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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太阿 | 冲傩:昨日的大典(长诗)(3)

2021-10-18 16:0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1.替代弭灾

    坛已开,最紧张、惊险的时刻随时来临。
    潜伏人间的鬼怪万千种,各有各的愿。我有千班武艺为人“弭灾”“纳吉”。
    每一次我都小心翼翼开坛请圣、观师祭祖。
    必先“藏魂”,分离“三魂七魄”,注进“圣碗”,以讳符定格,以免仪式中被邪崇附身,拿去阳魄——
     “藏身藏身真藏身……去之时三魂七魄交与你,转来娘杯脚下要三魂……去之时阴卦一首藏七魄,回来之时阳卦一首放三魂”。
    打卦,划讳,挽法。阴间冥界鬼气腾腾,我穿行在阴、阳二界,
    恐惧比地狱和黑暗还深,信心比太阳和月亮还光明。

“衔齿钉胎”——
    在正中堂屋用石灰画个圈,在圈中画个“小人“”即可替代。
    用柴火把铁质粑齿烧至发红,我即衔在口中,舞蹈降神。
    然后把耙齿钉在小人上,撒上石灰粉,连续七天用水浇之,即为“钉胎”。

“扎茅替胎”——
    扎好 茅人,给它穿上纸衣,供在茶盘上方。
    我紧张地念咒决,划“四大将军讳”。
    又焚香,烧纸,斟酒,招神降圣,祈盼诸神圣与茅人一起替灾替难。
    请在场的人与茅人喝酒,吃菜,猜拳行令。大家轻松自如,如在自家,兄弟欢喜。
    当茅人欢喜时,我趁机在茅人头上扎上血书,立即送出门外焚烧。

“开红山”——
    当刀已讳封,气氛徒然紧张。
    如依卦获允,我拿起牛角,俯身低头对准茶盘内的八卦纸,右手举刀,向之吹三口气,
    然后举刀在额头发际处竖划一道血口,血点点滴滴在八卦纸上。
    当血止,我依滴血卦纸而作神判,看此番替代吉之结果,然后依法解厄。


“上刀过关”——
    数十米刀杆已立于晒谷坪,高耸入云,
    杆上绑有12把刀,24把刀,36把刀……
    杆脚4米直径范围闪密插数十把尖刃向上的利刃………
    我背上未满12岁的孩子(如满,则背穿其衣)上刀梯,一把刀一把刀地问刀杆顶上攀登,一刀一道关煞……
    这是艰难的“灵魂之路”——
    “踩一把,踩二把,弟郎好似平地踩。踩三把,踩四把,爸爸都在腰上耍。踩五把,踩六把,好似冬笋在发芽........”
    当我爬到杆顶歇马台,我看见了仙山白云、琼楼玉宇……
    此时,地面的刀斧手砍断拉固刀杆的绳索,任杆子倾斜,
    我必须判断风与倾倒的方向,及时撑开新布伞,避开尖刀区跳下……
    如平安着地,我上马加鞭,任马奔跑,祈福延寿。
    如滚落刀上,以命弥难。

“抱坛礅”——
    每家神龛中都有一石制坛礅,那是祖先之位,常年供奉,祭礅“庆坛”,繁衍子孙。
    我从火中取出烧红的石礅,两手不断抛向空中,且舞且唱,最后抛石于地。
    我又端坐红石礅上,此时燃烧纸捻,红火熊熊,我在火中诵经祈福……

    相信我的法力无边,通神降神,呼风唤雨。
    世间万物虽均可替代,头发替代人“游傩塞海”,草、叶和动物替代魂魄“祭魂”。
    我常常以已替人,自毁身躯,我是祭品,也是神,明白世人对我的信念。
    我必须时刻谨慎小心,恭敬严肃,更要心诚意切……

2.  猪

当“替代性换喻”结束,从神回归成猪,
相信自己的法力——为土地“弭灾”“纳吉”。
从“东方气派、玫瑰情怀”开始,八个字八万,
为深圳大道边一个法式楼盘定位、加冕。

但32层“彩虹新都”没见到彩虹,乌云密布,
“回南天”晒不干蕾丝内裤,水永远吹不干。
它穷尽脑子仍走不进夜总会小姐的媚眼。
暴雨的创意让街道成为阴道。

它差点如避孕套被冲进下水道,酷热的日子
从黑洞升腾的恶臭掀翻不规则的房间。
它在地板上画着小人,“衔齿钉胎”
甚至想扎个茅人,与其喝酒,猜拳行令。

抽剑断水,“太阿”的寒光刺不破寒冷的夏。
甩卖家当,针一般的猪毛竖起,
穿越丛林再次窝进农民房诡秘的夜色。
在生锈的叶子中等风来——

一等十五年,小猪变成了肥猪,
互联网的台风吹,它想着这一次会飞起,
从“人才大厦”半月形的办公室开始,
像一只弓,它要让它变圆,使尽拱力。

它又开始像一头牛了,心中藏着猛虎,
把自己的肉烤干,以香辣、五香、孜然佐伴,
梦想着一个神圣家族,一路往前犇,
撬开资本门,三年上新三板,五年上主板。

美好的食物加上互联网社交、电商、APP,
猪明白,新潮的玩法符合时代的主题,
它不明白自己起跳慢了半步,
草原上鲜花覆盖的陷阱美轮美奂。

当无数次激情宣讲的BP如石头沉入大海,
它“上刀过关”,甚至想“开红山”。
它在杆顶歇马台看见地面上铺满的刀子,
没有一个人帮着拉绳稳固刀杆。

这一次它没看见仙山白云、琼楼玉宇,
它已退守“八卦岭”,仍在犹豫:跳不跳?
它没有“新布伞“”,风渐渐小了,
但倾倒不可避免,云南白药能止血吗?

