之情或只是针对某一务实目标的团结。团结——与他人连接——可以让人摆脱孤独,但团结同时意味着同情他人这一基本需求。

新京报:你说自己是个写得很慢的作家,认为写得过多是危险的。你认为会产生怎样的危险?你写得慢是因为每一首诗歌都需要一定时间来提纯吗?

扎加耶夫斯基:是的,每首诗,每篇随笔都需要很多时间。这是唯一的原因。每当想起我曾写过这么多的诗,我都会想:“这实在是太多了。”当你写了这么多诗,意味着你在邀请读者进行选择。也许这是不可避免的。

新京报:关于是否修改已经写好的诗,不同的诗人有不同的做法。你会反复修改自己的作品吗?

扎加耶夫斯基:不。写诗时我需要处理很多问题,但修改不是问题。一旦一首诗在诗集中刊发,我就不再管它。我会尝试写新的一首来改进旧诗——或说我梦想如此。

新京报:据说你写过四部小说,目前还没有中译本。对你来说,写小说和诗歌的体验有何不同?

扎加耶夫斯基:说来话长。写长篇小说是场马拉松,其中有几个站点,在那里,你可以补充水分,或者吃点巧克力。写抒情诗是百米冲刺。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不久你开始懂得(这是我的情况):是否我拥有的才能不是针对长篇史诗的,长篇要求角色的建构,以及对情节的控制——这需要另一种想象力,不那么密集,而更注重对不同内容之间的协调。抒情诗存在于即时即刻。

新京报:你从米沃什和赫贝特两位诗人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扎加耶夫斯基:对我而言,最主要的是他们诗歌中的严肃性,那接纳整个人类经验的雄心,这一经验以历史的视角观看,又聚焦在具体的个体生命上。同时,我也从他们那里学到某种冷静——这种冷静并不排斥热情。还有他们写作的范围,以及伴随着高度严肃的幽默感。

新京报:诗人极为依赖语言。对你来说,波兰语有着怎样的意义?

扎加耶夫斯基:波兰是我的母语,我的血液。讲母语的人无法评判他们的语言,他们不能说“我们的语言如何如何,比别的语言更丰富,诸如此类”。不,它是他们的语言,我们无法远距离观察它,就像在博物馆里观察一幅画。我们继承它,并在写作中创造它。

新京报:2014年的中国行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扎加耶夫斯基:那是一次短暂的行程——短暂但令人难忘。旅行的主要原因是我要在广州接受一项由黄礼孩创办的诗歌奖。礼孩和他的朋友们友善地接待了我和我的妻子。我不能说我在中国看到了很多东西,只是广州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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