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造席—辞席
我素装上坛,舞牌挥刀,且唱且装扮法衣、法器。
我请来三元法主,协助“造席”——
砍竹,锯竹,开竹条,破竹片,打孔,抛光,水煮,晾晒,上蜡,编制。
我手持卷起来的竹席,且舞且唱。
不要小看这不起眼的席,它同样有着非凡的来历和神圣功能。
我把席披在背上,请另一位法师在席上画讳,放走被怨的灵魂,保佑平安。
现在我要净化傩堂,驱逐躲在草席内的喜魔鬼——
迎圣下马,画讳,烧字符,诵咒语,边烧,边画,边念:
“席中也有席魔鬼,席中魔鬼化灰尘。烧死席中席魔鬼,席中魔鬼化灰尘。”
几番重复,不知疲惫。
吹角鸣鼓,我跳起席子舞,仿佛重新回到山林。
我是凶猛的兽,是法力无边的神.......
我辞掉了席,就回到了人。
卜卦圆满, 卸妆,谢众,歇坛。
在这里,我重复、强调一下“卦”——
卦用竹根剖片,六块竹卦分为三幅:主卦、附卦、弟子卦。
每幅竹卦掷下时两块皆下赴为阴卦,皆上仰为阳卦,一上一下为胜卦。
卦是神的旨意——
一副竹卦按阴、阳、胜,可以不重复列唱9个卦象;
三幅卦就有27个卦象,加上一个“立马卦”(卦片落地时站立不倒),共28个卦象。
再加上竹卦落地的方位与形状,众多卦象,每一种与神秘的时间、空间中神秘的事物相联。
每一卦都有判词——
“不提竹卦犹自可,提起竹卦有根生,此卦不是非常卦........”
制邪镇凶,降神纳吉,仪式必须有卦,不同仪式不同法度。
打卦,是验证,是隐晦难解的言说,是天问。
2. 熊
熊把它的空虚托付给“交换”——自动程控,
它的要价是所有时间,从白到黑。
在黎明巨大的眼睛里,瞳孔里的微光
聚焦于准时的蓝色班车,从西飘到东。
与潮流方向一致,南山——福田——罗湖。
当凤凰木开成云,叶子落成泥。
红树林沼泽中飞出的白鹭牵引柔软目光,
它想起昨夜搜寻的爱的轨迹。
黄木岗的林荫不能掩盖手臂上冒出的血,
爱愤怒的小刀刺入,从不为鸡煲追悔。
它坚持着坚持的迷恋,从笋岗人才市场开始,
被乳头迷恋,从此迷恋于乳头的红晕。
城市中央的荒野蹿出无数动物,
不久之后,客厅里将盛满它们带血的肉。
CBD,它想着这个缩写的英文名词,
缩小的规划建筑模型飞出大鹏的翅膀与雄心。
不用画讳,烧字符,诵咒语,
身上早已披上辟邪的“席”,用坚韧的“竹”做成。
莲塘的工厂就在梧桐山下,有成片的竹
制造中国的“芯”,云雾缥缈于半山仙湖。
它没有时间上一支香,为前程或钱财,
熊挖掘着它的梦,在白色卡位下折叠床的午睡中。
它掉在全球化巨大的市场和意象中,
“中兴之道”——第一篇文章就获得上帝青睐。
深南大道粘连着初始与终结,用红眼(灯),
它看见旋转的国贸餐厅,不远处麦当劳,
洋快餐,第一次,冰可乐,如同第一次初吻,
庞大的汉堡如热唇堵住它细小的嘴巴。
穿过黑暗之墙,它继续往回赶,
大剧院的深井发出光,喊着“快点快点”,
十字路口的巨幅画像喊着“一百年不变”,
持枪士兵在大门口守着一头俯首的牛。
这一切,像一条河,如同熊自己,
饮水如同喝自己的血,看到青春死去。
在欲望如麻交织的网中,想到诗与爱,
从未设想做个包工头,用一块砖建一栋大厦。
熊睡在自己围起来的神话宇宙里,
从来没烧死过魔鬼。当南山科技园的圣殿
新立,它选择逃往更加热爱的河流,
直到“让美国重新伟大”,熊被特朗普这只熊击翻。
它再也没有回到水边看机器的影子。
在照片中遇见自己,居于最后一排最左边。
鬼魂沉闷的冲击波从河面袭来,
