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村昌平的电影创作中,女性始终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无论日本“新浪潮”电影时期的成名作《日本昆虫记》(1963),还是80年代初的金棕榈奖影片《楢山节考》(1983)以及新近拍摄的《赤桥下的暖流》(2000)。今村昌平总是从不同的侧面,以不同的故事显现着日本女性的精神律动和现世命运。
拍摄于1963年的《日本昆虫记》是一部用影像写成的,现代日本底层女性生活与命运的“全史”。在“大正”到“昭和”(1918—1962)40余年的时间跨度里,今村昌平透过松木艳,松木富米,本田信子母女三代的生活经历,从遗传、生理、心理、家庭、社会、历史、现实的广阔语境中,描绘出日本底层女性受压迫,遭凌辱,不屈抗争同时又难以真正摆脱人生依附的历史与现实命运。“像昆虫一样活着”是今村昌平在影片片头用长达数分钟的“昆虫”镜头对松木富米母女所代表的,底层女性生存处境和意识状况的形象化概括。如果说《日本昆虫记》表现的“人身依附”更多还是一种负面的,着眼于局限性的反映的话。日本女性人格层面的尊严,性格层面的坚韧和理性道义的光辉则在《楢山节考》里显现了出来。
《楢山节考》的故事有着明显的寓言性质。一百多年前楢山下的小山村,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瘠薄的土地养不活过多的人口。很久以来村子里就遵守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人活到七十岁就要上山朝见山神,把自己当作山神的祭品为后人祈福。这是一种残酷的强行淘汰原则:“已死而令他生”。这一法则让影片的女主人公阿玲直接面对了死亡。
阿玲已年近七十,身体硬朗无病无痛。她精明能干,全身心操持庄稼、料理家务使清贫中的家庭生活和睦融洽。随着七十岁生日的临近,生与死,去与留的选择迫在眉睫,阿玲如何面对是《楢山节考》表现的主要内容。今村昌平将生与死、去与留的冲突与悬念作为纵贯全剧的总体统筹,局部不作戏剧性的强化,大量的时、空被用以细腻地展现“上山”之前阿玲的言、行和琐碎事务;为了装出老态阿玲有意在村里勾着腰行走,又用石头瞌掉了结实的门牙。她为丧妻的长子重娶了媳妇,耐心地教令媳妇种地、捉渔、做饭、持家;她为次子物色了“相好”,使他长期压抑的情欲得以渲泻。这些内容丰富的细节体现了阿玲作为母亲,家长,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的敏感,精细与周到。而这一切又始终被笼罩在生与死的氛围中。
在《楢山节考》里,今村昌平的镜语表现沉稳而简约。阿玲教新娶的媳妇做家务的段落,镜头从门的方向和屋内“正,反”相切。婆媳俩隔着灶台站立,阳光从门和窗户射入,形成明暗的对比和半拥塞,半开敝的构图。阿玲详细地向媳妇交待家里的日常用度,一日三餐。在此镜语表现自然地由描述和交待导向了更深一层次的表意。“正、反”交错间的镜语表现暗示着阿玲的去留,也传达出阿玲对操持一生的家务,对人间生存的留恋。
大量空镜头的穿插运用是《楢山节考》镜语表现的又一大特色。楢山山麓的四季景色,夏季长势硕壮的野生植物,冬季的白雪,秋季的黄叶和春季的野花与流水衬着远近清晰的山形线,把自然界的生机描绘得绚丽多彩。今村昌平运用空镜头穿插于故事叙述其一是为了调控叙事节奏。空镜穿插所产生的停顿,游弋和延宕使叙述在整体上吻合于山村生活的节律(感)。其二是在表意方面,村庄中流传的“七十朝山法规”与生死轮回,荣枯岁岁的自然消长规律相联系,由此构筑了原始农耕经济条件下,社会规范与自然规律的呼应关系。同时也更进一步地将阿玲弃生从死的选择赋予了更大的意义。
