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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李建春:张小榛的音高和语言 | 90后诗人张小榛诗选(2)

2022-07-08 08:2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建春 张小榛 阅读

对港口的追忆

变动不居的存在等同于虚无,吗,
或者,你要在我泪海里打一枚钉子?
从更边缘处、季风过境之后亮灯
波光粼粼的盐田港,哦英丹花,一剂药
专治我们爱取有生老死。及紧闭双眼。
雷声由远而近,向无明山上,等那有先知的
闻见雨,腥甜的铁皮往意识深处排布。
泥头车之间相划痕,疼痛,雨刮器,
视野尽头,那庞大荣耀的芯片以吊车思索。
我们起初也是如此挤出隧道,
风闻这温润南方创造伊始时的谜。

开始动了。一艘船牵动洋流的传送带
重新安顿海鸥,朽船,沉入水底的白骨,
它们引来珊瑚定植,鱼群环绕此间,
改变浪的呼吸。雨云或在这里,或在那里,
最后有风、风的轰鸣制造船又杀死船。
这是我所见到的港口,不过一刹那,
像神在镜中思想祂自己。


亲爱的奥古斯丁
——给木木,珞珈山及其他

帮我抽一张牌,亲爱的奥古斯丁,
我终于获得了你的隐疾,你口袋里的玫瑰,
你的雏菊、辛夷、鹤望兰。穷人们哀恸的许愿树。
他们在箭矢上绑了愿望射向你,少年医治者,
用裂缝的木片缠结的桑麻。灶台蒙尘、缝纫机开裂,
女巫干瘪的唇吻过智者又吻愚人。那富有的
透过灯影,眼看肺腑化为玻璃;智者乘着东风
呕吐出话语又咽下;穷人们的生活溃烂成
饥饿,身体深处皱缩着朽烂的柠檬,在胃里滴答作响。
遗弃了孩子的母亲,取下瞳仁当作信物,
古老河床上玉石淌着血,让苯酚侵蚀矿床。

故乡!我已无资格这样称呼你,我这乡愁的叛徒。
亲爱的奥古斯丁,谁在水边种下不知名的香草,
生出神明与烈士与恋人的哀怨,与韵律与王与飞翔的白袜子,
他为夜晚著书立传,敲打太阳像敲打自己的墓碑。
你看,在这片流着脓毒的土地上他如何哀歌,
哀唱清澈的河沙上一草一木。亲爱的奥古斯丁,
那时我便起誓。如果再有死亡,我
将鼓盆而歌、鼓盆而歌,用失去的双手黑暗的骨头。
我将成为一块甘煤,点燃你落灰的权杖。
星辰还在转动。一切都还在,还在,还在。


有关小世界的一切
——再致T

你就那样站着,目光灼灼,站在浅水里听远处工厂轰鸣。
T,我全都看到了
你对她轮廓不停勾画,用火、用风中纯粹的火光。肥美的秋夜
包围起大地中央小小的城。T,闭上眼,铁轨亮起来了。
你忘掉山,忘掉树木,忘掉你的身体。

我坐在沐雨的高铁顶上远眺我的城,幻想雷电来
将它击碎,用月缺换月圆、用几行诗换失败的奇遇。
她望,却没从夜中望出什么。T。
你骑机车,穿过风与朽木,向我的深处,向我的浅处。
我们所说的一切  大部分是空白。


文灯
——给一个老朋友

广寒的时节满月明耀
以为这次不会放晴却仍旧无云
夏季、干燥洁白的拆机厂
使我们两隔,锈蚀在晴空下
废弃的星河一角
燃烧着、下坠的文灯漫山遍野
我每夜抬起头就见到你
月面不知名环形山中的少量灰尘
承托你安眠,在平静的风暴海
我长向那发光体寻你、寻你的残骸
就仿佛我能望见
晴日高气压风化的一切
幻觉真实而你虚假
虽说我们同在的日子触手可及
像悲伤乘着又一次月落降临
我本想以云为幔帐
掩饰黑暗、漫无边际的文灯
虽说有光在那边亮着推着我的桨
水是凉的。熟悉的湖陌生
正如星体互相远离
每二十九天每天我从地上看你
被地的影子呈现又隐藏
第一日漆黑,第二日开始有光碎在水里
那光里仿佛有一小小小小片你