它终于将弓拉成了O,随之断裂,
把自己和箭都射到了下水沟里。
它的嚎叫回应着自己发表的豪言壮语,
蒿草的英雄无愧伟大时代,哪怕是猪。

它不再相信自己法力无边,通神降神,
猪就是猪,呼风唤雨的是“雷”。
它把自己藏在“圣碗”的“三魂七魄”取出,
做快乐的猪真好,大地广阔,青草无涯。

3.  隆家堡与初级中学

当他十二岁,没有“上刀过关”,甚至没看见
刀子,但“灵魂之路”已经开始——
他开始步行三公里去隆家堡乡中学去上学。
父亲接过母亲的鞭子,当班主任,
教他语文,书写更华丽更宽阔的文章,
像眼前的河流,一个“猛子”潜不过,
蛙泳、蝶泳、自由泳,各种动作交替。
有时候在中流仰泳,看见两岸的山变远变淡。
洪水暴发时,他抱着一根圆木泅渡,
为了拉回一头上游冲下来的猪。
胃里的酸菜打嗝,春夏秋冬过得很快,
隆家堡就像河中那块绿意盎然的小岛,
不会因河流而停留,但慷慨地给他以日子,
那是神龛中的石制坛礅所赐。

早晨不用披星,下午不用戴月,
父亲用平静时而严厉的言词,用职责
教他熟悉更多的事物。他开始知道
“湘西王”陈渠珍,传奇就始自脚下土地。
一个新疆昌吉军分区司令员来到学校,
用土话讲遥远的故事,他开始思考山外。
十二岁前,对他来说,隆家堡
就是古色古香的镇,长长石板路,
两边深宅大院里以前住着恶霸地主。
他另一个姑妈住在大院外,“滑胡子”姑父——
又一个抗美援朝的土匪尽讲吓人“鬼话”,
“开红山”、“衔齿钉胎”、“扎茅替胎”,
他只记得用红缨枪刺过稻草人,
但儿童游戏不同于成人的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市集,除了猪羊牛,
逢二、七,四面山方的人水一样赶来,
把一千米的省道变成语言喧嚣的海。
大人们挑选家中所需,他钻于黑色的人云中
寻找鲜艳山果,酸辣青菜、萝卜,
油炸香菜、糍粑,仿佛人在沸腾的锅中。
竹编制的世界那么多,篮、筐、鞋、席,

他只爱红糖、青皮甘蔗、葛根。
他欣赏镰刀剃头,听到像锣一响,
声音画着一个圆形场地,猴把戏开始,
他挤到前面,看新鲜的热闹。
他想象着多年后自己变成玩猴把戏的人,
远走他乡,现在却不敢靠近被铁链锁住的猴。
他跟在舞动的龙、狮子后面,
却从未想过成为龙、狮子。

街上的痞子都认识、敬畏他的父亲,

没有人欺负他,他偶尔羡慕他们的“英勇”,
仿佛许多年前的游侠,但不能成为朋友。
潜伏人间的鬼怪万千种,各有各的愿。
他只能读书,练不成千般武艺。
十三岁,一家人住进中学的偏房,
母亲就在隔壁小学,他离开教室不愿回家。
夏天,他在码头上把脚沐于河水中,
手捧一本书,时常发呆于一只船的余波,
两只鸬鹚的突然一击,鱼便被叼上船。
春天,他在桃花树下徘徊,
目送夕阳落下后面的高山,
想象着班上年龄最大的那个女孩翻过山,
她早熟的乳房抖动,像兔子
跑出惊慌的草丛。于是,他开始吟唱。


1.和神纳吉—交标

    分裂,边缘,聚合, 和坛——最庄严且快乐的时刻来临。
    “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纳吉也”。
    上坛,穿衣,迎请三堂。五方诸圣都来此相会。
    我要向天、地、水界许愿,祈求儒、释、道三教,天、地、水三元的所有神祗,降临傩坛,和睦欢聚,共了善信良愿。

    先和神。我领唱,大家相和。
    先”问根生“:”天傩翻身哪一个,地傩翻身哪人?人王翻生哪一个,鬼王翻生哪妖精?........."
     ——人从哪里来?我们走过什么样的路?哪里的山高?哪里的水深?什么兽最猛?什么兽是神?傩公傩母是谁?竹子怎么来的?
    我且舞且唱,告诉大家诸神的起源和神迹,“.......天傩地傩讲明白,竹上转转有根生.......“
    再“猜字谜”,竞猜“东西南北中”.......
    和坛结束,我打开桃源洞,“开一洞,封一洞,不准邪师入洞中......."
    一一请出24个傩面,再请出戏子,开唱《关爷点兵》《押兵五郎》.......
    "急急打鼓急急排(哎),扬州戏子未曾来。扬州戏子正装扮(哎),开路将军赴傩堂......”