它穿上战袍,头包红帕,青面獠牙。
3.蛮溪
他要进山,砍一山的柴,生火煮饭,
烧炭,熏腊肉,从未想到造席——
神圣的仪式无非过一个年。
从六岁开始,他就随大人走,往山里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深,越走越空洞越原始。
近处的巨木已进大炼钢铁的熔炉,
低处的松枝已被长他十岁的兄长们裁走。
他像一只猴子爬上更高的枝头,
才能截获最新生长的枝叶。
(从不斩头,那是明年的希望)
他像一只松鼠,拖回被遗漏的松果。
针扎到自己比刺击穿自己轻,
刀斧砍断杂木,溢出白色的血比自己的血冷。
它是搜寻者、寻获者、砍伐者。
它们从犁源坡开始,进入绿色微风,
沿着溪谷蛇一样前行,接近蛮溪的黑旋风。
它小心翼翼,风有时变成烈焰,
有时变为冰雪,穿过垂直的石壁,
头一仰,杜鹃花丛中惊起的岩鹰把日光弄花。
刺眼的雪让它变成剥了皮的乌鸦,
所有的黑暗聚集,围绕一个蛋——蛮,
每一次差点将它击倒。
它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山派给它的任何东西。
如果在河边的与在山里的是两个种族,
那么它就是河与山的杂交种(想起人与狗)——
父系的姓氏证明它来自山之外,
但母系的乳汁里流淌着本地苗的血液。
这样的胚胎能长成什么样?能去往何方?
语言口交能获得快感,但不能生育,
只有蹂躏的意外才有可能怀孕。
那么会长狗尾巴?长出羽翼?长处象牙?
他感觉有一张席披在背上,
草席内的喜魔鬼时常跑出来。
他的灵魂好像被剥了皮,灵魂的皮
被法师踩在脚底,需要热烈的舞,
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不是没有惊喜或奇迹。枫树燃烧的秋天
让它回到远古的神话,他在树下一坐
便是数千年。它迷恋于溪水的清澈,
一眼望穿心中的石头、水草,游动的鱼。
他用柳条制成筷子,用阳光和酸菜伴饭,
或敲击石头生火烤糍粑、鱼、野鸡,
所有的山花都是被释放的枷锁。
当春天催醒,他用刀顺便收割野菜——
荠菜、米蒿、蒲公英、车前草、苦苣菜、马兰头
苗条菜、马齿菜、水芹菜、灰灰菜、鼠曲草
莼菜、云龙菜、景菜、刺儿菜、黄须菜、艾草
这些丰富的叶养育童年的天真。
他很奇怪,为什么记忆或梦中
没有一条狗,黑的或黄的,踏着白雪,
从忏悔的天光中跑来。
当他回到犁源坡,看见坪中村寨和村头的
家,心情便如炊烟舒缓,袅袅飘向天空。
肩越痛,柴越重,收获越明亮。
两边山上的祖父祖母看着他们的孙子
负重,回家,献上山的馈赠。
他的收获通常是完美的,受到称赞。
他的脊梁仿佛经受过了一场仪式,
无需文字,只需口口相传。
但他还不明白,从此自己把山背在身上,
他的武器就是一双手,写下诗篇,
还有他的回眸——他自己就是一张席。
六
1.差发五猖--铺罗撒网
傩坛即将大功告成,只待万千兵马前来镇守。
现在我请我的同伴一起上坛,穿上战袍,腰栓战裙,头包红帕,戴上傩面,看似青面獠牙,其实满怀仁心。
我们净手焚香化钱,三揖三叩参拜师祖。
吹角,诵念,跳起“太极旋转罡”,且舞且唱,随声相和,自报家门......
“踩九州” —— “召役鬼神之行步,以为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
务必严守法度,不得有些许乱失;又须严守师法,不得夹杂他法。
“酬还良愿祭五岳,制谢扶正踩九州。不祭五岳不成愿,不踩九州哪成罡........”
