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勒也是一个有着多重性格的人,他身上既有工匠的细致入微、精准严格,又有天才艺术家的天马行空、无拘无束。观察者、探索者的冷静头脑和探求者、梦想者的火热情怀在丢勒那个时代的先锋人物身上不断融合,成为德国人所特有的一种品质。在丢勒的绘画中,正是刻画了这样的文艺复兴时期一代德国知识分子的形象:充满着内心矛盾,但意志坚强,精力充沛,勇于探索。
铜版画《忧郁Ⅰ》(1514)是丢勒的版画中最令人费解的一幅,瓦萨里认为:这是一幅“让整个世界震惊”的作品。在这里,他把沙漏、几何形体、天平秤、铃铛、一组四阶数学幻方(它的横、竖、斜向排列的每一排数字相加都是相等的),这样众多描绘精致的东西放在一起,在建筑物的台阶上,坐着一位生着双翼、托腮沉思的女性,她头戴枝叶编成的草环,放在厚厚的书上右手中握着罗盘,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她的脚旁零散地放着锯子、刨子、木尺、钉子,在她的周围堆放着墨水瓶、槌子、炉子、圆球几何体、大磨石,磨石上面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小孩,他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这个小男孩代表基本规则,也就是七种文艺的最基本的规则。磨石下面躺着一只有气无力、皮包骨头的狗。左上角的风景也很特别:开阔的海面上对面有一小线陆地,天空上笼罩着彩虹般的光轮和闪着光芒的彗星,这显然是刻画的夜晚情形。海面上飞着一只象征不详的蝙蝠,它展开的翅膀上写了一行文字“忧郁I”。沉思的女性的脸处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闪着白光。这位体魄强壮、神情严肃的女性在思考着什么呢?这许许多多的杂物防在一起又意味着什么呢?这一直是许多研究者反复推敲的问题。这幅雕版画被许多博物馆收藏着,它的画幅很小,相当于一张稿纸大小。在这样小的版画上,精致地刻画了这么多东西,仅仅这样精湛的技巧本身就令人赞叹不已。
那么,这幅:“忧郁”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有人认为,它来源于古希腊医学中的四性论,人体有四种不同的体液,决定人有不同的性格:血液、胆汁、黏液、黑胆汁,哪一种多一点,人就属于哪一种性格:血液多——多血质,胆汁多——胆汁质,黏液多——黏液质,黑胆汁多——忧郁质。不同性格类型代表了不同的季节:多血质——好动,积极活动型,代表春天;
胆汁质——易怒、易暴,代表夏天;黏液质——闷闷不安,心事重重,代表秋天;忧郁质——内向、消极、孤独的,代表冬天。
在中世纪,人们往往用终日无为,托腮思考的古人形象来表现忧郁质,而丢勒是用女性来表现,但他表现的忧郁并非无为,她的眼光在黑暗中闪烁,说明她对世界无止境的思考,而不是对任何事物毫无兴趣。她周围的陈列物是人类知识和技艺的象征。锯,这里象征创造;罗盘、天平、沙漏——测量工具;数学的幻方——智力;球、几何体——几何学,显然,这位女性——专门从事精神活动的哲学家和艺术家。
中世纪欧洲人认为忧郁是天才人物特有的一种属性。忧郁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为艺术家,第二个层次为学者,第三个层次只有神才能达到。这个忧郁I,可能是表示忧郁的第一个阶段,即艺术家阶段,代表一种艺术探索。
在一幅相当于A4(23.9×17.8厘米)大小的画面上,丢勒画了如此丰富的图像和复杂而深刻的内容,它所表达的意义之深奥,直到今天,学者们仍然为诠释它而争论不休。在这里,丢勒又一次证明了他是一个学识渊博、具有思想深度的思想家。在同时代人的眼中,永恒的忧伤成为丢勒性格的主要特征,忧郁成为他的一种精神状态,一种沉醉于艺术创造才会产生的状态。在《给青年画家的食粮》前言中,丢勒写道:“我们需要不断地去理解、感受,这会耗费我们大量的心血,使我们的心灵处于一种忧郁的状态。”(转引自《丢勒和他的时代》(德)威尔赫姆·韦措尔特著,朱艳辉、叶桂红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因此,《忧郁Ⅰ》也可以说是丢勒的一幅心灵肖像。忧郁是大师在创造活动中的黑暗时光:当一切都开始停滞不前,当生活中的满足感和快乐因素突然都离他而去,忧郁便已来临。人到中年的丢勒已经有过经历忧郁的感受,他的《忧郁Ⅰ》其实就是一个正处于自疑中的天才的自我独白。因此这一作品对于了解丢勒的性格具有珍贵的价值。 丢勒生活的时代,经历了多次改变世界的伟大发现、发明和革命。在宗教生活中,有马丁·路德领导的宗教改革,在社会生活中有席卷德国的农民战争,在文化中,有伟大的文艺复兴,在自然科学领域更是经历了地理大发现等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事件。在这个时代,旧的学说逐一被新的思想所取代,全新的、广阔的视野中产生了一代多才多艺、学识广博具有科学钻研精神的“文艺复兴人”(布克哈特),而丢勒正是一个这样的人。
《书斋中的圣哲罗姆》(1514)就塑造了一个“文艺复兴人”的形象,也可以说是丢勒的又一个内心自白。圣哲罗姆是公元四世纪一个基督教学者,在丢勒时代广为人们传颂。此人是一个学者加奇人,据说他能与动物交流,与狮子交朋友,为了避免俗世的人们来打扰他做学问,狮子给他当看门的。丢勒本人非常喜欢圣哲罗姆,曾多次创作这一题材。在1514年的版画中,丢勒刻画了一个在书斋中潜心学问的人文主义学者。他坐在安静的书斋中,正陶醉在阅读的快乐中,无暇顾及窗外的美景。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使房间布满了银色的光线,室内静寂无声,连狮子和狗都在打盹。丢勒在这里表现的是一个科学家的形象。
《四使徒》(1526)是丢勒重要的宗教题材作品,也是他一生探索的总结,这组作品是丢勒在没有任何人订购的情况下自己觉得创作的,它充分反映了丢勒的宗教思想。丢勒的宗教艺术反映了伟大的宗教改革运动的影响,但又不是新教艺术:它诞生于一种新的心灵虔诚,但仍受到旧有思想和形式的束缚;它形成与宗教改革时期,并在痛苦和冲突中日臻完善。
虽然从未见过马丁·路德,但丢勒的思想和马丁·路德却在例行思维领域中早已聚首了:丢勒热烈地赞扬路德的著作,路德也被丢勒的《骑士、死神与魔鬼》深深感染。1520年,当丢勒听说路德被绑架时,他写到:“如果马丁·路德真的死了,谁还能为我们如此清晰明白地解答福音?再有二三十年他还能写出何种伟大的作品?让我们为这个受到上帝启示的人悲伤吧,祈祷他会给我们派来一个像他一样圣明的人吧!”(出处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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