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仁椎格的上述理论有助于我们理解他关于率意形式的概念。照他的说法,在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中,我们注定要对这个外在现实作出虚幻而先验的生理和心理的反应。科学的“真实感受”也会使这虚幻的反应变得合情合理,因为这是一种心理需要。但在事实上,这种所谓的科学客观性却是不可能的,只有艺术家通过无意识的创造活动,才有可能探索这生理和心理反应之表象下面的现实。因此,如果有人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来自睡梦中,或者说科库勒(August Kekule)在白日梦中看见了原子苯环的结构,那么艾仁椎格一定会非常高兴。在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应该是无意识的创造活动,只不过披上了一层理性的伪装。
尽管有一种不证自明的说法,认为有意识的思考比无意识的思考更具有逻辑性,也更理性。然而事实是,有意识的思考和感知,总以一系列的退让而与外在世界相妥协。相反,直觉的深层意识具有复杂的功能,而表层的意识却注定是不完善的而且也是虚幻的,它不会认可自身参照世界之外的语言系统。
艾仁椎格的这种“深层心理”方法,受到了贡布里希理论的极大影响。在一封未发表的写给贡布里希的信中,艾仁椎格谈到了他的《木马沉思录》,说贡布里希是“一位写作深层心理论文的大胆作者,他的木马一文让我获益良多。”[⑧]艾仁椎格在信中所指的,是贡布里希《木马沉思录》中的这样一段话:“艺术家所要再现的视觉世界,并不是他想‘模仿’的那种中性的混合形式。我们所面对的世界,是一个具有某种结构方式的世界,其主要结构线仍然因我们的生物和心理需要而弯曲”[⑨]。
艾仁椎格关于率意形式的反应和审美反应的理论,预示了他关于深层心理原则的理论,这个原则不受外在意识的控制。他对率意形式和知觉的复杂分析,证明了率意形式的存在,尽管他的证明有时绕得很远,但他说明了率意形式只能由潜意识所感知,并由于其自身特征而不能被意识所感知。
艾仁椎格上述论述的中心,是说率意形式先天就属于另一个层次的知觉,那是心理发展早期或原生层次上所具有的心理结构的层次,这是艺术创造所依赖的心理层次。这可能是知觉的另一个维度,我认为它具有“精神”的内涵。这种层次的知觉更具有流动性和扩散性,也更加晦涩不明。与表层知觉不同的是,处于深层的率意形式的知觉还会与知觉的其它层次相重叠,而且混沌一片,像是一股乱流,而不是层次分明、纹理清晰。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层次,它使用“抽象”的语言,层次不明、纹理不清,换言之,率意的抽象形式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语言。在这个问题上,艾仁椎格的观点瓦林格(Worringer)以及贡布里希的观点相仿。我们在此看到,艺术创造的过程其实是回归到率意而为的抽象状态,而抽象思维的模式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中形成,并被意识所采纳,用以感知外在现实。这种观点与瓦林格一致,他认为抽象方式先于具象的自然主义,而且并不像人们依逻辑而想象的那样,以为抽象是对具象的综合。
因此,意识所感知的,实际上仅仅是率意形式的剩余“残渣”而已,更准确地说,意识所感知的只不过是为了符合知觉的要求而化了妆的率意形式。意识之“所见”必得符合一定的“规则”,并因自身所处的表面层次而受到局限。也就是说,处于这个层次的意识之所见,都会有所改变,以便符合这一层次的规则。结果,面对一件具有率意形式之原初特征的艺术作品,无论是个人的还是文化的集体反应,便都是视其为巨大威胁。但是,由于意识的感知必得以生物的规则来改变自身,所以当我们面对波洛克的抽象绘画时,哪怕过去曾经觉得他是无政府主义的叛乱分子,现在却也会觉得他的作品具有装饰性,而且颇为精致。
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生活的进步就是逐步走向“明察秋毫”。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所谓走向成熟,就是在对事物的观照和对观念的理解中,逐步学会分辨和分析,最终达于明辨。儿童在理解事物时的心理倾向,是不分青红皂白,只求事无巨细,结果,重要的事物并不比那些不重要的事物更重要。在某种意义上说,人走向成熟的此种发展脚步,可以被人类文化的发展所映照。同理,社会的进步,在于分辨知觉和观念的体系,而对艾仁椎格来说,这恰是直觉及其率意形式的语言所反对的。
率意形式之所以被意识排除在外,是由于知觉的生理和心理原因,是由于艾仁椎格所说的“结构压抑”。由于率意形式的本质,其诸种因素都活动在知觉程序的不同结构层次上,因而不可避免地受到意识的压抑。知觉中有关压抑的概念,是创造活动的中心概念,它由“压抑机制”所制定。当然,率意形式之所以被意识排除在外,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其中最重要者,可能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原始焦虑。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在此都应该先细察结构压抑与知觉的问题。
① 斯蒂芬·纽顿(Stephen J. Newton)是英国艺术心理学家和画家,任教于北昂布瑞亚大学,其学术专著《绘画的心理特征与精神分析》于2001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全书分七章,研究当代艺术心理学的理论前沿,涉及二十世纪后半期以来的形式主义、象征主义、抽象艺术和后现代的艺术心理学。这里翻译的是该书第二章《艺术的形式语言》的前三节,《形式》、《率意形式》和《率意形式的感知》(第四节《知觉中的结构压抑》因篇幅过长未译),主要讨论艾仁椎格有关“率意形式”的理论。安敦·艾仁椎格(1908-1966)是奥地利裔英国著名艺术心理学家,他在名著《艺术的隐秘秩序》(1967)中提出了“率意形式”的概念,是为英国形式主义艺术理论家克利夫·贝尔之“蕴意形式”(又译“有意味的形式”)的反概念,对我们理解艺术创造力问题和抽象艺术极有意义。
② Clive Bell, 1914, in Harrison and Wood, 1993, p.113.
③ R.E. Krauss, 1993.
④ C Blotkamp, 1994, pp. 15-16.
⑤ Ehrenzweig, 1953, p. 30.
⑥ Ehrenzweig, 1965, p. viii.
⑦ Ehrenzweig, 1953, p. 254.
⑧ 艾仁椎格的信,1954年5 月8日,私人收藏。
⑨ E.H. Gombrich, 1994, 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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