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诗人，艺术家，策展人。生于1971年，曾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曾获“第十届柔刚诗歌奖”、“2003年首届中国年度最佳诗人奖”、“1979——2005中国十大优秀诗人奖”、“2011零点非凡文学人物·诗人奖”、“2017影响济南年度文化人物奖”、“2017年度先锋诗歌奖”等奖项。多次参加国内外诗歌节等重要活动。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西班牙文、德文、韩文等。著有诗集《演奏》、《刺点》、《无生之力》、《妄念者》、《旅行》等。
一
钴蓝和雪，两种可能近乎极端的颜色，同时出现在马累的诗歌中。他曾经写了那么多名为《钴蓝》的诗，他同时也写了很多关于雪的诗，那是属于他的内部的雪。但我更愿意从钴蓝色出发，谈一谈马累的诗歌。
二
法国艺术家伊夫·克莱因创造了一种能让人深度眩晕的颜色——克莱因蓝，也被称为“法国蓝”，实际上是代表法国精神的蓝色被克莱因用极为强悍的艺术方式校正了。我仍能看到那个飞翔的孩子，那个虚空的孩子，那个一贯自由的孩子，用身体，一贯用身体，将“蓝”涂在画布上，将一种生命的态度和力量置放在行动中。我想，“克莱因蓝”是深湛的法国式理想，而诗人马累给予我们一种极为私密独特的钴蓝色，带有一种充满土地苦难记忆和疼痛的颜色，一种对现实与理想相互撕咬的个人的内在理解，它是一种沉甸甸的颜色。
没有什么是深秋的
钴蓝色解决不了的。
“钴蓝色”可以解决马累一切的困惑和疑虑，只要看一眼它，你就会被它沐浴，所有的苦恼和焦虑一下子就消解了，松弛了，就能获得安静了。“夜空钴蓝，星汉灿烂。”因此，钴蓝在马累那里，是一种特许的状况，特许自己恢复真身，恢复自我真实的存在，特许一个没有喧嚣的、自然的世界，一个完整统一的善良人性的世界。对马累而言，钴蓝是就是一个真理，一个充满寄托的真理。
真理是凛冽的、寒冷的，它冷冰冰的注视着一切，马累感受到其中最为刺骨的部分，也就是现实与记忆之间全然背离的那部分。“这相反的两极正好印证了/生活的矛盾。喧嚣总是永恒，/而安静不可乞求。”安静仅在那片钴蓝里，那个可以挣脱现实束缚的真实精神的状况，正是马累的诗歌状态。对马累而言，钴蓝就是诗歌，而诗歌就是真理，但真理太寒凉了，它不得不求助记忆，记忆是温暖的，充满抚慰力量的。实际上，真理是一个舶来词，在中国土地式的文化中，与之相对的是“真”的表述，这个真，不是纯粹客观的，对象化的，冷漠的，而是一种带有主观性的、活的、有温度的理解，比如，俗语经常说的“真好”，真实一种充满人性温度的价值判断，真就是好。因此，在马累对“真理”的不断强化中，实际上是一个本土文化经验上的“真”的理念支撑，因此，我们看到一个充满温度的“真”的诗人马累。
我说的有所不为
还是流水。它将灵魂
一分为二：
一半交给短暂、偶然的生活，
一半担负起永恒、必然的
真理。
这里的“真理”是融入了本土文化“真”的理念之后的真理，它将原有真理的寒冷性质或者客观性质弱化了，弱化成一种寒凉的感受，一种带有身体温度的凉意。所以在马累那里，微凉的钴蓝，正是充满人性温度之真理的理想的诗歌世界。
这些年，我依然
不自觉地
把对真理的无知
等同于真理
这种真理并不决绝，不自觉地我们能从中领略那种微凉的感受， 它以沐浴的方式迅速溢满全身，让人不得不放慢呼吸，钴蓝色也缓缓落下帷幔，让我们能够更细节地看到那个满身疼痛的自己。“在风中，钴蓝色的火焰/丝丝的鸣响，仿佛我就在/它们中间……”。
三
对马累而言，也许钴蓝的微凉是一种永远无法摆脱的疼痛，所以，只有不断的深入它，沉浸在它的内部，才能真正获得某种自我的慰籍。他不得不求助于记忆，而记忆让马累成为一个寻根者。但他并不是一个宏观的寻根者，不是向自我的血脉要求一个终极的结果，而是要求一个具体的所在，一个乡村孩子具体的存在，一个人具体的生活。所以，他的诗歌总是以“我记得”、“想起”这样的句式开头，并且所有的故事是具有体验式色彩的故事，所有的情节都充满触及感。所以，他的“根”并不注重结果，而是沉浸在这样的体验与触及中，让“根”的力量缓缓渗透到我们的身体、血液、精神中。