    时候已到,现在交标。
    标就是愿,别看它只是根缠上彩纸条的竹筷。
    每一根标都有来历,都是你许久以来的愿望,我一一叙述。
    尤其这红标,是游荡在人间的亡魂。
    “现在我问你答。”

    “愿不愿?”“愿。““求不求?”“求。””求多少年?“......年。”“要何卦?”“胜卦。”
    我于是打卦,如成,交标。
   
    标既交,传红花。”门神老爷开财门,金童玉女入傩堂.......“
    现在请出金童玉女,且舞且唱,“日落西山西山阴,百般鹊鸟往林飞......."
    将装有“十供样”的“花红”(一盆神圣的茶)传送给诸神诸圣,诸兵诸将。
    这个时候,我必须斩断红标,摔在南方地上,把它与纸钱一并焚烧,让亡魂消失。
    其他的愿待“上熟献白”时了却。
    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也要“相信”,宇宙深远,生命有道。
    这些“中间性仪式”废止现实世界,让民神同位,人神共情,愉悦欣喜。
   
2. 鼠

重要时刻,2020年8月26日,全城
都在等待大人物到来,或一份文件、批示。
一只老鼠在闷热的走廊读美国又制裁的新闻。
门窗紧闭(为什么不打开)。

已下了两场暴雨,第三场估计马上会来,
懒得重复开与闭。汗水不是关键。
小帅治钧在教室学习三年级语文,
马上读二年级了。对于神没有太多想象。

“沒有拼音,读不懂”,下课后他说。
休息十分钟,上三年级英语,“这回听懂了”。
匆忙收拾书包,跑回家,十五分钟午餐。
猪、牛,足够丰富,不需要仪式。

之后,二十分钟地铁,另一个教室,
数学创新预备班,预备——
小帅很忙。它闲着重读福克纳。
《押沙龙,押沙龙》,押,押,仿佛在赌场。

其实在星巴克。“完成加减乘除混合口算”,
它想着二十四年来,除了这个城市,
旅居过几个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半时间。估算着很快抵达第九个城。

下午四点半,小帅去游泳,不用陪,
他已见识过大海,哦,太平洋。
但不知道“问根生”,“桃园洞”,
更不知金童玉女入傩堂。“传红花”。

它读了朋友用诗写的不署名社论(乌鸦的社论),
继续“押”,几十页没有标点的章节,
用钻笔点、点、点……书上爬满了蚂蚁。
它趴在花园中象棋桌上做了一个梦——

接下来时间它不用管他们了,
也不与天气为敌,一个人战斗,死咬文字,押。
伟大的诗篇已写过,不接受批评,只欢迎赞美。
黑夜与雨水一起降临,灯光秀何时开始了?

无人机飞上天列成数字,40,不难。
还是没有好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它想起缠上彩纸条的竹筷——愿,
已没什么可交的。八月即将被焚烧。

第几场雨了?老鼠和雨已达成默契,
什么也不比一个模糊的世界更能满足不同胃口。
它下楼,在丧失力量的雨水的尾巴中
转圈,直到这一天过了,进入无眠之晨。

它的牙始终像峭壁一样咬着,
身体像激流被洞吸引,被蛇的托词盘绕。
它擦了擦镜子,慰藉来自于斑马,
和自己的神,纳自己的吉。

3. 高村与高中

高村不是村,是县城,在步云坪下游。
十四岁,他翻过马颈坳的山,巨大的石坝
把水做的镜子摔碎,发出电与光。
几年前,他曾与兄长们从村里摸黑出发,
从这里滑到水电站,看《霍元甲》。
现在,他开始像一个大侠走出这个句号,
往省略号的方向前行。枪毙犯人的野山坡,
自己吼两声壮胆,像飞鸟一样掠过。
然后从兰村的石拱桥过江,水中的兰草
摇晃着波光粼粼的心情和鱼的心事——
他要去县城读高中了,一中,
最好的学校在文名山下,
另一条溪流尧里河的拐弯处。
他一个乡下人该如何和神纳吉?

铁路是另一种河,同样可以抵达远方。
曾祖父的麻阳船几近消失于河流,
他从带着雨水的乌蓬下上岸,走上磨亮的铁轨。
每一句大声朗读的古文、英文都是枕木,
一根连一根,推向远方,穿过黑暗的隧道后,
世界更加光明。他也会常去柴码头,
滕黑子从这里下水,用拳头打出“麻阳街”,
从常德到汉口,麻阳船靠岸之处。
沈从文从这里下水,用笔写尽边城和长河,
那种美丽的愁现在笼罩在自己身上。
滕代远从这里下水,没有再回来,
但把绿皮火车拖回了故乡。
他注视着河中那个沙洲上像猴子一样的石头,

即使洪水滔天,猴头仍浮在水之上,
仿佛自己的头­。

最庄严最神圣的是祭盘瓠——
一条五彩斑斓的神犬,
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山地的图腾。
从《山海经》卷十二到晋代的注释《玄中记》,
故事渐趋完整,至《后汉书》中《南蛮传》,
传说如上了发胶的头已经定型。
在漫水龙王庙,凝视大门横枋正中扇形浮雕:
龙犬左倾,顾首右盼,闲步洞顶岩块上,
四只“蝙蝠”在上面警惕着洞外。
龙头——从中原长途跋涉而来,华夏文化,
牛身,大腿根部有水涡纹——农耕、祖灵,
狗耳张开、狗尾上翘——生殖,
虎爪——原始的狩猎,
各种意象复合的“苗龙”,在河的两岸
留下众多遗址,将繁星钉在夜空。

所以更愿意相信端午划龙舟也是复合的纪念,
既为屈原,他来过这条河流,
更为盘瓠,更遥远的如月亮的祖先。
从五月初一至五月十七,六个阶段——
开神门、私祭、公祭、参神、竞渡、回神。
八程序——拜神、游神、请神、参神,
接神(茶)、抢神、扫瘟(神)、回神,
流水一样不重复不逾越。
那么多歌,从《开神门歌》进入仪式,
在《根源歌》中回到河流之上,向上游迁徙。
必须和神。”人从哪里来?到哪儿去?“
他在一旁发呆,江上的鼓声催动两岸人子,
他呐喊,从不认输吃黄瓜。
他写下最初愿望,以为是标,其实是诗,
红标可以斩断,诗却不能,
就像传红花的金童玉女,是永恒希望。
他们欢快歌唱,让流水不歇,路延长。