法力来自舞步、路线图、口诀与手决,三元九星,三极九宫,不同卦位不同力量。
再次“造席”后“祭兵”,焚香,斟酒,打卦,念词,奉请诸圣,请点兵马,差发五猖。
我用鸡冠血点小山地傩偶像,有请兵马。
用酒、鸡血供奉五方五猖神,有请兵马。
用鸡血供奉阴司神,有请兵马......
当所有兵马到期,吹角,谢众,歇坛。
当我们再次上坛,手执统兵旗,走五罡步,进,退,进,退......轮唱叙词,开始“铺罗撒网”。
这是怎样的网?你们看不见,只有我知道。
我脚划过,手指过的地方都已布下天罗地网铺,所有的鬼邪无处可逃。
现在,我们手扯群摆,开始收网,之后,将鬼邪押解他方。
宇宙明亮,道路洁净。
傩坛圣域已建,这里已是神的世界。
打卦,证获,歇坛。
2. 大象
圣殿在哪里?在白色大理石包裹的傲慢中,
在大象沉闷的足音里。淹没狗的雨季后,
它在镜中发现自己变成了大象,
里面的恶魔已被驱赶,微笑是致命的。
大象就是一个天生的银行家,
活在热带雨林,白色的牙齿拱起虚幻的太阳,
它们成群出现,在有水草的地方。
一只落单的大象是可耻的。
它依旧从城中村出发,西装革履,上步路,
乘着互联网PC的东风,迈过“华尔街”的河
来到结构不能改变的躯壳里,曾经烂尾的灵魂
如今威武如石狮,光鲜如维纳斯。
网上银行部如同天堂,它默默吹角,诵念,
跳起“太极旋转罡”,升仙之路白云飘飘。
它不用去扫楼,拉存款,为某个数字献身。
它在大象的腹中寻找自我,用网打捞金币。
但大象国没有一块纪念币为诗歌发行。
数学的逻辑架起迷宫的天桥,桥上没有玉兔。
它享受着水果沙拉和免费午餐,
想起眼睛被光闪得发黑的日子,一阵晕眩。
美好干净的圣域,月亮一般美好,
日渐膨胀的肚子挤扁昨日的雄心,
一头大象的梦想难道就是为了成为一条鳄鱼?
无所事事的庙宇需要荒原或一场战争。
半年的努力差点让自己忘了一切。
世界上的大象没有簕杜鹃那么多。
它离开那条河流,又看见另外一条河流,
热浪像碎银在河面一排排散去。
大象最终被一个满是粉刺的时代吞并,
当它变成一头牛,银行改姓换名——
平安,更高的天堂中需要更多的祭品,
从判性,膛白重新开始开始。平安夜。
3. 茶山
有一年,雪后,因为追逐一只野兔,
他翻越更高的山,迷失在爪的雪痕。
天幕快黑下来,迷路的他们困在绝望的林莽中。
他想起“三邪”:赶尸、蛊毒、落花洞女,
浑身毛发竖起,惊悚的枯枝雪落纷纷。
传说中蚩尤带兵与敌部厮杀,尸横遍野,
为把尸体带回故乡,蚩尤持“符节”在前引路,
军师在后面督催,联手作法引来“五更大雾”,
将敌人困在迷魂阵里……
相比此说,他更相信上一个朝代,
客死四川的移民死后尸体运回家乡,
走水路,过三峡,漩涡暗礁密布,
为避免船只沉没,那就只有“赶”,方有归途。
驱逐尸体和恐惧的秘诀在于《正气歌》,
不要回头看自己渐渐缩短的影子。
荆棘如蛇一样缠绕,目光如刀。
一条似曾相似的溪谷铺下天罗地网,
瞬间将鬼邪降服,镇定惊慌——
茶山,小姑妈的寨子如一颗痣贴在嘴巴,
太阳般灿烂,照亮曲折起伏被草覆盖的山路。
他们轮唱叙词,进,退,进,退...
