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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庞培:谢阁兰中国书简(3)

2012-09-28 10:5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庞培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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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在白云后面
我们的驼队落在山巅顶上
有时候,我无法相信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想不起自己是谁。仿佛
最终是一颗失忆的心
跋涉在艰苦的路途……
我们要依靠失忆,依靠短暂的死
恢复各自的体力
面对高原的阳光
我已想不起来人类在做什么

我的过去变得遥远
我的身世,似乎和牧民们相仿
他们死后多年,仍在慢慢地咀嚼
羊群在白云间的滋味
而黄河,那条年迈、浑浊的大河
也在附近游荡
啊河水游荡的影子
是我的往昔

我的有关人类社会的知识
大部分失效,不及随身带的枪刺、子弹
不及我那张西方人的脸
这些黧黑的高原峡谷
这些好客的村民
(他们从未听说过《圣经》)
我究竟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落在白云后面
我途经的地方,我从未到达

46

悲痛的航行仍在继续
我无法作美的停留
我既已置身湍急的水流
就无法让自己归属陆地
能够到达的目的地,或许
是夜色本身,跟深邃的夜空
一样未知,我自己
也是未知本身,与我途经的一切相融合
我是中国人,欧洲人,日本人
我来自巴黎、德格、香港、南京
来自偏僻的雅安府
宝鸡、北海道、波尔多……
甚至无法追溯的古老种族的一支
我来自南太平洋的海滨渔村
来自陆路无法抵达的高原绝域
除了孤独,没有其他信仰
我的信仰在途中
不停地航行以及如何让船只避开隐滩
是我虔诚的祈愿之一
眼下这条由嘉陵江转称为长江的
河流,是我至圣的天主
江水是我的大教堂
水流奔腾,回荡的钟声——
来自海上的飓风
啊,我灵魂的钟绳荡漾在风里
为什么一名纤夫的一生不是我的一生呢?
当他赤脚抵着江边的绝壁
用肩膀吃住逆流中船的力
我的命运果真是在上游
顶着冬天凛洌的寒风?

47

江水,这清晨的读物
从我的船旁流经的这些江水
百年后仍在书写、吟哦
讲述着雾
尖削的礁崖
山道上一名砍柴人的身影
讲述穷苦人的生平
在西南省份,在巴蜀国
贫穷是一种宗教
我每天看着这些船民、码头工人脸上
焕发出的快活,仿佛一轮旭日
轮船从雾中假借峡谷的一道激流
躲避冬日的寒酷
我每天看着这浊流,这山水
这船舱里堆满我从沙漠和戈壁带回来
佛像的头,壁画残片
各种陶器、经卷……
挖掘,是另一种被毁
珍藏,是后世的无计可施
我本人,我的船,这次航行
早在我们勉力航行之前
即告沉落
我们从未驶出过永恒一步
水的流速,水的粼粼波光,仿佛被攥的衣角
船舱,仿佛西北山上的一个洞窟
听呀!你能从这些“汩汩”水波声中
听出江水被千年风化
听出我旅途的苍凉

我所携带的一切皆属空无
旅行着的人,是一座废墟
“人是尘土,必归于尘土……”
而在一撮尘土跟另一小撮尘土之间
人如何相携相助,如何相爱?
倾心垂怜于对方
人们如何彼此看见?
在什么样的歧途上,他们会心一笑?
有了穷富、高下、贵贱之分?
这生命的漫天风尘,这如同创世一般
古老的冬天,谁能肯定
我们的身体不是冰与冰的相撞
不是山崖下的滚滚浊流?
当一尊佛祖的头掉落在地
我们如何彼此温暖?
……
静静的江水
古老的经卷
紧贴的心跳
相挨的脸庞

48

天要黑了
我拿到了命运的判词
或许出世不久,这些判词就已成立:
我被判在一个黄昏
独自一人度过
整夜无人交谈
我被判到一个陌生国度,
仿佛自愿流放……

去生活,去旅行
惟一的目的:去死!而且不为人知
文学是一种反抗,但不过
是被缚,被判决之后的反抗——
我用“东方”两个字来反抗
啊我的中国时刻
我的黑暗恋情!