1.上熟献白

    现在,到了彻底了却许下的愿债时。
    我要帮“还愿之人”一举撤回所许愿信。撤就是了,了就是撤。
    牲品在案,请把刀、血、索与纸钱一并供上,准备好三十六巡“撤愿酒”。
    上坛,击锣鸣鼓,焚纸,启唱。
    我抓上一把沙子——“辟魂沙”撒向各处,辟开邪气,启唱拜词,“奉劝证盟上司三十三天,海会天边……”诸圣临坛。
    我代“还愿”的人表达酬愿的愿望,“三头九子”,奉请诸神、师、祖……
    我祈神保估“还愿之人”诸事和顺,福寿降临,邪僻不侵,六畜兴旺………
    祈神将种种邪僻之物一一推遣出宅,永出他乡。
    当卜卦证获,我用法刀砍断愿标,扯散扔弃,这些愿信将由诸神一一撒去,一一解标了愿。
    我高举愿标,念《撤愿词》,“此愿交予南方丙丁火,火官童子打开库、打开薄,愿头落在火中存,火化成灭两无对质。”
    卜卦获证,标已勾,愿已了,我斟酒,画讳,焚纸,诵念,“解结,解结,解冤结……”
    一切冤结已解,一切孤魂野鬼皆扫出门外。斟酒,焚纸,歇坛。
    开宴,神之听享大家同分享。欢乐,必须欢乐。

2. 乌鸦

仪式是文化的真正纪念碑,这一天的流水,
在白色台风预警,一夜大风大雨后,
乌鸦般变得阴沉。早开的奇异木棉花不见踪影。
而24小时心电图显示:全程未见窦性停搏。

它和伴侣从北大医院“飞”到阜外医院。
心肌桥,不是桥,道路如他的血管——
堵塞。她步行去门诊,它握着方向盘发呆。
那就看大会直播吧,空洞的语言加速堕落。

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这个城的40年,
它的26年,他们的22年——或许落花,或许流水。
它抓起了一把沙子撒向乌鸦的树林。
快讯:深圳本地股大幅跳水。

它中午小睡二十分钟。这一年都在睡。
从来没想到国家与城。无需“撤愿酒”。
她服完药,然后和它一起去莲花山,
看太阳的爪痕,听奇异木棉红色的歌声。

登山道被铁马占据,为权力留下路。
牲品、刀、血、索备齐,只待上坛。
它们不需要路,只有一个出口,
哪怕在丛生的荆棘中跳华尔兹。

它想起观念化的炼度,秩序化与文化参与,
身处边缘的情景:失落、混乱、无序、疯狂、
忧郁、焦虑、直至死亡。拂晓与黄昏一个样,
不可名状,不知所措,无所归宿。

而流水被温情的便衣驱赶到落花的位置。
这一节迟滞带来下一节顺畅。
它一直备受梦的折磨,常年不在回巢的乌鸦
现在坐在倾斜的草地上,湿了屁股。

想着今夜有了呵护的机会便又站起来。
送小儿踢足球,给女儿过生日——
蛋糕她已准备好,愿烛光暂时拂平叛逆。
它用昨日的承诺照亮自己。

《生日歌》比《圣经》美好。
它必须离开城,才能养活这个城增大的胃口,
慢慢地,对奔波有着诗的迷恋。
毛毛雨将落花与流水结合在一起。

而口号和新造的词不能。它想起语言的腐败。
阳光灿烂时,希望在坠落的花中被提升。
它需要喝一口水,她需要一片面膜。
夏天已结束,秋天不会自然到来。

当堰塞湖被摧毁,流水很快恢复正常。
穿过斑马线的冒牌群众洋洋得意。
它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伪鸟,就像这个日子,
2020年10月14日,迟来的大典并不存在。

而神案、陈设、唱辞、法术仍在,
神话、传说、历史故事、宇宙、生命皆在仪式中。
它赞美着生中的死,巡视着永恒,
为自己加冕,仍活在瘟疫的秋天。

3. 边墙

这时十六岁的他知道必须离开这蔓延的群山。
他开始疯长,早上吃四个大馒头,
吃粉比赛,一口气吃八碗,仰天把汤喝光。
年纪最小,却与年纪最大的老油条成为朋友,

做操时通常故意站在最后一排,自以为
”少年老成“,在周姓班主任口中变成”老气横秋“。
他心里偷偷喜欢上新来的女英语老师,
在她面前却紧张地吐不出一个单词。
那一年,父母调来县城工作,
他结束了“大通铺”的沉醉,十几个同学躺成一排,
鸡巴朝天,整夜说着下流的哗啦啦的笑话。
夹竹桃的叶片——绿色的刀,沙沙响,
萤火虫从窗外飞来,照亮《少女之心》。
他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过县城上学,
仍然很少与城里人来往,
却与乡下人翻过校园围墙去溪中捉鸭子。

这些溪水在他看来无非大河锦江的余波,
就像县城,也是以步云坪的井为圆点,
一颗石子击起的第一圈波纹,半径十公里。
如果扩大至五百公里,就到了省城,
二千公里就到了北京,五千公里就覆盖了中国。
那时,他并不知自己现在所处的城,
一千公里便把更蔚蓝的波涛揽入怀。
他已走了十公里,如果三十公里,那就走出了县,
这是必须的,长满枪眼的边墙在等着他,
汛堡、碉楼、屯卡、哨台、炮台、关门、关厢,
从亭子关到喜鹊营,一道道关卡,
隔离山、河流、生与熟苗,孤立云和鹰。
他已忘记了近在咫尺的语言,却在刻苦学习
万里之外的同为孤岛的语言,
需要上什么熟献什么白才能达成所愿?
也许应该让云驻留,让影子停住,
春天,死去的一切正在复活。