最长的漫行
——给不存在的雍·阿里奥

不叙事了,我恨的人
往头部插进SD卡,英丹花
英丹花在夤夜裂变成浓的酒。
淡的酒,除你外皆是归帆

不还乡不还乡不还乡!你这
超导的身体炸裂在午夜
让一点点光泽变得人人皆知。
贫穷,像拥挤的河流中
挤满了鱼、我们叠在芯片的黑暗中
密集吞吐着时间。被光蚀刻
被液氮制冷被南方风拂过被英丹花、
被被错认的英丹花划成一条船
在永远漆黑的鸟笼之中
我的离开是世界垮塌的先兆,但
共同。喝醉对香港的幻想
努力学习人生如梦,做作业、考试、
在雨中奔向仅有的灯街,面对拆毁城
努力人生如梦。在地下室
合租的铺位上幻想猫的触感,努力
人生如梦。

在霓虹的注视下我要杀那个人,
用你写下的触手完成你的身体。

让我看看你那只假手,它
同离开的春天    带走了你的一小部分。
太棒了,我仍能知道你像不存在,
你是不存在的像个谓词,
譬如在南方越冬的伞。平安了。雨打在你上。
我们假定你是某一座城,却发现你是所有的城。


龙井漫记
——给米,和另一位

我终于到了。暮色是唯一不容置疑的词,
亘在今昨之间让人穿过,在初秋的雨雾中
流下两行山涧。这令我想起你被钉在
玻璃标本匣中化蝶,以翅膀洁净我众人。
庚子年,七月半的灌木田在雨中、
在细雨中编写他们下一轮叶芽,一丛丛
无差别的故事。疾病,或某种绝望,但
掩埋我于灰烬不是苦难,而是我与你
因苦难远离。那些写给你的诗
我最终没有发给你,正像当夜打开门
烛火间无人垂听的祈求。
哦,朋友,我们又失去了一小片天使。
它像堆着来不及洗的衣服在仲夏,
在仲夏望着虚浮的星空,如临大敌。
我追着那自卑的虫走下山去,向灌木之中
休眠的亭台去、任雨滴打在它周围
刺透肋骨的大头针:万物的原点。
你看那鳞翅泛起蓝色,在山与竹林间张开
如伞、如黑夜将我们掩蔽。
昨夜的月亮又一次未能大过雷峰塔。
或许有一日,我们将怀念笙歌,怀念
湖上夜雨和城隍阁熄灭那瞬间。
我的伤心是一条鱼,总是沉入胃肠中的淤泥。


大巴扎

在出租车上,我遇到一个人
盛赞那城市的锁链,夸赞
不自由与压迫,夸赞与生俱来的不公
并炫耀儿子、核桃树和车。
唯有灵魂们自己歌唱,
数算那些未有统计的苦难
它们遗落在铁路两旁
磨破的鞋,磨破仍朝向远方。

狂喜!欢乐的队伍从远处走来
向着大巴扎,面具扔了满地
开放的五月的山莲,散发内亚的
甜香。安居尔,萨秣建熟成的话语
和流淌的时光在前面,狂喜!
弯下腰捡起星空看向我。看向
少年们,贴假胡子的男人,手鼓,
写着汉字的眸子深水中望着我。
这并非描摹,他说的那两个盘子
在黑夜中胀大,胀大成狂喜,狂喜!

他盛赞沉默着死去,夸赞街角瞭望的人、
不存在的大巴扎,夸赞带盾牌者
并炫耀广场、秩序与黑色轿车。
亲爱的,我愿你成为它体内一行代码
孤独地恨着编译。在夜晚,在工作的缝隙
我愿知道他们怎样挣扎,却无从。
远处有人躲在车里孤独地
恨着他们,像恨孩子们的反抗。