判词之一是皑皑雪峰
是我去年在重庆,涉险进入长江航道
长时间喑哑之后,翻越太华山
是雪中跟随驮队跌跌撞撞
是惊喜莫明收到大堆家信
是在孤寂中哽咽
是远方无可更改
……

判词之一是:窗外
冬天到了

判词之一:一本书
突然打开

49

树林落下一场雨……
雨啊,我的兄弟
我被孤苦的前行所差遣
我被选中去完成造化
是江中的漩涡
戈壁荒滩的落日
黄河岸边早年途经的一支义军
我的旌旗猎猎作响
而在驮马不慎失足,湿淋淋翻落雪山
在我的穷途末日
雨啊,我和你——我们心心相印!

50

——我与瑰丽的石刻见面

我见到的这一尊佛像
可曾有人见过?
在这个阴暗的殿堂,好像
它完全遭人间遗弃
被人遗忘了
啊!那笑容,那低垂的眼眸……
佛像脸上,仿佛
有着黄河的水波

什么样的工匠,渡船过了湍急的河?
什么样的马队,能够运送这么重的石料?
如此崔嵬的衣袍
腐朽几千年,仍旧坚固
巍然屹立于万千重的死亡

啊泥塑金身的河岸
仿佛早晨刚刚完工
萦绕其上的晨曦,才刚刚散开……

河水,你本身就是那透过云层的霞光
阴暗的石刻,你匍伏在中原农村
潮湿的心脏深处
你等待和我见面
等了多少千年?

整个西方——法兰西、英吉利、爱尔兰
意大利、德意志……都在我扑扑跳的心里
我一人身上仿佛有几十个大小国家
我身上汗水嗡嗡
而你,你坦然的身姿
多么倨傲、从容
象征着穷人中间最穷的一个
俯瞰世间困厄、错黑、颠倒众生
噢!多么华丽的痛苦
多么明亮的煎熬!

51

假定后世的人还记得他
他们会说: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

轮船航行过大海
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

他们说:他每天晚上
都在等爱人来信

他到过的那个国家
很多地区和村庄,久已湮没

这就是我在一天午后做的事:
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

52

每一天都像巨大的返回
我好像正在回家,甚至
从未出发启程
我踏入的虚空如此广漠,耀眼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已经看见,或正在看见
我走到荒漠尽头
每晚,浩瀚星空尾随我
始终是旅行的意图而非
旅行本身。似乎
我无力走出我在旅行中的任何一步
苍穹之下
我从未到达任何地点

53

我的记录包括一双眼睛
一双在甘肃和四川
黄河边消失的眼睛
蓝色逶迤的群山的眼睛
我记录下了那其中的阴影

这是一双藏族少女的眼睛
来自峭壁上的马帮铃铛
来自黑夜的横断山脉
在寒冷的清晨
松林和破晓的天色——

曾经,在亿万年前的昨日
她们和神山相视一笑
彼此凝望
颔首会意——那一刹那的目光
充满了峰谷雾岚……

当冰川粲然一笑
高原落下一场流星雨
这少女眼神里的期盼——
我不能记录下她们的圣洁
我只能记录下她们的乌黑

54

姑娘,你来自黎明
你来自大地上最初的高山
你有一双褴褛的双足

姑娘
你牵着马,模样小巧、黧黑
令群山倾倒

在你17岁的嫁妆里
有一对喜玛拉雅荷包
马儿打起响鼻
松枝抖落黎明的露珠

天突然亮了
(啊!我来自另一个清晨)

伤心是一件非常小巧别致的事情
犹如藏族女孩的银饰

55

上午,在朦朦细雨中进山
中午,我们遇上高原上最烈的太阳
午后,一场暴雨把大家全淋湿了
……此刻,绝色的雪峰不停变幻
天堂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山峰,像被镌刻在
神奇的电影胶卷上