跨越了边墙的人首个目标就是省。
预考获得资格,他在端午的鼓声中冲刺,
在七月流火中抗日,高考的声势超过龙舟赛,
体力与智慧的双重赛道,冰镇西瓜压不住。
十七岁的失败无须解释,诗与爱也不行,
十八岁的成功不论结果,数学也妙。
那就斟酒,画讳,焚纸,诵念,
“解结,解结,解冤结……”
那个假期,他围绕步云坪,周游
三十公里内的群山,像是做一场傩事,
一次还愿,一场匆忙的告别。
直到八月最后一天,他在开满木芙蓉的麻阳站
被父母和众人从窗户塞进绿皮火车,
于是一只脚站在了流水中,一直站到长沙。
黑夜给他白昼的光明,群山让他保持清醒,
站前巨大的时钟正好指向九点,
二九十八,青春的寓言指向酷热的天。


十一

1.造船—清火

    “阈限”在仪式中和仪式外,支撑着有意义的生活。
    我知道,傩仪并非“教会”,让世人共同生活,而是时间的“延宕”,渗入到日常。
    现在,束装上坛,鸣角启唱,奉请诸圣,做最后的努力。
    击锣,我采木造船,且舞且唱。竹子来自昆仑,历时九九八十一天。
    船已造好,我再铺置茅草,压上纸钱。
    焚纸,诵念,世间的邪怪众多,我一一数尽,一一擒上船来,又一一卜卦证明。
    斟酒,鸡血画讳,将孤魂野鬼禁锁于船,从此解下种种愿心。
    发船。我将船推向各方,最后推向北方。
    斟酒,献肉,诵念,瘟船驶向他方,千载万载不回头。
    现在,“暂将瘟船弃置于大门外,待清火后一并于十字路口焚化。”

    我再次上坛,头戴法冠,身穿龙裙,披带扛鞭;
    先将自己的魂魄用讳藏于法水碗中,以免打火时收到惊吓。
    我手执火把,怒目圆瞪,厉声吼念“观请五雷咒”:“何神叫我起海水.......",
    挥舞火把,火像龙一样在堂屋腾跃。
    我将铁链子绕在火把上,把火夹在两腿之间,手挽”捆鬼法“于火把之上,两手合拢从火焰上通过,试打一把火粉。
    我一边诵念“雷霆总浩”,一边由左至右,从里向外,逐一在宅屋各个阴僻之处喷撒火粉,烟气蒸腾,火花四溅。
    续念“雷公诰”、“灵官浩”,“仰望都天大雷公,轰天霹雳震长空........."
    念毕,又厉声念“解除令”,众人于每句末大声呼喊:“除”。
     “天瘟,地瘟,年瘟,月瘟,日瘟,时瘟要解除!除!"(同时打一把火粉)
    除。火粉。除。火粉。除。火粉........
    每间屋清火完毕,关门、贴符、镇宅。
    “还愿之人”和在场所有人一起接火扫堂,快速地传递火把。
    我一边诵经,一边追赶打火,扫清五方煞鬼,直至火灭。
    我跳出大门,将门关闭。
    卜卦获证,现在,将瘟船、火把、水饭等送往村头十字路口……
    我面向远方,念“送船词”,卜卦获证,立即焚化瘟船、火把、纸钱。
    我用脚尖在地上画“并闭讳”、“铁栏杆讳”,一切邪鬼无路可回。
    歇坛。

2. 狮子

当典结束,城市因过度亢奋而苍白失色。
平安中心如桅杆插在船上,但没有帆,
也没有风,乌鸦飞远,海鸥寻找剩下的肉。
它戴上新绘的面具,想起那些被针刺死的人和日子。

它不用造船。船已严重超载,压水过深。
它砍过无数的竹和山,乃至墓碑,
挖过数百口巨大的井,钢筋水泥的青筋向天空暴露,
每一根都流淌着银行、信托、基金的血。

这些新的邪怪现在一一被请到船上,不用鸡血,
如果沉没,并非因为激流,而是因为“造”。
那么多房子如同新坟,没有一个鬼进驻,
丛生的芦苇祭起白布,它缓缓走过如同荒原。

从什么时候变成狮子的?走在褔中一路上,
2003年,从这里出发,从城市里的班马
向另一个城出发,又一城,再一城,
一个又一个大洞吞噬太阳,让毛发变得棕黄。

它震怒于时间,必须立即荡平山头与村庄,
立即开工,四个月开盘,让血回流到心脏。
它疯狂于酒色,白的,红的,黄色,
像迷乱的春天糜烂在夜总会乳房的盅蛊中。

它引吭高歌,明天会更好,透支明天预收未来,
“精心策划”说辞,如何让牛、猪、羊信任自己,
靠近它们,然后吃掉,一根骨头不吐。
世界上最硕大最美丽的花朵是预付的“楼花”。

世界用尽全力只为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资本规划蓝图,无边际泳池淹死无辜的老鼠。
当成捆现金如木材搁在领奖台,不用火即自燃,
猝死和醉死,都是为了新的春天。