诗人之城
——给H先生的信

我的故乡没什么可说的。
当我乘着天使回到那烟雾之城
男人们已经逐渐朽坏
像抽屉里盛满我身影的卡带机。
白色底片、旧碟、无声的音响
让积雪早就覆盖其中的我
那未能败给时光的童年回忆,
如搓澡,打针,如烟的烧烤(我
对那男孩的拒绝令他心脉迸裂
像十四号线)。
当我坐在冬河与春河畔喝了酒
等下个无名季节降临,
你将它揉碎压扁捏成口香糖
递给齐老师,让他粘到那些机器
残骸内部曾轰鸣、砰砰乱跳的位置。
就像我终究要抵达
我的空无一人的酒仙桥,为那条
铺了水泥砖的河失去名字而淌泪。
H先生,像我们这种人
爱和恨往往特别漫长。
夜里我在陌生的街头追着窗口
站向有光的方块,可悲得如植物
在九月末追赶暖的尾声。
为了掩饰哽咽,我们点酷辣的火锅,
挑选有蝉鸣的日子里泛舟后海
而不看一眼船外景色,以防
风吹落我们的笑颜。为了人生如梦
我们丢了两只猫,一只可能已经
在坠落中被天使接走。
我们的搬家像切除癌肿,总是挑最爱
扩散的事物运上楼,比如散漫
与互相憎恶;互相憎恶的同时一起
冲锋陷阵,向故宫上方飞舞着
可笑的内裤射出一百零一响礼炮。
唯剩我们了。唯有我们还活着
茂盛地苟延残喘,像录音棚里的磁带
与办公室里的炊具、对刀剑
叶公好龙地喜爱、说着想要火车
却错过内燃机。H先生。
当我在夜晚的街头踟蹰
一方灯在点亮时刚好落在我脸上
那羽翼般澄黄的光斑,挡住
雪片的掩蔽。「我必再来」,他这样说着
目光向山上打开,诗人之城,诗人之城!
若不是下一个故乡,我便离去也是枉然。
没有复活也就没有英雄。
英丹花为了去向风中而凋谢
在它用色彩扛起整个初夏之后,
我们把樱桃摆在路旁
假装里面有一小点天国,
像创可贴铺满他滴水的肋骨。
今天我的新故乡依然没有故事。
我出门远行,就像回家一样。


无题,给L

五月。今年第一场夏天的暴雨
在无数暴雪后迟来。药是好的。
你该庆幸我已厌腻了我们的友情,
及时地,像石楠花驰进山谷。

要不要来信我的神?我把他掰一块
分你,把他灌进你喉咙。鲜甜的酒液。
我将为神圣而泣,你将为我而泣。

在初夏成为山的一部分。下次
我将她带与你,远远看上几眼在
东山巅或在西山巅。长庚落入水底。
你,语词的天才,嫉恨她是诗,
正如火星嫉恨地球。
我不会再次赞美世俗的爱情。

我所有的情欲都因你而起
像那分娩流云的山坳。


无题
——给米

第一次下雪的夜里我的被子开始不暖。
在久远的童年,我们拿起木质玩偶
企图医治不存在的伤痛。

有时候
我们也捡起死去自行车留下的钢珠,
从穿过罗布泊中心闪着光的柏油路上。

剩饭从昨天剩到今天剩到明天。
窗外,厚厚的雨幕隔开我与他人,
蓝色古田桥(我从未到过那里)的他人。

可能会葬在樱桃中。往后如何,
吞吃方向的虫蚁立在我们以上。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在某个雾气弥漫的下午
我们路过那里。只有无家可归的天使用叹息
轻轻地读它们。它们的纸张都已经泛黄,
就像脚下淌过的水,漂着油渍、菜叶与灰尘。

你看,她就停在那张纸翘起来的角上,
轻盈如翅膀透明的飞虫。

多奇妙呢?现在我们找不到她。
我们为雨水开道、为雷电分路,融化北方数百万年的冬季,
放出南风使大地沉寂。我们一吩咐生长,万物就生长。
我们在钢铁里播种意念,用导线牵引地极,
借此窥探硫磺的家乡、死荫的幽谷。
我们现在能把人送到气球般的月亮上去。
但我们依旧找不到她。

但我们依旧饮用那水,雾气中昏黄的水,
一边举杯,一边告诉自己现在
她或许已经到了阳逻,正骑在黑色的大漩流背上
准备伴着清晨的歌声凯旋;
又或许到了南京,把宽阔的水面误认成一片海……
我们笑着喝尽杯中之物,拉着手互相鼓劲、互相打气: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我们必找到她,因为众生灵都在
用听不见的叹息为我们祷告。