直到闪进石头上的木屋黑瓦房。
“背时的,爹妈肯定急死了”。
青瓷大碗,雪白米饭,白里透红腊肉,
姑父给它们各捆一担比雪亮的干柴。
松木燃烧的火把,流下丰沛的油和热泪,
把回家的路踩成夜莺的欢唱。
黄家人、茶园湾、八家人、程禾溪、滕家人,
土得掉渣的地名串起山上珍贵动物——
云豹、金钱豹、白鹤、白颈长尾雉,
猕猴、水獭、大鲵等、华南兔、红嘴相思鸟。
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草鸮(猴面鹰),
猴脸,长满绒毛,善于飞翔的双翼
展开,近一米长,气势压过眼前的黑云。
白天睡觉的它夜里四处活动,
虽然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
但抓鼠类却一点不含糊。就像姑父,
一个“湘西土匪”,在朝鲜战场英勇无敌。
溪水终于流到了大河——锦江,
向下,向北,穿过隆家堡乡政府,回到步云坪。
但姑父摆的鬼故事一直如溪流潺潺。
他用酒、鸡血供奉五方猖神,请来的兵马
如今在哪里?他死在哪一个春天?
他已经全部遗忘。差发五猖的人或神
从深山里走出来,继承了祖上的蓑衣,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相信
每一座山都有一棵枫木,都有一个神
在护卫着山一样神圣的傩坛。
在他生命的秘密地图上,再没有比这
更深的山,即使他周游了世界。
他失去了这些不知名的山,便失去了语言,
当语言里的动物四处逃亡,
他就成了哑巴,跳起“太极旋转罡”。
七
1. 判牲—膛白
傩坛即成,只待诸神。我们向神许愿,还愿。
当诸神临坛时,我要“杀牲献祭”。
我看到了浩瀚天空的星辰、黑暗中的桥、攀登云的梯子。
最神圣的时刻来临——
三通锣鼓响,我束装上坛,献供师坛后,向傩坛各处各上一炷香,
四面八方的风请安静。
凳、刀、盆已准备好。茶、酒、烛、香也已备妥。
现在我诵念“判牲酒”,斟酒献给诸圣。
同时请准拉出牲物,捆绑到堂,它们将成为神的祭品。
羊,猪,鸡,魚已捉来,
今还“大牛愿”,当然要把大牛牵来。
我以酒分别一一点判,从猪开始,“此酒点头,此酒点猪尾,此酒点四脚”………
我手执杀牲刀,诵“雷神诰”:“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弟子抛刀百无禁忌”。
现在,酒敬大厨官,请接刀杀牲。
现在,请所有“还愿”的人和我一起跪拜坛前,竹席遮盖背。
“ 这些牲前生有罪,今生又犯汤洗之灾”,所有的牲亦圣亦魔,亦净亦秽。
牲的嚎叫是在向天谢罪。仔细听,一定能听见前世的声音。
吹角,焚纸,叩揖,歇坛。
一切都准备妥当,干干净净,在最神圣的仪式前我们先祭祀诸圣。
牲物已净,内脏已除,插上刀,整条放置在傩坛前条凳上。
我素装上坛,诵念劝词,“三巡酒杯,奉劝何神?奉劝何主?……”
一边斟酒,一边打卦,诸圣一一领受。
现在,羊肉酒已陈献在坛场。
这酒不仅涵有羊肉,有血,更有天地正气。
焚纸,烧香,吹角,我再次手敲卦子,作揖,劝请诸圣领纳羊汤。
卜卦获证,歇坛。
2. 牛
“大愿”大牛,但它的心中装满羊,鸡,魚,
从橘子黎明到紫荆花的黄昏。
上步路,“上不去”,即使道路平坦似停机坪,
摇滚之石从四面八方如雨珠落下。
杀掉自己,但没有准备血盆,只有倾盆大雨
洗刷大地。风球早已悬挂,颜色变红,
它进入军营,用文字速记威武的刀枪亮成闪电。
文明击穿乌云,照亮通过皇岗口岸的车轮。
雨一直下,吹落蓝白红“米字旗”,升起五星红旗。
它见证历史,作为特邀记者,光荣与自豪
在战车上,在暴雨中,湿了上身干了下身。