必须发船,方向不重要,出发比归来荣耀。
十字路口,它看见少年宫(孩子)、书城(诗),
这些都是必须舍弃的,狮子属于原始丛林,
哪怕喘不过气,疼痛无法忍受。

它戴上铁链,在火中穿越铁圈,
每一次念完“雷霆总诰”,追赶火,撒下粉,
都有龙的图腾。它每一次离开家,烧掉瘟船,
面向远方,将自己的肉抛撒,乌鸦黑云般压来。

与虎的封闭相比,狮倾向于开放型生境,
它向八方不断地拓跋,即使是沙漠,
长长的深棕色鬃毛延伸到肩部和胸部,随风而动,
覆盖荒原与落日,它迷恋于王。

其实,它更是猫。相对于庞大的身躯,心脏略小,
即使时速高达六十公里,但猎物跑得更快,
只能小心翼翼,贴近,突然、迅疾地猛扑,
如果持续追击,筋疲力尽,空手而归且深受内伤。

就像现在,火已清,望不尽CBD铁的群山、森林。
它想着斑马、羚羊、长颈鹿,过往美味,
即使吨位超过一千公斤,也敢下手。
但黄金时代己过,有鸵鸟、乌龟可食就堪称白银。

3.兰里与狮子破及河的下游

离开,必须造船,去往母系的村寨。
断航的河流绕过山,
慷慨的船从高村开始驶向下游,
从木头到铁,桨已化作轰鸣的发动机,
犁开波浪和水鸟的翅膀,飞向包茅遗地,
(他想起父亲宿夜未醒的酒)。
过了绿溪口,变宽的河胸怀更大的沙洲——
大坪洲上的鸡飞到了对岸的橘林中。
他扳动内心的舵轮,调正船头,朝向兰里。
他将在那里的码头上岸,迎头望见满朝荐祠
远远地给你讲述正直和古怪传奇。
它的门楼戏台结合在一起,入口很低,
比不上邻街姨父的剃刀,让人精神气爽。
他往往不多逗留,还有十里路,
将他拖向另一个征途。

这一段借风之手,吹动路边的杨树,
如同翻动书页,让他想象父亲的爱情,
捕捉亲情的土地上的花,
比如对岸十花园村,姨妈和诸多表姐,
像天上的云,江中的鹅。
杨家寨的水车将旋转的水制成彩虹,
水雾溅落成星,当年林则徐的船停在下面,
看到了哪一颗星?与家国相仿的月光,在云边
犹如这个“新营”的箭簇,射向蛮荒时代。
从“四方头” 折向狮子坡,缓缓上升,
离河流越远,越能看清河的全貌,
比如在雄山之巅,就能看见半个麻阳九曲十八湾。
他每向上走几步就喘口气,想起某个人,
大舅父已死,二舅父已死,名字模糊,
小舅父远在兰州,用几国外语烧着热电锅炉。
母亲最小,与他最亲,读书最多。
幸好外婆活着,赐给他们一年的甜,如柿饼。

他每次来都在山头松林和四周溪谷转悠,
却始终看不出狮子的形状,
母亲说:“外婆家就在狮子头上”,
也许需要从空中或站在更高山上才能看出。
他想象着一只狮子,斜坐在河边,累了,
望着上行或下行的船,运来兵,进进出出,
操练着风雪。他们以边墙为盾,
以河流为茅,不断刺向更生的苗岭。
马援死在这条河流上,两千年征伐,
新营变旧营,士兵就地娶妻生子,
落叶不再归根。这里成为新的根。
狮子不再是狮子,它的吼声不再震惊山林,
变成簌簌之声,一点一滴到天明。
但是他很惊奇,自己身上仿佛流淌着狮子的血,
每一次来到这里离开后。
不需卜卦,船已发、火已清。


十二

1.大游傩—送神上马

    天地循环,许愿、还愿。请神、送神。
    必须虔诚,神圣的仪式不可或缺,是“在场”。
    上坛,穿衣件,迎请三元法主。
    我一手持牌带,一手执师刀。鸣号角。
    我的同伴一手持傩公像,一手持傩母像。
    我们相向而舞,领唱合唱,且舞且唱,将傩公傩母游往五方,最后游往十方。
    游到大门外,我取下傩公傩母像,抱于怀中。
    然后,我在傩杆上画“并闭讳”,卜卦,捆好傩杆,用红布包好。歇坛。

    我再次上坛,再次游傩,画讳,斟酒,打卦。
    神圣的屋宇即将从眼前消失,它是美好的记忆与向往。
    现在,开始倒龙厅宝架——傩坛上的“三清殿”、“玉皇殿”。
    我手舞祖师杖,步伐像猛虎,像飞龙,且舞且唱,唱遍五方,唱遍十方。
    我的同伴这时用祖师杖将龙厅宝架打散。
    我们齐挽“九龙决”,将龙厅宝架拉出大门。
    击锣鸣角,焚烧宝架。
    神已上马,宇宙湛蓝。歇坛。

2. 斑马

请神,送神,深圳人每天都活在大游傩中。
从罗湖至福田,再至南山、宝安,一直向西,
再转头向东,盐田、大鹏,大水漫灌,吹号角,
游往五方,十方,城市里的斑马奔突不已。

它漂亮而雅致的条纹,并非衣裳,而是武器,
在阳光或月光照耀下,反射光,模糊自己,
迷感敌人,像军舰在沙漠或草原,
规避狮子、豹、野狗、鬣狗的伏击。

却永远逃离不了房子——龙厅宝架,且舞且唱。
从福田福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居所出发,
到前海宝中,16年时间,跨越两个世纪,任何
魔幻现实主义小说都无法讲述马蹄的欢乐与悲伤。