在对空镜头的运用过程中,运动,特别是与整体表意有着相关联系性的动物的重复拍摄和重点拍摄,使其成为主题表现的喻像是今村昌平惯用的修辞策略与手段。象《猪与军舰》(1961)中的猪。《日本昆虫记》(1963)中的昆虫。《人类学入门》(1966)中的鱼。《鳗鱼》(1997)中的鳗鱼莫不如此。在《楢山节考》里今村昌平选择了蛇作为重点拍摄的动物。蛇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是象征阴性的,类比于人类直接就是女性的指代,而在自然界里蛇又是脱变的,岁岁脱皮再生。今村昌平运用蛇的形象既是对自然界轮回规律的具体化和强调,也是对阿玲弃生从死的选择和当时生产力低下的贫困生活状况的喻指。
就主题表现而言,《楢山节考》主题意旨的最终揭示浓缩在影片结尾的“朝山”一段。在经过为数不少的生活化细节和村里送别仪式的铺垫之后,“朝山”一段自然成为了生、死冲突与悬念释放的焦点。对这一段落的处理今村昌平有意延长了上山的过程。他用近、中、远交替出现的镜头表现儿子背着母亲上山的行程。儿子的悲痛、不忍。阿玲的从容、镇定,又一次将生、死抉择的艰难定格在母子深情之间。而对山顶的表现今村昌平延迟到了最后一个镜头。当阿玲不让儿子背送到山顶,于心不忍的儿子在母亲再三的催促下悲戚地下山的时候,楢山大雪纷飞。丰年之兆降临了。儿子呼喊着母亲,呼喊着“下雪了”。奔上山顶,触目惊心的一幕出现在眼前:雅鸣声声,白骨成堆的山顶,阿玲闭目凝神,端坐待死。雪片飞洒在她的头上,脸上,阿玲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安祥,欣慰的微笑。白骨堆中的阿玲,满天飘洒的大雪。今村昌平以同一画面中反差巨大的生、死并置和神秘主义意味的,“天人感应”式的“灵验”完成了对阿玲形象的最终塑造和“献祭”主题的提升。至此,今村昌平从普遍的原始人性中升华出了富有生存价值光辉的人格尊严与高尚德行。而这是作为母亲的日本女性,精神与行为的显现。
今村昌平在《楢山节考》中对女性人格尊严和高尚德行寓言式的褒扬,其社会意义直接指向了生产力水平高度发达。但尊严流失,道德沦丧,拜金主义,利己主义盛行的当代社会现实。透过《楢山节考》今村昌平让世人看到,在生产力水平不足以维系社会平衡和发展的当口是母性的责任感和尊严意志战胜了私欲,母性的行为、意志成为文明得以延续,社会得以存在的决定性因素。而当今的社会膨胀的是私欲,丢弃的正是社会责任和道义良心。在今村昌平的眼里,这无疑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悲哀。
当然就对女性的关注和表现而言,《楢山节考》并不是今村昌平“正值”表现的终极。在2000年新近拍摄的《赤桥下的暖流》里,今村昌平对女性及其生理机能作出了神秘主义和近乎异想天开的,科幻性质的阐释。女性成为特异功能,外太空(宇宙)生成的新物质活性剂以及能改变人的精神状态和生活命运的性爱激情的“发生器”。在今村昌平的影像叙述中,赤桥下的暖流温润欢愉,仿佛神赐的本源活水。
幕表
《楢山节考》
日本东映公司摄制
编剧,今村昌平
导演,今村昌平
摄影:枥泽正夫
主演:绪形拳,板本澄子,倍赏美津子。
本片获36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电影旬报》“十佳”第五。
剧情梗概
100多年前,在日本一个贫瘠落后的山村,人们过着近科原始的生活。为了生存,村里延传着不成文的法规,人活到70岁就要在冬季里的一天上山朝见山神。阿玲已届70,虽然身体硬朗,但朝山的日子却一天天逼近了。她从容地料理完各项家务:为丧妻的长子重娶了媳妇;教会媳妇种地、捉鱼、理家;说服村里的阿钟使次子被压抑的情欲得以满足。为了装饰自己的老迈之态,她又撞掉了结实的门牙……。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村里举行了送别议式,阿玲催促悲痛的儿子背起自己,爬上楢山。在鸦鸣阵阵、白骨成堆的山顶,阿玲闭目凝神,端坐待死,即刻,楢山大雪纷飞、丰年之兆降临了,阿玲的脸上露出了安详、欣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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