想起儿时，在夏天的
田野里，那么湿热。
母亲累得睡着了，
仰卧在田头。
我和弟弟，不再嬉闹，
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一直到现在，
我都记得母亲喘息时
微颤的躯体。
这是一幅极为动人的画面，“母亲”就是马累的“根”，所有的事实都在具体的情境里，那个夏天田头累倒的母亲，让“我和弟弟”停下所有的“嬉闹”，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直到经历了万千世界的今天，马累仍坐在“母亲”身旁，坐在自己的根脉中，单纯地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记忆不是没有声响的，记忆的声响类似于轰鸣，而且是向内的轰鸣，有着一个巨大的回音的场，对马累而言，这个场从没有改变，这个场具有内在的绝对性，这个场就是“故乡”。所有的记忆都指向它，但它不是形而上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不是一个壳，而是被具体的记忆塞满的包裹。马累的包裹是沉重的，越沉重他越是充满寻找的渴望，似乎那个包裹是需要不断丢失和找回的，或者他通过这种不断丢失和找回的方式来强化“故乡”的重量，强化他作为“寻根者”的身份，即使他有着多重的弱点和缺失。“作为一个胆怯、懦弱的人，/他试图以更绝望的方式/找到一个故乡。”
寻根者的命运到底是怎样的呢？实际上，寻根者对马累而言，是一种隐身衣一样的形式，或者说是一种隐含着的命运。在面对纸醉金迷的现实时，他是隐身的，他必须在现实的战场中厮杀，必须活得像孤儿一样决绝，才能打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故乡主宰不了我们/这群健忘的孤儿，软弱/的孤儿。”“我铁着心在走/因为我不知道/对故乡的屈服——/多少一眼是最后一眼？/多少孤行是一意孤行？”似乎只有站在孤绝者的立场上，才能立足于现实世界，也就是说，每一次与现实的搏斗，都是一次对故乡的弃绝，这的确是非常残酷的。马累正是依赖于这样残酷，以分裂的方式刻意保留着那份钴蓝色的故土之约：
总会有某种方式让我回到故乡。
四
在马累的写作里，并没有太多的主题，他是简化了自己所有的复杂性，用一种极为单纯的声音为我们不断地叙述，重复性地叙述，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得到足够的理解。实际上，这种反复单一的主题方式，并不是他需要强化某一种力量，而是他自身不断的内在需求，或者说他是被迫的，是他对某种故土记忆特征的必然依恋。毫无疑问，“钴蓝色”就是这种依恋的底色，它是一种极度凝练的特征，一种主题化了的特征。同时像“我的诗歌”、“乌鸦”、“故乡”、“寂静”、“傍晚”、“黄河”等等主题，都是如此。我们分明看到了一个特别执拗的孩子，一再重复着他的渴望，尽管这种渴望已经被时间消磨成土地上无穷无尽的烟尘了。
人世的烟尘味，像河面上
诡异的旋涡，一圈又一圈，
闪现又消失。
如果说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中强调了某种复写式的外在方式如何内化成一种“灵晕”形式，那么马累却恰好相反，用一种明显的主题复写方式来申明一种内在“灵晕”的生成。实际上，在马累那里，“灵晕”不是瞬间的，疾速的，而是缓慢的，不断叠加起来的，是需要反复咀嚼的过往生活。也正是因为“过往”，一切言说都自然带有淋漓的忧郁，那是马累的“重复的忧郁”。总之，机械复制艺术的创作者的创作往往是碎片式的、冷漠的、主体性不完满的，而马累的诗却是朝向内在完整性的、有温度、沉痛的、主体强悍的。