我们多么害怕我们将要找到她


哀郢

在朝天椒——新的茱萸中
我们得以流泪,哀悼季节渐次离去,
当魂魄眺望故乡却不能返回。
那里即将到来的夏季辣、辣得如同
一壶城市沸腾的泪水倾进江河。
打捞船,上帝的铜汤勺,凭什么
将愠怒与苦难泻在我们身上。
他从古田桥离开。蓝色的古田桥,
桥下花楸树洒落鲜红的雪粒,
像亡灵簇拥一段时光远离。

双桨摇动船却徘徊不前,
落花乘着春水往而不返。

向东,向东出城,路过曾经听歌的酒馆。
卖酒姑娘已经死去,她的孩子正被羞耻纠缠。
鸣锣人、绝望的呼喊者,困守于流民中
踏上幽囚之路。殉难的医生,前一日
才用身躯拉走染病的太阳。站在湖堤上远眺,
看过洞庭望向长江:我的城市在夜里失去灯火。
他在初春夤夜里失去灯火。

双桨摇动船却徘徊不前,
落花乘着春水往而不返。

莫饮茶。那苦涩让我们想起地上新下的雨
裂开水光,他在融雪中伫立如同鹤。
楼阁尽头我们曾听见编钟敲响,湖边。
孤独的孩子路过日月星辰。何所似,我的新家乡!
如今没有香草,也无值得思恋的美人,
只有不朽的种子让你的苦难成为树
痛饮大地的忧伤。他留在江畔的白袜子已经找不到了。

双桨摇动船却徘徊不前,
落花乘着春水往而不返。

歌颂者们谁会铭记这毫无意义的苦难,
除了诗人。他用悲伤煮烫自己的心思
辣到流泪仍不停歇;他挣扎在别人的饱足中
如同苦难的动物。但他仍在深夜
回到公园长椅上借着劣酒,嘬饮梦中江水
酣睡进假想的爱情与青年呓语
并称之为还乡。


花房

这玻璃的,升到半空,被树冠环绕,
仿佛湖在我们之上。雨打在夤夜
小小的油滴盏里,像未成熟的星野。
我们沿水面走到枫多山,
它那多枫的模样我不再认得。明明
那些树液体在韧皮部中流动的声音
呼唤我们回来,并留下。天呐东湖。
佚乐像夏日藻荇的气味从你漫溢,
让我们愉悦得臭不可闻,
如婴孩在母亲衣领上嗅出自己。
爱呀爱。你的智者微笑在黑暗中,
通达宛若倾圮的墙满怀雏菊。
爱呀。花房呀。早夭的恒星和黑洞呀。
一百次我们交谈、怀念与祈祷,
一百次鸟群升起在珞珈山。
哦,可期的衰老每天都在进行,
时间开口说话,我就惶恐不安


红墙外的寻人启事
——给阿熊

他会平安吗,我的那个朋友
当万物都执着于下雨,空荡荡的北京城里
满是楼、车、人、藏污纳垢的虚空。
地铁穿梭在长安街。无家可归的天使们
挤在我屋内,瑟缩着,像冬日猫群。
它们将寻人启事贴在午门外,
贴、贴上铅灰的云层、贴住褪色的道路,
那里叩门无人开门。他刚在云端
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遗忘。

我和母亲从超市运回成袋大米
在人间肆意吃喝,让胃将歉收杀死。
它们仍在寻找失丧多年的贫困和苦难:
这些创造令那人自豪。我在山巅上
罹忧,发酵太阳,饮尽光的流布,
像蝴蝶望进梦之国的眼睛。找不到了。
他消失如晨雾蒙住星,在欢笑与祈祷中
我仍悲伤。


