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浪者之歌》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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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民,作家,编舞家,云门舞集创办者。他14岁开始发表小说,22岁出版《蝉》,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台北文坛瞩目的作家。1972年,他从美国爱荷华大学英文系小说创作班毕业,获艺术硕士学位。1973年,他创办“云门舞集”,经过多年的艰辛与磨难,林怀民和他的云门舞集,因独特的艺术追求获得巨大声誉。“你为什么不写小说,去跳舞?”面对这样问题,他时会幽默地回答:“跳舞是我的初恋,写作是我的妻子。结婚后,遇到老情人,旧情复发。”“云门”在台湾演遍城乡,屡屡造成轰动,并经常出国作职业性演出,获得佳评无数。
4月,由林怀民创作的“云门舞集”经典作品《流浪者之歌》巡演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武汉六城。《高处眼亮:林怀民舞蹈岁月告白》一书也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推出。——编者
没有舞者就没有“云门”
父亲曾告诉我,舞蹈家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但这个行业又是一个“乞丐”行业。我那时完全不懂,我说,你等着瞧吧。1973年,我回到台湾,有人说,我们来做环保。可是命运不是这样安排。我回家的第二天、第三天,作家三毛和几个导演、音乐家、舞蹈老师就来邀请我合作。我说不行,我只学了一点点舞,在美国上的舞蹈课大概只有一百堂左右吧。他们说,可以,我们来合作。舞蹈老师第二天就去了纽约,学校的系主任就来让我去教课。我去学校看了看,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教一点什么,就糊里糊涂地开始教授舞蹈。然后,他们要表演,我说好,台湾应该有自己的舞团。那时,我觉得两年后他们就可以把舞团移交过去。
舞团演出之后非常轰动,第一次演出在台北市就卖掉3000多张票。我完全吓坏了,初入社会就获得这样的好评如潮。我天天在家里喝酒,觉得非常苦闷。而且我很久没有去给学生上课。那时,我们在一个差不多12平的地方排练,晚上学生就在那里打地铺。我不在时,他们跟一位老师学京剧。一个刮风的晚上,我在街上徘徊,决定去探访他们,空空的练舞场里面,两个女孩子对着镜子练习臂腕动作。我站了一会儿,脱下鞋子开始为他们上课,教着教着我发现自己兴奋起来。下课后,舞者习惯性地趴在地板上喘息,我正要离去,她们坐起来,静静地说,老师谢谢你。我冲下楼,在无人的黑巷里头狂奔。第二天,林怀民改邪归正了。
大家都觉得“云门舞集”等于林怀民。其实应该说,没有舞者就没有“云门”,舞者对舞蹈有最纯真的挚爱。在那个年代,台湾基本上只有业余舞蹈社。舞蹈也不是一个很受尊重的行业。一直到我成名之后,排练场楼下的杂货店老板看到我,还是一种看不起的眼神,所以很多第一代的舞者都遭到家庭反对。他们是离开家庭,住在排练场里,有的舞者没有饭吃,一样练习。你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去做,收入大概就是一个女工的收入,到今天为止还是一样。那些跳了二十几年的资深舞者,就是这样过来的。
“云门”是众人的努力
一个舞团不能自绝于社会之外。一开始,社会就给予“云门”很大的掌声,现在想想真不好意思。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台湾要有更好的舞团。我们这样想着,而且这样做过来,直到今天。而观众在我们很年轻、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就给予我们最大的鼓励。1980年,从美国公演归来的“云门”,面临前所未有的债务。我们就决定出去做点事,给自己一点鼓励。那年春天,我们决定到低收入地区做免费演出。两台戏在雨中进行,观众自始至终不肯离去,每演完一支舞,工作人员立刻上台抹地板,舞者在滑倒之后笑嘻嘻地起来继续舞下去。戏散后,观众把椅子送回教室,闹哄哄中,一位矮胖的妇人说,她一直在报上看到我们的消息,可是她晚上走不开,不能去看演出,“今天你们到我们社区来演出,说什么我都要把杂货店关掉来给你们加油”。她认为我们都太瘦了,掏出三千块钱塞给我,用双手抓住我的手。
“云门舞集”停止运营后,我在外面三年。回来第一天,遇到一个计程车师傅。他问我,“云门”为什么停掉了。我说,很辛苦。他非常谅解,但我下车的时候他告诉我,林先生,做每个行业都非常辛苦,我们在台北的马路上讨生活也很难,但台湾不可以没有“云门”,你要加油。我当时就呆在那儿。在那一个月里面,大概十几个计程车司机给我演讲。
2008年,“云门”失火,两个月里,五千个企业和个人主动捐钱,其中包括小朋友捐的100块钱。那阵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加油。最绝的一次是,我走在路上,有一位年轻的朋友带着所有的“武装”,黑眼镜,很大的衣服,走到我身边后突然停下来,说,你是林老师?我说,是啊。他说,加油!这是台湾对“云门”的支持,我们只能很高兴地说,当初只想做一个小小的舞蹈,到乡下去,到社区去,到学校去演出,38年之后,我们还在做这个事情,而且越做越大。现在,“云门”有两个团。二团除了正式的公演外,一年里,我们都会从城里开三小时车到原住民的地方,或者到学校去演出。我们到一个县里住两三个星期,为四万人跳舞,做很大的户外公演。我们一个团分裂成四五个,到学校住校,一住两个星期,给学生讲跳舞和舞蹈。而一团除了在世界各地巡演之外,例行在台湾做大型的户外公演做了十几年,每一场观众大概四五万。
所以,“云门”是这么多人一起努力做起来的,我只是这其中的一个人。 印度与《流浪者之歌》
我的父母亲都是佛教徒,我小时候被牵到庙里晃来晃去。但是,直到今天,我都不是一个很认真的佛教徒。我不走庙,我不懂仪轨,我拿起《金刚经》来,觉得像读小说一样开心,所有的佛经读起来都像读小说一样开心。在这种状态里,我过我的日子。我读佛经,觉得它节奏很美,布局很好,像音乐一样,舞蹈布局也有。1994年,我去了一趟印度,变成了一个佛教徒。
1994年,“云门”在新加坡演出时,我看到报纸上有一个新加坡航空公司的版面,上面就一个佛像,写着“印度——圣地”。我突然就想去菩提迦耶,去做什么我不知道,那年夏天,我就这样去了。一开始,我面临了很多吓人的事情,印度的生老病死都在路上,穷人穷得不得了。我到印度时每天哭泣,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因为那些伸出来的手在考验你、煎熬你。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你有一颗温暖的心,有人道主义情怀,可是你要给每一只伸出来的手多少钱呢?你要给几个人呢?你给三个人之后,转身一看,后面30个人跟上来了。我到了瓦拉纳西。瓦拉纳西是一个古城,恒河从城中流过。我在月台上面看脏得不得了的市容,牛跑上了月台,因为那是圣牛,谁都不许挡它。人站在月台上对着铁轨小便、大便,整个世界非常混乱。一个小孩过来,差不多5岁。他说shoe polish,shoe polish,我给你擦鞋。我说我是运动鞋,不用擦。他还是说Please,shoe polish,我看到他还领着一个3岁的弟弟。他说please。我就说好。然后我说多少钱?他说两个卢比。我给了他10个卢比。他抬起头来笑了,那个笑容我一辈子忘不了,他拉起弟弟来,一路回头看着我笑。我顾不得是在什么地方,彻底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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