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幸生诗歌阅读印象
罗振亚 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最初知道陆幸生的名字是通过小说和报告文学,读了诗集《剑胆琴心》和《松风梅影》后,我发现他原本是一位诗人,提到诗人,我以为写诗、出版诗集和诗人的称谓之间构不成必然的联系,有人一生诗集等“膝”,但充其量也只能算个二三流的诗匠,有人一生写诗甚少,但留下了很好的艺术名声。而一个写诗的人能否成为一个诗人,关键在于它有没有诗人的气质。从这个向度上说,我觉得陆幸生称得上真诗人。和那些将写诗当作养家糊口工具的技艺型诗人相比,他在无意间已经把诗歌作为生命与生活栖居的一种方式。他对诗歌日渐边缘化的语境有着过人的清醒认识,作为业绩突出的出版管理者他的工作也十分繁忙;但他还是逐渐看淡权力欲,走进了缪斯,只用两年闲暇的时间就写出厚达近400页的《松风梅影》,这种“无心插柳”的成果令人刮目。其实,他这种心性、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然构成了一首耐人寻味的诗。
陆幸生的诗歌是阔达的。从下乡知青、军人到团委书记、出版管理者等丰富经历的交织和转换,使他获得了不同于学院狭窄抒情的宽阔视野。从《前世今生》的物象凝眸,到《相聚雨花台》的历史抚摸,从《上善若水》的生命滋味咀嚼,到《我随你去》的复杂之爱揭示,从《平安为谁祈祷》的人道关怀,到《女儿 今晚爸妈为你披上婚纱》的亲情守望,……你会发现诗人是用一颗心在和整个世界交流,在他那里,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仿佛已经没有诗性与非诗性之分,外宇宙和内世界的一切,都成了他表达的对象。而情乃诗之动因与安身立命之本的本质参悟,使他的一切观照在“心灵总态度”辐射下。无不浸染着诗人主体的心灵印痕,而众多诗篇的组合则共织成了主体情思世界的斑斓。
在诗歌创作上,方向感的获得是一个诗人成熟的标志。应该说,陆幸生是有着明确方向感的。他以为“美是自由的象征,而只有建立在善的基础上的审美才具有道德的内涵”,只有在真诚的心态、真情实感才会打动人。也就是说,作为倾向于传统的诗人,他是真、善、美的三维架构中建设着自己的诗歌美学。如《清明,我在细雨中行进》就充满了诗人灵魂和情绪的鸣响,清晰而舒缓的走笔中,把对父亲的敬爱、怀念渲染得真切诚挚,别致又饱满,那是一种具有民族色彩的美好亲情的打量与书写,那是一种深沉的普泛人性的张扬和凸显;所以能够引起传统审美心理积淀深厚的读者的情绪感染。特别是结尾要把父亲的遗愿化为普降天下的春雨、把父亲的笑声奉献给苍生那种人生担待,已然是传统诗歌精神的现代延伸和动人闪烁了。
自然地抒发情志,为生命作证的写作动机,使陆幸生的诗不论是喜还是悲,是快乐还是忧伤,是豪迈还是婉约,无不自然、认真、诚挚,避开了矫揉造作的虚假泥淖。而且几十年在生活中的锤炼和淘洗,使他很多作品已经逸出情绪的舞蹈、灵魂的喧哗层面,在自觉不自觉间更接近了一种体验、经验的揭示,即使是外部物象的纯内心感情和观照,也因为审美距离的拉开,因为由实情向诗情转化过程中的情感滤淀和理智介入,而使情思性灵的河流淌动中,常常蛰伏着理意、理趣的“石子”,或浓或淡地承载着诗人的思考质素。或者说它有时展现出来的就是一片思想的家园,犹如人生的眉批和理性的博弈,给人一种智慧上的启迪。