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后的那些可复制性人物,已脱离了外在的痞气,而带有某种世故,某种不屑,但仍含有明显的犬儒姿态,不声张地、低调地处在后面的背景上。居前的这一位却似乎更有表现的欲望,但它的表情可以看作是蓄意的鬼脸,也可以看作是不满的呵斥,或厌倦的哈欠(这幅画的另一个标题正是《打哈欠》)。不过,必须指出的是,他在打哈欠的时候却有着明显的呐喊的痕迹。虽然这样的表情或多或少令人想起蒙克的《呐喊》,但英勇的或愤怒的呐喊,曾经更是毛时代主流艺术中塑造英雄人物的常用模式之一。在方力钧这里,呐喊只能蕴藏在在哈欠或呵斥的表情中,或者说,呐喊本身变为与厌倦无异的表情或姿态。也可以说,具有宏大历史感的呐喊与拒绝这种历史感的哈欠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这无疑是哈欠对呐喊,或者无聊感对使命感的内爆式解构——在使命感的深处,有着深深的厌倦。因此,这种表情或姿态同样来自对历史记忆的破碎的攫取,那个张开的黑乎乎的口腔,有如创伤性实在界的黑洞,无法蠡测。
方力钧曾经为泼皮现实主义的低俗和蛮痞用这样的方式辩护道:“有人说艺术品不过是艺术家的排泄物,这话听来不入耳,却很恰当,人们正是从这排泄物中看出你是否健康,有什么病,就像医生从病人排泄物中看到的一样。”这里,不但病人的比喻契合了文革后一代的精神分裂式美学,排泄物的比喻也契合了齐泽克关于“实在界的残渣”的说法。
实在界,对于拉康而言,是不可能遭遇的创伤性内核。齐泽克阐述道,“同快感的遭遇总是创伤性的,其中多少都带有一点淫秽的成分。我无法把它融入我的世界中,在它和我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鸿沟。” 这里,“淫秽”指的是隐秘的剥露,但“乍泄”的并不是“春光”,而是深藏于无意识内的创伤性内核。中国前卫艺术不可能回到红色记忆的创伤性情境中去,但它在表达快感的时候必然唤醒了历史创伤的记忆痕迹,也就是说,它必然表现出对那个“小它物”的迷恋。而“小它物”,正是“大他者”未能阻挡的,从实在界筛漏出来的幽灵。
齐泽克在 “符号法则担保了意义,而超我则提供了快感”的话后面紧接着说,“这种快感成为意义不被承认的基础”。换句话说,正是这种剩余快感,颠覆了符号秩序所确定的意义体系,也就是 “小它物”瓦解了“大他者”的君临性统治的过程。作为“实在界的残渣”,中国前卫美术中的记忆幽灵在很大程度上挑战了主导型意识形态的历史话语,这种话语试图将文革简单归结为一场黑白分明的历史浩劫,能够被“一举”否定,扔进历史的垃圾堆,而文革的内在精神逻辑却因没有得到批判式的清理而依旧存活。在中国前卫美术中,毛时代以幽灵的形态被展示出来,就像不断追逐的创伤记忆,既不可能完整地呈现,又不可能彻底地消失。
如果文革可以被称作是那个个人记忆的大写的历史事件,齐泽克的论述正好可以作为本文的结尾:“事件是一个结构的不可能的实在界,是其同步符号秩序的不可能的实在界,是产生合法秩序的暴力姿态,这个合法秩序反过来使这个姿态成为‘非法的’,是之归到某物的幽灵性被压抑状况”,“这种事件/伤口的精神分析名称当然是创伤”,因此“我们的话语形式将永远被一些创伤性幽灵性‘剩余’所困扰,[……]它永远不可能被救赎-解放,被消除,被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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