竖排的文字子弹般呼啸——道路短暂,时间漫长。
历史的恩赐降临自己,东方之珠变成洗礼盆,
港湾中海浪歇斯底里,将其思想泡沫推向岸。
它看见新界水田中的牛,曾经的自己,
被鞭打,长嗷一声,旧时田园牧歌被犁铧带走。
它热爱股票的曲线,深港自贸区有形的融合。
它像绞车一样呻吟,必须四面埋伏出击,
寻找明日的头条。领导人永远标题粗黑加大,
地方小政客的谈话如同街头拉皮条套红。
从新华社香港分社到新生的《南方都市报》,
它每日割下自己的肉喂食欲望日增的田,
关心机场空难、清水河爆炸,甚过红灯区。
关心鸭超过鸡。它常在梦中惊落笔。
物质成了它的身体,灵魂薄如影子。
“深圳杂志”的巨胃需要房子、汽车、饮食,
需要健康,需要钱,治愈因发烧而抖动的尖塔。
没有诗留下,生活的元音就是“操”。
它不断在“漠漠水田”上勾画,飞起新的白鹭。
终于有了自耕地——《新快报 深圳星期三》,
热情如通栏标题无懈可击。它低声念着“雷神诰”
沉重的獠牙挂在张开的嘴巴上。
黑手毅然打开的“天窗”——一被捣瞎的黑眼
盯着异化的山川。它无法忍受阉割,
它粗黑的尾巴不断在驱赶苍蝇,
诗化的社论像某种复仇,无声无息。
“……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
它耕着女人一样的田,夜夜玩新花样,
日日容光焕发,疲倦不堪又乐此不疲。
它欣赏自己躺下时肚子上蹁跹的蝴蝶。
一头牛想拯救世界,唯一的方法
就是给自己痛快的一刀,成为神的祭品。
了却大愿时,被翻开的泥土恢复如初,
爱与恨,请风和雨一一领受。
3. 小学与大河
他知道自己在河流的一个句号——步云坪中。
他通常坐在老屋前老树下小板凳上发呆,
正前方是井,父母从那边回家,
左边三座山,祖父葬在第一座山上,
右边是河,传说中的曾祖父曾在河上飘。
直到五岁,祖母被送上第三座山的那一天,
他被母亲领进山下小学一年级课堂,
看见第一张中国地图。在蚂蚁般的地名中
找到这个句号,原来并非段落或文章的终结,
这块舟形的平地只是一个偶然。
东面(学校背后)是山(山之外是雪峰山),
对面(河流对面)是山(山之外是武陵山脉)。
河流(锦江)在这里向下(向北)流,
在马颈坳如黑色马头突然掉头向南,
然后立即向东向北。
他为找到自己的位置狂喜,就像在课堂
第一排,居中,皮肤开裂的课桌,
就在母亲的眼皮底下。
母亲在黑板上写下蝌蚪一样的“a”,
“啊”,他跟着读“啊”,声音亢奋,颤抖。
这是第一滴水,将注入宽广的河流中。
当最兴奋的时刻来临——铃声响,
他第一个窜出教室,来到操场上,
拍打南瓜一样的篮球,奋力地将它投向
太阳木板的筐中,往往在半途泄气地落下。
他偶尔一个人走进稻田,用手捞起浮萍,
那些蝌蚪突然有一天变成绿青蛙,
对他呱呱叫,混合着阳光的钟此时又被敲响,
从“一”、“1”开始计算时间的价值。
他常常失神于窗外的蝉的鸣叫,
祖父慈仁的目光从山上传下来,带着光。
他从未见过祖父,一张照片也没有,
就只有一个名字,在草一年一度掩埋的墓碑上。
他开始认识越来越多植物,晒红烟、
柑橘、花生、桐油、茶油、西瓜、黄豆、猕猴桃,
为每一种叶子的不同而欣然。
它们就像左腿上的补丁清晰,自然而然地
行走在学校与老屋间的田埂上。
像霜雪凝冻天夹在两腿间的竹制炭火笼,
温暖着肾,支撑着日益强壮的骨骼。
直到有一天,火烧了棉裤,埋头读书的
他跑出老屋,跳进结冰的水田,留下诗的疤痕。
这个时候,他忘了大河,
记住了母亲的手风琴。苗的古歌。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