因此，马累的重复主题始终是情绪化的，或者情感化的，他并不像说明什么，不像说出事实，不依赖于那些经历的事实，他想说的仅仅是说出本身，哪怕这些说出一直都指向某种深深的“虚妄”。以至于他反复感到终极化的折磨，“这入世的痛苦，如/出世般无助，也无限。”这里明显是无助的，这是一种慨叹。在马累的诗里，这种慨叹也是无限重复的，以至于很多歌唱式的腔调也被慨叹同化并湮没了。
马累的歌唱就是慨叹，不断重复的慨叹。就像陈子昂面对千古世界发出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慨叹一样，马累的声音就混在其中，他试图加入这种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精神慨叹，只不过，他是以具体个人化的微观方式，却朝向宏大的宇宙，用一种细腻的温暖朝向广大的彻骨的寒凉。
我想象中的延续
不带任何肉质，只关乎
风骨。
马累的风骨中是没有肉质的，只有那一片微茫的钴蓝色，一片经由经验的重复不断转化而来的寂静……
正在吃草的那只老山羊，
它的胡子的弧度
应该是人世的弧度吗？
总是那声慨叹，一种歌唱之后的疲倦和悲哀，朝向空无的追问，也朝向无限的失望，那些失望叠加起来就是虚空，总是那种宏观的虚空笼罩着他，所以他不断地写到寂静，反复地验证，反复成为一种姿势，寂静立刻将它化解到现实的具体细节中，形成一种难以想象的笃定的怀疑。
五
马累多次写到乌鸦，似乎这是一个征兆，却真实得令人诧异。实际上那个拥有“夜一般躯体”的飞禽就是他自己的化身，这是一个关于自我的反思与追问。对当下而言，它更多地隐含在反驳与抵抗中，对记忆而言，它偏向逝去的命运。
那天傍晚，我站在阴影中
向前一步是孤零零的鸦巢
向后一步是故乡
中间是空洞的生活
这里“前”“后”都是能够置放自我的处所，只有“中间”或者现在是空洞的，而所有的生活只能是“现在”。乌鸦是一个自我的镜像，需要把它置于怎样的存在里，置于一个并不是他者的他者之处，就可以更细致的观察与解剖自己，思考它和自己同时面临的一切真相与深渊。“晨曦中总是乌鸦在坚持/我们熟视无睹的真理。”对马累而言，乌鸦的真实大过自己的真实，乌鸦黑色的影子，总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现实生活的耻辱里。我想乌鸦这个意象，既与他年少时的田野生活感受和经验有关，也与现在对喧嚣人生的内在拒斥有关。所以，自己是可以分身的，分给乌鸦的就能瞬间回到故乡的田野中、河流上、村镇里，甚至母亲的身旁。
是乌鸦，让我警醒，并提示
说谎的罪恶感并不
仅仅在于真理，它同时指向
词语的真相。
乌鸦同时也成为马累写作的词语隐喻，也就是说，马累的词语就是乌鸦，就是那些穿插在真理中飞来飞去的乌鸦，而从分身的角度讲，就是无数个自己，他的诗歌就是无数自己的碎片构建的一个天堂，所以，他的一生在“水面之上是乌鸦固执的救赎”。
从另一个层面上讲，乌鸦如果就是马累的自我隐喻的话，他的诗也就是一种自言自语的形式，只不过他的自言自语更多地是一种慨叹，一种命运的慨叹。而马累的乌鸦作为自我的镜像，始终与自己对峙，他对乌鸦的言说正是对自己的言说，甚至是质问。在自我的质问中，乌鸦显得极其坚硬，在自己的命运里，乌鸦有着钴蓝色的质地，有着石头一样的硬度，那是他永远也绕不过去的硬度，真理的硬度。
在傍晚，黄河是我另一个
沉重的感激。
半生已过。隔日的清粥
尚可重温。
而乌鸦，必是真理，
或者传达真理的纸砚。
六
谈到命运，这几乎是马累写作的核，它是马累诗歌的发动机，马累的诗中有一种天然的命运力量，任何事物都在屈服与不屈中展现出来，具体的生命在其中就只能是一种单薄的事物，只有将这种单薄叠加在一起不断地重复，那命运的图画才缓缓揭开。
有一次，去入海口观鹤。
它们长长的喙在苇丛中
发出淡淡的红，让我想起
菩萨眉间悲慈的痣。有一次，在火车上听
一个老妇人说，她邻村的
那个不孝之子，好端端
在树下午休时竟被雷劈了。