当巨眼的磨天轮在春节的欢乐港湾站立,
还没来得及转动,人变成海,线性的,圆形的,
或不规则状的,再庞大的它又变成一滴水,
随时蒸发,或在水中随着风或浪向前蠕动。

这样的情景喜剧随时会发生。个人编年史
很难写入城市传奇,秘密刻在身上和脸上,
每一匹斑马的条纹如同指纹绝不相同,
每一道纹都是曾经跨过的山川,披阅的卷册。

当飞机象一尾银鱼从其中跃起,攀升至云层,
它所看到的大海之泡沫像鳞片越来越小,
而砖头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贵重的资产。
这么多年昼夜奔跑,它勉强赶得上时间。

生活的“九龙决”在于决不轻易焚烧宝架,
而“愿”之所往必须一次次推倒重来。
经典的流传比不上“新概念”,一个规划——
道路、地铁、学校,给青春十倍溢价。

它决定放弃近距离仰望,虚脱的中年
只适合甜美生活咖啡馆,它靠着二层平台玻璃栏杆,
一时陷入湛蓝的安静。那么多年一直扮作鹰,
在别人的城挖坑,为他人的梦想搭建宝架了愿。

那些漂移的井,它从来没有静下来饮一口水,
便赶着挖下一口,甚至必须立即赶往下一个城。
吃草,独居,家变成客栈,性爱变成快餐,
儿女变成奇异的美丽木棉,按着时序开放。

它见识了山水和风云,熟悉丛林法则,
对身体外部的了解远胜过内部,对深圳亦如此。
如同在蓝方格的桌布上,它看到了故乡背影
与这座城的背影一样辽阔,依稀如烟。

它终于承认倦怠,或者坦白地说,承认
自己的弱小,似马非马,它需要治疗沉重内伤——
固守自己的城与故乡就是最好特效药。
它从不曾设想一只蝙蝠一场瘟疫了却所愿。

它想起普希金的波尔金诺之秋,但不会为爱决斗。
它重温福克纳的南方,与自己的南方有何不同。
不分行没有标点的文条纹“叫驴”般嘶鸣,
向人类的非洲说——我是唯一的,永不被驯服。

3. 清明

一场盛大巡游开始,在清明,在步云坪的
群山之间。从九年前开始,父亲作为上辈发起,
他们十堂兄弟轮流作主,共同祭祖。
今年第九年,轮到他,他必须回去,
带上最好的酒和儿子,一千公里疾驰,
五个小时就换了人间。坪里的金色油菜花等不及,
山上的白色橘子花正好应景。
准备好刀头、纸花、纸钱、鞭炮,
带上锄头、镰刀,一起出发,
从共同的曾祖父开始,他曾经飞檐走壁,
行走于大河之上,享有威名,
好!敬酒,烧纸,保佑子子孙孙刚毅有谋。
一座一座山,一座一座坟,
割去野草,砍去荆棘,培上新土,插上花,
鸣炮,禀报先人,一次次重复,
乐此不疲,虽然已记不住先人们的名字,
但他们躺在半山之上,注视着村庄,
一定默默地恩赐光。

父亲端坐船头,带领子孙们涉江,
去祭拜他的曾祖父——他们遥远的高祖父,
他得以从另一个角度审视村庄,
仿佛另一只眼将村庄收入内心的河流。
父亲送走他的兄弟,最小的他渐渐成为最长者。
而他这一辈,未轮一圈便走了一人。
光让所有的思想负担,包括死亡全无重量。
不幸需要一场大游傩,幸福需要一场大巡游,
山是舞台,井是源泉,河流是动力。
仪式的形式比内容重要,参与了仪式
就完成了仪式,获得了新的意义。
不需要技艺,只需要虔诚,
不管阳光还是风雨,跟着走,拜山,
更何况能看见白鹭的闪电。

仲春之海,身上背着盾牌的勇士变成漫游者,
在对山的崇拜中转向诗,没有悲伤,
生命的欣喜从死亡悬崖迎向天空,
感恩的草在心里生机勃勃。
每个人都回到童年,想起先人们的美德
和他们死去的那一天那一年。
“啊,今年这是个什么年唉,今年这个年啊
是她的影子跟着夕阳走了。”
死时唱《笙鼓说》与他们交流,
现在用酒、满桌的鸡鸭鱼猪牛羊,
还有刚刚采集的新鲜蒿菜、香椿、竹笋,
先人先喝一杯,然后大家一起喝。
他想起维吉尔《农事诗》,又想起《指路经》,
这些诗与歌现在都在这里,步云坪,
仿佛端起的碗盛满五谷杂粮。
最好的放逐就是回到故乡。清明。


十三

1.安香火

    一切圆满,我将离开“还愿之家”,云游四方。
    最后的仪式——安香火。
    我站在神龛前,手敲铰子,口诵赞辞一一称颂天、地、君、亲、师的功德。
    然后“扫光”。用秤杆系青布和五色彩线,在“天地君亲师位”上扫拂,画“敕令讳”。
    且拂且诵,通天化神。
    然后“开光”。我双手各持一支燃烛,且照且诵,请日月神光归注入神位。
    我取雄鸡冠血向神位点去,且念且点,神光普照。
    我焚香一一诵读“天地君亲师”的圣号,一一礼请。
    我再焚香、斟酒、烧纸,告示诸圣,安位已毕,“还愿之家”一切平安,皆有神佑。
    退班。我回到人间,回到“人”。
    而傩坛无处不在,堂屋、院坝、晒谷坪、市墟,广大的乡土,默许神的放纵。