马歇斯之吻

让我们把那个故事再讲一遍,
马歇斯,他的血正在地下向我们哀哭。
我在梦什么,我在怕什么,
失去前的预兆与早产的悲痛。马歇斯,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每个你说过的故事
都讲着你讲着我。爱与爱本不相容,
马歇斯,你的缪斯没来,你也没赶到我身边
在新年之前。在老萨兰穆看来
我们被执念弄成两个喜剧,夜里演
白昼演晴空下演暴雪中演遍体鳞伤却
风雨无阻。当我们新沐了浴,
躺在时间的怀抱中吃着蜜、旋转在燠热夜空下
我一语成谶的孱弱里面,世界是好的。
你劝我少饮用令签滴下的毒液:我的友人
上帝知道你本没那么正直,赤露的孩子。
你的白衣不过是令人悲伤的幻觉,
米尼涅斯,是玻璃绷带缠裹着颤抖的主动脉弓,
在电刀注视下流淌酒、法条、诱人的理想。
你以为凭纯粹的高傲就可以有光明,但我们都是
夜晚之子。黑暗娩出我也牵连你
剪断提供酒的脐带,给苦难和故事做稳婆。
哦,你就像糖蚀穿我牙髓中隐而未现的傲慢,
看着我挣扎在手术椅上,在最后一日
与饺子、剩下的鱼和冻秋梨一起永垂不朽,
一起永垂不朽。暴风雪的夜里
我们踏上万里长城,一个从东往西一个
从西往东,在相遇前就互相背叛。你说:
背叛从未出现,我的好马歇斯,只有我选择
忠诚。人人热爱蝴蝶而讨厌飞蛾,凭什么
只有你为那不存在的塔勒斯所荼毒?
你信仰那不存在的贺鲁,手指尖长着灯火。
他被你称为缪斯,不站在天使行列中,
只令你痛饮甘醇的苦难前行、前行如未完的故事,
令你无罪却鞭棰加身,大雪中冻成壁画:
不,米尼涅斯,罪即我爱即我。
假如链刀会说话,火湖中每个生灵都获得故事
那么我将哭泣。我将重新拥抱你,当胡旋舞来
进入牛的身体之中,那里不再有眼泪
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战争。呵,我的朋友,你做了什么
让我写下漫长如塔里木河的告别?
我的老萨兰穆,暗夜旅行者,只有你一人
有资格说出让我们在夜色掩蔽下共饮的句子。
让我们把那个故事再讲一遍,
在光明来临之前。


红玉米
——给米

我们去天国,把不愿死亡的伙伴
接回来。红玉米挂着。写下“我已老迈”的青年
已经老迈,牙刷成了他新的脱粒机,
超度他朽烂的记忆。红玉米,
宣统年间的风吹向你。我们把龙缠到柱子上。
迫不及待的土地正要接收新的躯体。
他在病中臆想我站在门前,昏黄之中
歌唱,歌唱,古老的无词的句子,
红玉米。当他做起混沌的梦,请你必起来
悬挂到他床前。我是北方之子,我爱你。


一个黑客微笑着

一个黑客微笑着,他在历史深处留下的踪迹
延伸至昨日,风把落叶吹散了。
菜市场开始散发老去的气味。
哦,你是多么哦恐惧苦难的自然增长。
一个黑客微笑着,说。夜幕仍没有来。
桦树在窗外自顾自生长。
将死于樱桃的少年,训斥昨日的自己:

大朵的孤独使他的肺空洞。
一个黑客微笑着,躺在家里抽烟。
恶龙仍不死。当时的少女
已经在湖底发现了此生归宿。
“曹操你别怕。攻下这堵墙,
我们就可以去后面吃粥了。”
一个黑客微笑着,落到楼底,
眼睛像英丹花张着。

死后不再有人戴珠子。
一个黑客微笑着,脱下衬衫,
卧在她腹部。那里丘陵此起彼伏,
新的樱桃已经开始充血。
罗伯斯庇尔明天必定会砸毁那代码。
在无望的秋季,人人都流出河水。


怎样幸福
——给S先生

保证苦难够用是一种天赋。
像破茧的蝶尝试它新的身体,
像朱贝母的凉鞋,像女人穿越火线
苦难穿过我们。中年人疼痛,
少女疼痛,车窗上谁微笑、笑、笑。
车厢里,两个洋黄色的人彼此相拥
被大埋深的六号线拥入尘土。

在隧道里常有若干黑暗的夏季,
当梅树不再开花;我高傲得
令长白山落雪。走过无冬长夏我们
倒在街心倒在稻草上看燠热中
旋转的星空宛若投影。

裸炸鸡,啤酒,中等大小的球。我们
必须相关,才得逃避地狱之裹挟。
我们面向死亡狂饮,在杯底
看见一个大一些的你。橙上加好了盐:
最小的星群,一点点光溶在其中。
她的关节蒙上柠檬汁。