但那时天空晴的狠，也没下雨。还有一次，接连下了
三天三夜的雨，黄河水不断
漫过堤坝。村子里
年轻人都跑了。剩下不愿走的
老年人冒雨挤在土地庙里，
跪拜、祈祷，全都不说话。
只听见风雨如注，但并没有决堤。
马累讲述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又似乎不同寻常，他压低了自己的嗓音，压住自己过度的情绪，仅让那些奇异的事情朴素地发生，默默地在自己身上显影，它并不把一切都交还给命运，他设置好与命运的间隔，相互对望，以期待一种绝对的寂静，一种超越命运的寂静，能够使他的灵魂得以安放。
所以，马累的命运常常是与寂静或安静密不可分的。正是这种寂静引申出命运的底色——微凉的钴蓝。实际上对马累而言，寂静就是真理，无论在乌鸦的眼中，还是母亲的怀里，他都充满感情地强化着这一份寂静，恰恰是这样的方式让马累的诗歌像影像中的默片，无论多大多碎的事情，在默片中都异样的明亮，那就是寂静的明亮。
我们绝望，并非
生无可恋，而在于拒绝
和解。
当巨大的北方
向天空坦陈伟大
而骄傲的寂静。
一个北方汉子，用他的寂静向喧嚣的世界宣告，他“拒绝和解”，拒绝庸常的活着，他抹去所有的声音，默化所有的记忆和生活，他拒绝向斑斓喋血的生活低头，哪怕这会带来更大的悲伤，“所以悲伤也是寂静的”，所以，“有时，真理就那么简单/乌鸦的快乐是寂静/我的快乐是爱上寂静”。
马累的默片也不是用通常的节奏播放，他放慢了这种节奏，以慢动作的方式让所有细微的事物突然醒来。也就是说，马累为了让他诗歌中的所有事物都有呼吸，调慢了记忆的节拍，让我们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那些命运的细节。
最好的场景
是吃母亲炒的青豆。
最好的真理是朴素，
和水落石出。
那些命运的细节在慢节奏的默片中水落石出。当我们不自觉地仰望夜空，那默片式的缓慢就一下子降临，“真正的安静，/像夜晚钴蓝的天幕般的安静。”
七
微凉的钴蓝让马累的诗歌站在他自己的弱边上，这是一条孤傲的弱边，越到中年越凌厉，越凌厉，它却显得越弱，因此，马累说“那天我坐在世界的对立面，/缄默，保持博弈，/如一首衰弱的诗歌。”也就是说，马累在诗歌中保持弱的气息，以便于随时从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抽身出来，获得片刻的休憩，特别是来到了迷乱的中年以后。
如今的人世多像一部巨大的、
精密的仪器，连真理
都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端倪。
那曾在《诗经》中闪烁的，
此刻未必高于淤泥。
当它凝视鸦巢的沉默，
如同遭遇我们中年的迷乱。
马累警惕着“中年的迷乱”，在诗歌中依旧保持着他的纯度与力度。我们发现在2009年以前他几乎没有与人交往交流的诗篇，2012年以后，才有明确的爱情进入诗歌，之前，几乎都是与记忆和故土有关，很多都不是现实的及物性作品，2014年以后，他才显现其及物的一面。像《曲阜一日》、《我的诗歌七十四》等作品。也许，“中年的迷乱”指向了更多的诗歌向度，而作为作者的马累，似乎并不愿意这样，更愿意呆在他习惯的钴蓝色里，在那种微凉的孤傲里，像一个孤绝的沉默的斗士。
但这一切，在2015年以后松弛了下来，诗歌开始以信、日记、记事的方式出现。似乎他的生活逐渐有了生气。对他而言，也许是一种衰老的信号，但也是一种绝不妥协的衰老，一种理想主义的拥有“天鹅”的衰老！
我渴望天鹅出现。
我想要的人性
正在衰老，但我必须服从。
诗人马累始终保持着微凉的钴蓝底色，在以上他的时间表中，这种底色从没有折旧，即使它随着 “衰老”有所变化，但仍不是妥协的，一如克莱因蓝。
2019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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