2.  白鹭 

“细察时间的光,看它能过多久”。
逝世四年的沃尔科特留下群岛、海湾和白鹭。
它再次飞到这里——深圳湾、红树林,
尖利的提问,夜和新的口号无法回答。

那就接受这一切,当香火已熄,必须出发,
虽然口罩仍未能揭。优雅的白鹭
升腾或降落,它对沼泽的爱
如同帆布对航行,船对大海。

从蛇口到大鹏半岛,巨大的羽翼承载着光。
有了第一炮,就会炮声不断,
有了高度,就会有新高度,如同玻璃大厦——
国贸、地王、京基100、赛格、春茧。

当大百汇广场在CBD矗立,与平安中心形成
对称的诗句,它与这座城同频共振。
"地铁+高铁”的线路无非一座城的延伸,
减少飞行的距离和频次,守着港湾的余波。

因为螃蟹般的城中有油菜花,有乡愁的小镇,
那些古老的技艺在它的手中复活。
它接受每一次降落,宁愿更低,低至尘埃,
那时春天像风铃木一夜间为城市涂金。

它陪伴正在成长的雏鸟,羽翼渐丰的它们
以新的语言与世界对话,虽然爱多么徒劳,
但富有意义,就像雨后,春夜,到公园
用手电筒探寻昆虫的眼睛。

这就是它的城,5G探头窥见每一天的轨迹。
但区块链、大数据无法解码《雅鲁王》。
它用大榕树根的思维去重构城市与村庄,
迅速的啄下记号,就像一张旧报纸。

《南方都市报》“深圳寻梦”,2000年11月21日,
粗黑标题:《尽管向更远处走去》
在枯黄的报纸、整版人物报道中沉默,
惟居中的彩色照片像白鹭般闪耀惊奇——

黑西装黑眼睛,头向右后转,手中烟灰将断。
而窗户的铁栅像监狱,瓶中花像干尸。
在两个世纪的分水岭上,它没有握笔。
它看着它,已很难还原城中村的语言。

它不可能活到下个世纪,但永恒的理想可以,
白鹭的荣耀可以。它再一次鼓舞自己,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享受草地与天空,
在台风登陆的时刻选择隐忍和坚持。

它难以再回头,惟静止或前行,因为有海,
它从此爱上这个城。在心灵的海岸线上,
白鹭聚集起白浪头,以白嗓子呼唤波峰。
多少重量,多少时间由沙子来承担。

瘟疫终有一天消失,此岸的一切,
包括所有的辛劳与坚忍,都不值一提。
正确的光照在浅滩和白色的羽翼上,
诸神如雷鸣,消失在蓝天和美丽的嗓音中。

3.  油茶树与油桐花

昨日,今日,湖水依然浑沌,
再次确定那棵路边树是油茶,同时开花结果。
深秋唯一的明亮,拒止雨水,疏朗天空。
而路的尽头是打靶场,
他的枪瞄准花白瓣黄蕊中的露水,
褐红的蒹葭在风中摇晃,扰乱平静的心。
当再次折返,回到树下,花飞如泪。
垂钓者此刻突然提竿,一条雪白锦鲤上钩。
他对漫山遍野的冰糖橙已无动于衷,
对来回蹿动的狗保持警惕。
友人遥劝多见故乡人多闻故乡事,
他回复:没有深交,闲谈无益。
倒是在水沟中清洗蔬菜的老妇突然叫他的名字,
让他惊慌,如同遇油茶树——

油茶花知冷知暖,他梦见的一切
就是现在的一切,忘记的都是事实。
即使老火车呼啸而过,也碾不断流水、落花,
但他必须离去,随火车。
他想起上一节、半年前秋天写的诗,
这一节,他要续写现在,春天。
一切圆满,最后的仪式完成,他将再次离开。
他从姐姐口中确认了步云坪村头
那棵开白花的树是油桐,
原来油桐花沿着铁轨风雨兼程了一路。
他回到县城,“美人弄”,穿过桥洞,
头上的火车飞驰,带着最后的春天。
他想再次看见那棵油茶树,在浑浊的湖边,
什么时候晒茶籽,剥壳,榨油?把山变成海。
茶花女神的传奇就像她露齿一笑,
脚步沙沙响,像蛇,神的疲倦像天空,
令人动容,一切知识燃烧殆尽。

而记忆的残片还存在于群山边墙上,
牛在河边饮着油桐花的倒影。
命运早不在船上,不在茶油和桐油中。
二十五年前,他扛去深圳的牛头与角
仍挂房子阳台外墙上,它从未被取下。
它常被风吹响,像唢呐,在白天或夜晚。
面骨虽被雨剥落了一块,但完整形象
仍得以保持,旧时田园牧歌在黄昏中,
牛角让两个时代合二为一。
他舀了一勺茶油,放进滚热的锅中,
一种有序的生活,像大头青菜,徐徐展开。
他望见窗外,一条路的尽头有敞开的门,
一次祭祀,一次还愿,一次大典
将干枯的河流、树林治愈。
就像桐油将木屋的四壁漆得光亮,
手提的玻璃马灯留下元音。

尾声

又是四月,时隔一年,我回去,回到
步云坪——冰糖橙王国,温泉之乡。
悲欣如井,如河,我的心智成为水车,
在油菜结籽的雨水中,转动驴的磨,流出豆浆。
我化身的各种动物都回到这里,
漂流在村庄这个巨大的木盆中。
我所携带的城市日新月异的风都是它的回声,
两者互相见证,共同把思想的水泡捣破,
只为重复简单的仪式,敲锣击鼓,
只为砍去荆棘,让光照亮碑,
桐花开遍天涯。

2020.4.11——202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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