尤其是当诗人的视线转向人生、生命等境域时,诗有时就成了一些形而上抽象命题的咀嚼。《最美好的记忆》就是这样的诗,它与其说是表现美好的记忆,不如说是对美好的本质、滋味的感悟和思考。最美好的记忆应该如冰山雪莲一样纯洁,应该是必须用心感应的朦胧,应该是能够抵挡欲望的相互忠诚,应该是耐得住品味的生命底色……辩证的思维走向整合了诗人关于美好的记忆的繁复感受和多种体验,为诗平添了感情外的理性、激烈后的深沉。从中不难体会出,原来诗与哲学并非水火难容的两极思维,它们在本质上存在着内在的相通。
陆幸生先生曾自谦地说自己诗歌的“意境既不深邃也不含蓄”,其实不然。他在让“真情实感自然流露”同时,也注意技巧的推敲和出新。的确他有些诗具有军人般的爽快,诗情或如岩浆喷涌,或如飞流直下,抒发状态上不拐弯抹角,酣畅淋漓,情绪冲击力很强。但大部分诗歌并未拒绝新潮艺术的援助并且总能使技巧和情思谐和为一。他一般不让诗成为赤裸的情绪喷射器,或使哲思仅仅凭智力去认识;而走了一条意象化抒情,或让哲思同情感、形象相结合的言说道路,隐约迷离又容易解读。如《秋水江南》本意在传递面对风景如画的迷蒙景色时那种寂寥而优雅的情思信息和过程;当诗人不直吐意绪,却巧妙地通过与主旨有关的古巷、蛙鸣、幽幽的蓝光、月亮、火焰等意象的组合、流转、敛聚,是情思获得了合体的感性衣裳,组构成声色俱佳的婉约意境。尤其是结尾处的“剪碎的月亮在水面泛着光芒/晶莹剔透的灯光没有熄灭/那是灵魂深处的火焰/在夜雨中点燃/那是天界里流动的河/倾泻着/在人间明灭闪亮”,既有音乐的流动又有雕塑的凝定,意象化的表达方式把诗人的心理传递的诗趣盎然,质感含蓄而韵味悠长,深得古典诗词古朴隽永的风韵,使诸多的意象都成为了包孕诗人情思的心灵化语符。
陆幸生的诗歌还有一点令我感兴趣。那就是我一直觉得一个诗人一生具有一副成熟的笔墨,已经是莫大的福分,要能统一几种风格就更为难得,陆幸生诗歌的探索路径是多元化的,他来得《共涉月亮河》温情缱绻的悠然韵味,也来得《碧血壮国威》凌厉粗豪的雄浑鸣奏;有《水中仙境》虚与实、抽象和具象的巧妙对接;也有《你明白我爱你……》缠绵情怀展露中的事态细节流转……这多向度的艺术取向聚合在诗人身上,是张力和鲜活的表现,它为诗人成为路数宽广的优秀诗人提供了可能。当然,如果陆幸生的诗歌能够再多一些跳跃,在手法上再增加一些陌生感,结构上再略去芜杂,也许会赢得更多的读者。
我知道,陆幸生先生不像当下众多诗人那样,他是从夜大毕业的,但是他在小说、诗歌创作领域取得的成就,他作品中浓郁的书卷气,深厚的文字修养却让那些受过正规教育者汗颜。他凭借突出的直觉、敏感的体悟力,直接走进了诗的大门,或者说他是天性的诗人。他的成功再次证明,诗歌创作确实具有一定的唯心色彩,和小说、戏剧等叙事性文类不同,它们可以靠后天的努力和功夫走向成功,而诗人恐怕不是学校教育能够培养出来的,它的创作更需要天分,有了这种天分,极容易成为诗人,否则即便累死,也和诗人的称谓无缘。同时。它对当下的诗歌教育也提出了严峻的拷问和挑战,一向具有优秀诗教传统的中国,为什么诗歌教育如今变得如此的孱弱与乏力,对创作的影响越来越小,它的病根何在?陆幸生诗歌启示于我们的远远的多于呈示给我们的,这恐怕是他诗歌的最大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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