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可以精神化,但是数化人追逐的利益却没有绝对标准,这为数化人制造了许多麻烦。作为存在体,数化人当然需要一种本质,因为万事万物都具有本质,是其本质保证其独立性,保证其不被虚无化、被另类化,而恰恰又是利益使数化人的本质具有不完整性或是不恒定性,以致人面临被另类化的危险,进而面临被贬值或逐出某一概念的风险,这正是利益给人制造的麻烦,是利益的价值不完整性的必然对称表现。
分享理论和共享理想在数化社会逐渐式微。马克思所言的社会关系总和,并没有否定利益关系,在最强大的政治利益关系,被纯粹的物资利益关系取代后,人只能存在于一种纯粹的利益关系中。前面提到的数化人的生活口号“只要各自的生活好,所有社会问题就解决了”,这种个人理想即社会理想的观点并不基于任何可能性,反而导致分享理论和共享成果理想破灭,生命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如果共同的东西是可以被分解的,是可以据为己有的,数化人的本质就肯定不是马克思主义所说的社会关系的总和,而是自由、人即目的的。——数化人的本质其实也从马克思主义和康德那里获得了一些较历史的依据。
道德出现了新质,价值观当然也随之变化。个体存在要求成为唯一的法则后,巧取豪夺、损人利己、“我即一切”已经不受传统道德制约,人的一切行为皆为合法,因此,数化人就具备了一种特殊的本质功能,即把邪恶的、丑陋变成好的,或把好的变成为坏的,把有价值的非价值化。文化意义上的社会公义与公众道德,在社会和人身上失去了源根。
生命间的关系被简化、解散、数化,人越是自主自足独立,就越是不需要联系,越是不需要用艺术交流情感与思想,而只用符号、文字交换一定的实用信息就行了。人的生命行为,在摆脱了宗教、哲学、政治的指导之后,仅仅只留下技术科学(非科学观念)服务于自我,为生命个体创造或获取利益。人甚至把某一类命运胎记式的文化矛盾置于生命之外,不再做所有矛盾的媒质。
实际上,科学哲学、宗教、人文哲学和意识形态理论因其理想主义成分,她们努力几千年,也没有改良人的本性。而数化人的整个生命行为就是获得利益、创造利益,图谋活得更欢乐、更幸福、更自由、更感性、更自足。因此数化人不得不虚构拥有利益——哪怕是巧取豪夺——也是高尚的行为。
数化人凭着什么虚构利益的高尚性呢?除其本质动力趋动的利益取向,外在部分大都借助智慧与工具。在数化主义时代,工具与智慧达到无缝隙结合,不过,工具的功能目的没有变化,人的智慧却发生了性质异变。圣托马斯《异教徒驳议缉要》对“智慧”的意义进行了考察。“一个人在某项特定的工作上,例如修建房屋,可能是聪明的;这意味着他通晓达成某种特定目的的方法。但一切特定目的都从属于宇宙目的,因而智慧本身是与宇宙的目的相关的。宇宙的目的是知性的善,亦即真理。在这种意义下寻求智慧便是最完善,最崇高,最有益处,和最为愉快的事业”⒆。数化人的智慧显然没有托马斯所强调的高远目的,智慧的结晶其中一部分是制造高效能工具。工具虽然经由人的智慧,但是目前的工具并不符合宇宙的知性的善的目的。数化人的智慧就目前的标准来检验,虽然高级,但并不崇高,工具虽然是智能化的,但对于宇宙和对于整个社会关系来讲不是最有益处的,反而有怂恿人的占有欲、推动人类过快地进入数化主义社会之虞。
即便如此,数化人对智慧却有着极端的偏爱,他们不爱其它方式的劳动,只爱可以获得无限利润的那一种劳动。苏格拉底说这类人对待劳苦有点像持瘸子的态度走路。但是人“不能半个人爱劳动,半个人怕劳动。假如一个喜爱打猎、角斗和各种体力劳动,却不爱学习、听讲、研究和各种诸如类智力上的劳动,就是如此(像瘸子走路)。以相反的方式只喜爱智力方面劳动的人也是象瘸子走路”⒇,苏格拉底说,这类人的灵魂也是残废的。
数化人如此的“智慧”观,只要求工具具有纯利益高效功能,工具的文化功能、伦理保障等等一切都在人的使用过程中泯灭,致使工具不再具备伦理性,反而具有纵恶效应,并在一定程度上怂恿人的贪欲,工具的功能与工具伦理陷入悖论之中。另外,数化人的智慧有能力使一切工具化,文学艺术也不例外,在特殊情况下甚至让人互为工具。
科学面临的局面也不乐观,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科学失去了道德感,失去了良知,没有了像艺术那样广施善美、唤醒人类良知的责任,科学技术因此易于被人工具化,因而在数化社会越来越被重视。而本性贪图享乐,无时无刻不企图强大的人不能没有科学技术,人类科技史有一新说,科技起源于满足人的堕性,首先服务于人的享乐要求,凡不利于人享乐的工具逐渐被遗弃,凡利于人发展、凡为人创造丰厚利益的工具得到保留、发展。在数化人这里,科学不再具备起初帮助人类认识自然的本质了,科学只是工具化了的技术,只是冠上了“科学”这一桂冠而已,并不具备真正的科学性,反而,有些科学技术还具有邪恶的性质。数化主义社会,人只要求科学技术为自己创造更多更大的利益,并不要求科学技术具有符合人类终级存在的目的性。如此看来,不仅人的本质在变化,人也在改变一些原本独立的事物的本质,哪怕那些独立的事物起初曾经帮助人摆脱愚昧。
数化人对待事物的态度与方法也是前所未有的奇特,一度神圣的东西,被数化人商品化,即将可持的或非可持的都商品化,并消费一切,哪怕爱情也成为消费品,也被消费。一些神圣的东西在数化人的日常生活中也发本质性改变。 人改造事物的本质价值,这意味着个人需要与社会需要之间存在永恒的不一致性,同时还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所有那些外部降临到人身上的东西都是空虚的和不真实的,人的本质不依赖于外部的环境,而只依赖于人给予他自身的价值”21。但是外部世界与人不无关系,那么只有改造了外部事物,外部事物才不致侵扰人的独立存在与本质,人才可以依照自身价值观,改造事物、改造社会、建设属于自己的社会,即使人自身创造的符号与文化也是如此,也是根据自身的价值创造出来并不断改造。人使用符号创造文化,人在不断地审视自我需要时,最终确认的唯一选择将改变符号与文化的理性意义。而一旦人的可能的质变达到拥有“否定与放弃”的权力,“人们就可以无需人的本质所固有的‘内驱力’”了22。人的固有的内驱力是本质成立的唯一保障,我们把它设想为是人朝向完美的终极存在目的发展的动力,如果没有了本质固有的内驱力,或者这一内驱力已经不再符合人类终极目的,那么,卡西尔以下说法就是对的——人类根本没有单一或同质的存在,人根本没有本质。没有了本质所固有的内驱力对人的行为的制约,人的条件性本质、人的可能性本质、人的非本质,就可以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中显示其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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