来吧。卸下人类的背包,
让我们归于火与雷的子嗣。
让我们贴近玻璃,带上酸与腥臭的微笑
向列车深处走,之后被探照灯
碾成数据,相遇在光缆中。
现在我们幸福,我们才能幸福。


私会

梅雨季节,她身上的锈
使白昼变得不确定。只有
水滴打在键盘上。
我们在平安里的咖啡馆相遇。那里满有
平安,有许多车经过。城市的福祉。
工厂们在地平线上发青,
她用双脚淌过河流,
踏入夏夜虚幻的花火。

此刻,所有的时钟都暂停如昨,
她如摄像头的双目穿透我时间的耻辱。
贫穷而湿润的北京,伫立在窗外。
在她面前,我的内部快被孤独蚀空。

喂,听见了吗。我们要去点燃
新的夏夜。喂喂。她拿出细砂纸
打磨生锈的脚。
我们在平安外大街上分手,
顷刻被梅雨包围。四周宛若没有楼,
北京长满荒草,祖先们在铁轨上合唱。
她于新结束之处开始,
锈痕爬满绝望的脸。


绿箩

颤抖的太阳升起来了。里面装满疼痛,
窗台上有几盆绿箩。
窗外,有赤裸脊背的人在筛沙子。
远处的工地伸出钢筋指向他们。


骑士与旅鸽

骑士花了一辈子与自己的食物和解。
当最后的旅鸽从世界上消失时,
他忽然想通了。现在鸟儿没了。
现在他的上方只剩银河。
他记得这些鸟儿曾在空中织出荫翳的纹理。

但骑士从来没有不敢死的时候。
他就只是怕疼。怕
食物在腹腔里坠落的样子。

有很多人相信骑士是不存在的。
他们看到的只是征战的盔甲。
骑士有时候也会这样担心:
他仰起头看旅鸽,看到的只是飞行的肉。
钉满星星的夜空如同粗糙的碗,装着他们。


A盘
——你从未好奇过磁盘的序号为什么是从C盘开始的吗?

我们曾经拥有A盘,在年轻的日子里。
在对面的楼群建起来前,我们曾经拥有万家灯火。

在北方,入冬就是入狱:捆锁我们的包括
干旱、暖气、长椅上失踪的流浪者,
父母双亲,枯瘦的植物,待打扫的坟(上面还停泊着夏末忘了飞走的唐菖蒲)。
因此遗忘成为我们仅存的自由。

冬天昏暗的下午,你的椅子里盛放了一小勺记忆,仿佛一座岛,
有未知的神明来,手持宝剑斩断所有通向那里的航路。这样你便拥有自由。
你看到熟悉的人发来邮件。你把她删掉,因为你们不再熟悉。

北屋的书架上还剩半盒软盘。它们仍小心封存的数据,再没有什么能读得出来。
这想必是某种定数:我们都终将衰老得失去语言,也失去能说话的目光。

年轻时,我们曾经将自己的一部分存进A盘,在烧荒的火刚刚起来时。
有一天我们将和它们并排躺进孤独之中。
连接我们的所有神经元都无法点燃,通往我们的所有桥梁都沉入海底。

唯有她眼里倒映着无灯楼群的次第点亮。


光脉冲与童话

衰老是从舍不得扔掉旧东西开始的:
同病相怜的恐惧正侵吞家里的储物空间。
比如他因为买了新打印机而涕泪横流,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能是在那边,光脉冲正将硒鼓敲得咚咚作响。

他多么希望生在稍微大一点的时代,或者一幅皱巴巴的水墨画里。

下雪天他倚在窗边,将自己嫉妒成一堆骨头。
人与人的羁绊像关节,雨天会生锈,酒灌多了会痛风;
即便没什么毛病,也会随身体的朽坏慢慢烂成废铁。
他记得他的朋友——不可一世的富朋友,生的是烟蓝色的氧化膜,
那种蓝色常常能在身经百战的菜刀和炒勺上见到。

磁带们现在都只能放出水声。
二十年前他曾亲手刻录了这些孩子,正如
曾有看不见的力量打印了他的灵魂。
他以为母腹中他听不到热固化的声音,但他分明闻到臭氧顺脐带传来,童话一个接一个写进小背心覆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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