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醉:学者、画家。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学位委员会委员。全国政协委员,文化部有突出贡献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他侧重裸体艺术的研究与创作,代表作专著《裸体艺术论》荣获优秀科研成果奖、全国图书金钥匙奖和1988年全国十本优秀畅销书奖等,手稿为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为该领域的资深学者。绘画创作个性鲜明,体现出深厚的文化底蕴。书法洒脱狂放且极富韵律美。代表作有油画《火祭》、中国画《长恨歌》和书法《微雨田桑》等。出版画集有《诗书画意》等。
前言:
裸体艺术,是指以裸裎袒裼的人物形象为创作要素的造型艺术。广义地说,我国古代也有裸体艺术,从原始时代到汉、唐都有。佛教艺术传入中国后,其中裸体人物形象就更丰富了。宋以后推行理学,“存天理、灭人欲”,裸体艺术逐步禁绝。然而,如果把特殊领域的艺术——春宫画也算上,那反倒是绵延不断的了。不过,我们这里要讨论的对象主要不是它们,而是重点放在于20世纪初引进中国的西洋艺术意义的裸体艺术创作样式,如油画、雕塑等的裸体艺术作品,以及与此密不可分的裸体模特儿写生训练手段。然而,由于我们的特殊国情,如封建思想影响根深蒂固,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观念和创作方式,还有内忧外患、战乱频繁、国弱民贫的社会环境等等,裸体艺术,当它在中国扎根伊始,直至成长的全过程都常常伴随着或大或小的风波和事件,这是一段艰难的风雨历程,步履蹒跚,命运多舛。
一 20世纪初的一场风波
经历了一番洗礼,“模特儿”终于在中国土地上乃至部分国人的观念中站住了脚跟。
上个世纪初,刘海粟在上海创办了上海图画美术院,也即后来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14年3月,于该校西洋画科开设了裸体模特儿写生课。这就是中国裸体模特儿写生和裸体艺术创作的开始。也正因为如此,引出了历史上第一个模特儿风波。1917年,美专举办成绩展览会,因为其中有裸体习作,引起了来宾的非议。刘海粟就被斥为“艺术叛徒,教育界的蟊贼”,而展览则为“丧心病狂败坏风化之展览会”。这是第一个回合。1919年8月,刘海粟等举办了一个小型展览,被工部局要求撤下几幅人体画,好在展览也该结束了。这是第二个回合。两次事件社会影响都有限。还应指出的是,这里展出的还只是男人体。第三个回合就大了。1924年,上海美专一位学生在南昌办画展,陈列了几幅人体素描,男女都有。江西警察厅勒令禁闭,其禁令谓:“裸体画系学校诱雇穷汉苦妇,勒逼赤身裸体(名为人体模特儿),供男女学生写真者。在学校方面,则忍心害理,有乖人道;在模特儿方面,则含苦忍羞,实逼甚此;在社会方面,则有伤风化,较淫戏淫书为尤甚。……”于是,以此为导火线,开展了一场围绕模特儿的论战与官司。当时攻击最猛者有议员姜怀素,呈请当局查禁“堂皇于众之上海美专模特儿科”,严惩“作俑祸首”刘海粟。上海正俗社也去信责骂刘海粟“非艺术叛徒,乃名教叛逆也!……役迫于生计之妇女白昼献形,寸丝不挂,任人摹写,是欲令世界上女子入于无羞耻之地位也。人而禽兽之不若矣。”1926年5月13日,《申报》载上海县知事危道丰命令“严禁美专裸体画”。官司一直打到大军阀、华东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那里。孙问危模特儿是什么?危答:“就是光屁股女人。”于是孙传芳在《申报》发公开信劝阻刘海粟。刘不从,并亦于《申报》公开抗辩。孙恼羞成怒,便密令通缉刘海粟并交涉封闭上海美专。有幸美专地处法租界,法国领事有意保护,并让美专继续画模特儿,另一方面设法敷衍孙传芳。7月15日《申报》再发表刘致孙的公开信:“遵命将所有敝校西洋画系所置生人模型,于裸体部分,即行停止。”不久即见报载:“孙传芳严令各地禁止模特儿,前刘海粟强辩,有犯尊严案已自动停止模特儿……”围绕模特儿的纠纷,本应画上句号了。无奈危道丰的气无法发泄,再度挑起事端。他向法院起诉刘海粟侮辱他的人格、毁谤他的名誉,要求赔偿损失。所谓侮辱他的人格,证据是说他们狼狈为奸,狼狈是野兽、是畜生,骂人。刘辩解,有人为子女取名家驹、鸣凤,也是畜生,骂人吗?法庭一阵哄笑。其实法官先已与刘打招呼,得走这个过场并得判他输。最后象征性地判刘海粟罚款50元了结,一场模特儿风波终于结束。
历时10年的一场风波,形式上失败了——被禁、败诉,但实质上胜利了——假禁、象征性赔款。经历了一番洗礼,“模特儿”终于在中国土地上乃至部分国人的观念中站住了脚跟。这场斗争的实质,仍属反封建范畴。时值“五四”运动前后,新思潮、新观念勃兴,反对封建礼教,提倡科学民主、引进西学等,它是与之顺应的。斗争以胜利告终,除了刘海粟的顽强和雄辩之外,与时代背景及社会进步舆论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直至60年后老人谈起这件事还感触尤深,1983年5月20日在北京钓鱼台刘海粟与我谈话时说:“不仅是模特儿,还有男女同学、还有录取潘张玉良等等,都是风波。而且还不止美术界,还有搞舞蹈的,还有一位研究性科学的年轻学者,一时都成了社会舆论的众矢之的,几乎成了异端怪物……那场斗争,真不容易啊!” 二 禁区中的特区
“画画是科学,就画人体这问题说,应走徐悲鸿的素描道路,而不应走齐白石的道路。”
1949年新中国建立。由于特定的体制和路线,裸体艺术创作样式被禁止,甚至被划归黄色一类,即便是世界名画,也不能在国内刊物上发表。自此以后,这个领域便成了“禁区”。不过同时也还有一个“特区”。由于新中国需要绘画直接地为政治宣传服务,而西洋画、尤其其中的人物画是最好的工具,必须掌握这门技艺,培养这方面的人才,于是在美术学院中,不但油画、雕塑等原样保留了固有的教学程式,就连国粹的中国画系,也引进了画裸体模特儿的基础训练。不过,这一切严格控制在画室内,仅仅作为一种教学手段,而作品是绝对不允许在社会露面的,更谈不上公开展出了。这时的裸体艺术,犹如在封闭“禁苑”中繁殖的既有害又有特殊用途的物种。那时的模特儿,大都是固定的,享受正式职工的待遇,有的学院称之为模特儿工。也有一部分人是临时的,他们互相介绍到学院做模特儿,学院也为他们保密。所以那个年代一般中国老百姓,是不知道有《维纳斯》《大卫》之类的世界名作的,也不知有“模特儿”一说,至于“裸体”就更不敢想象了。记得当年我曾与界外的同学谈到我们上课的情况,是一个女人不穿衣服坐在那里让我们画,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我吹牛,然后是“打死我也不相信!”不过,在那特定的历史时期,“特区”也难逃厄运,甚至濒临灭顶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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