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梵高最后的作品之一,画于1890年7月。同一个月27日,他开枪射向自己的胃部,于两天后死亡。这幅画就挂在他的墙上。
梵高全景延展的麦田如同波浪一样涌向天际,和晴天或黄昏中蒸腾卷动的霞辉连在了一起。麦田被轻盈上升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大地忽然变得绚烂而具有戏剧性,如同生生息息开始回放或涌现将来。一切的时间缩短为仅仅的一瞬间,但时间的内部却充满了绵延的惰性,有如一辈子般漫长。当所有的生命潜流还原为画面旋动的笔迹时,这双凝视画面的目光越加疏远和寞离,它们是燃烧后冰冷的灰烬。
麦田中是梵高作为传道人时牧养的农民。他们置身在半腰的麦田间,如同被无边的劳作所包围。梵高重复的无数笔触和整齐的稻田一样,投射出反复强调的劳作性姿势。他的麦田是几何形的画布。
麦田的村庄有时候被梵高放大,进入村庄的泥路处于梵高大多数风景画的前景。村的门口张开着,如同欢迎耶稣驻留一晚的岔口。村庄的房屋在梵高的晚年笔触更加简练和浑厚,如同融化的冰淇淋一样越加不真实。他的目光凝视着这最后的风景,世界将会废去,天空也将废去……在这里,西方的风景与中国的水墨山水彻底地区分开来。前者是以上帝之眼对世界的末世的荒凉凝视,或者是对人和自然之间生生不息的相互馈赠。因此,在梵高最为彻底的对风景的注视之中,风景转化成一种巨大的劳作性沉重,它和人软弱的肉身格格不入,它并不具有中国式的人和自然的和谐关系。相反,仅仅在人向世界告别的一刹那,世界才显得轻盈起来。
全景麦田的光影鬼魅难以捉摸。它们在月夜和黄昏中从麦秆的内部中散出。金黄色意味着麦子的成熟和农民的丰收,也意味着耶稣收割成熟灵魂的时间终于到来。这是梵高提前对世界的告别,是对末世完满狂欢式的愿念。在梵高最后给他弟弟的信中,他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当他的所有劳作如同这块麦田一样到了收获的季节时,他也准备收拾整齐,等待目光在大地升入天堂时对世界回望的一刻。这样的一刻事实上已经无数次在他的绘画中演练过。
在梵高的后期,星夜和天空的纹理被加粗,麦田如同梦境一样越加恍惚地翻腾和融化。青色出现在逐渐淡去的金黄之中。在这幅名为《麦田》的作品中,灰黑色的天空开始侵蚀那些盛开至极的繁华。这是眼睛睁开前对世界越加漠然的凝视。很快,当他不再愿意凝视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终于沉默地被熄灭的漩涡带走。
原刊于《中国商报收藏拍卖导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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