牧民们,他们所抱的,深藏起的希望
往往很小很小

雨洼村。草原上的花:芸萝
报春。色金美朵(黄色的小花)
耀日美朵(红色羊角花)
在一天的任何时间里
空气都像是在清晨……

神灵多得就像家里的亲戚一样
有一天,我们去的两座寺庙,我全不知道名字
我们进去时,寺庙安静得
仿佛主人暂时不在家的农家院落

一个村庄的遥不可及的梦幻
慢慢地,一点一点被黎明后的天色
浸染。
大地神秘的岩页,呈立体状
一切新鲜得恍似一本睡前读物

修房的藏民中年龄最小的
只有六七岁模样

56

村庄的形状是一头牛
或卧或躺。溪流边
夕阳下拖着沉重的牛轭
每个村庄,都呈现这头劳作中的耕牛
一个侧面:思溪、秋口
碧罗,五里,箭头……
喜波热藏,大畈……

水流描绘屋顶的黑影
农妇洗手时想起她年轻时的嫁妆
岁月“哗哗”流响
热热的稻田香
在一片蕨叶上

水由“龙”和“凤”两字组成

一只鸟和一棵树说话
声音哑哑的,那是早晨还没发育的小树

57

桌上摆着两本诗集
诗的灵魂
被夜的镇纸压着
窗外,春夜
我想着无限遥远的白天
是否下楼,去园中独步……
但楼在哪里?夜在哪里?
花园又在谁的梦中?

所有的哭泣,所有哭泣
此刻汇聚成一种听觉
除了黑暗
我一无所知。我对生命一无所知
除了黑暗和悲伤
除了一本陌生的、也许永不会翻阅的诗集
我没能成为一名诗人,大概
源自一次未能成行的独步

我下楼。音乐的夜雾
弥漫进脑海
弄瞎了双眼
我分明是在人生的大海边
踩着比任何生命都更加孤寂的沙滩
听着潮水声中,我年幼的心跳
我对人世的告别……
但海水四散踉跄。海水在问:我是谁?

58

我不是一个在时间中的人
我不是一个你可以见到的人
我没有日期
一阵风吹过热热的土地
荒凉的村庄
已空无一人

墓碑要重塑
野草会重生
这之前我没有国家。我的国家
如同青铜器上锈蚀的纪元
年号

我远远地看见先祖的祠堂
我远远地看见了剥蚀和渺无人烟
来吧,新绿
来吧,如柳枝拂动的大海
春天伫立在消逝的陆地
——我已离去,不再归来

59

把佛像画毕,饱蘸着清晨
春天这样的颜料盒
在峭壁,一阵风吹着我沙漠中的脸
晨风正把树叶和露水吹干
太阳
富丽奇巧
宛似破碎的心
又见斑驳的太阳
一卷旧画上的太阳
我躺在洞窟的阴影里
运用这年代不详的美

60

中午到下午
就像海难中的溺水
从水面到海底
慢慢沉落。光线
渐暗

没人知道我的脸
风暴过后无人知晓风暴
桅杆,一只黑天鹅
折断的翅膀
巨浪的羽毛纷纷扬扬……

大海的、或者说命运的终极宁静——
是人独自在他的旅途
独自和一个笑容般的漩涡
一艘沉船
一阵黑暗的歌声……

61

茶甜甜的
我醒得很早
起床后一直把门开着
如今,早上起来我已看不到人了,只看见马匹
群山和马匹

62

今天会有太阳
会有一种声音前来清算
我会在悲伤里呆到天黑

63

在一片树叶底下
摆放着我的诗集
仿佛出行,玩笑
陌生的地名,遥远的城镇
等待收割的田野
女孩脸上初春的光

我死后依然看见的天空
闪烁在字里行间
恰如一阵风带来
我熟悉的清新

我的脸上,仿佛落下
宇宙的一滴泪
对于这样一本薄薄的书
死亡是如何动了恻隐之心?

万物匍伏在一阵风中
如草木枝柯一样起伏、虔诚——

64

轮船召唤着寒流
像古代的勇士身怀宝剑
我童年的心热烈追随
故乡白茫茫的江面
大雪纷纷……

2010年9月  一稿
2010年11月5日  两稿
2011年7月26日  夜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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