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从自我到自恋的世纪
——观《自我的世纪》
二十世纪的英美是一个自我的世纪。自我只是西方的自我,它是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对自我的反复诊断与医治,一种将精神分析和社会操控联手的企图。在初始阶段,它与在漩涡中抗争的东方世界还没有发生关系。但全球化浪潮在世纪末已汹涌而至,它很快就漫过了东西的疆域,这种运动甚至可以追溯到资本主义的萌芽。精神分析一开始就属于资本主义的,正如鲍德里亚所言,弗洛伊德的标准就是新教伦理价值。
如果西方有能力在没落的黄昏中找回了自我,不论是主体性、主体、意志、快感还是身体,它同时具有同时将自我变成一个可塑的对象。批判哲学、自反性、革命、实验、先锋等价值加快将时间推向了未来的景深,一切都被抛向了和传统相背的时间维度。潜意识的发现诚然打击了启蒙以来的主体性的尊严,但它本身就是资本主义对再生产的一种投资行为,是制造与治疗自我的科学。精神分析被政治制度化、包装和推广。它是一次试验性的医治实验,一次规模巨大的临床观察,一种新型而色彩斑斓的社会卫生科学。整个世纪沦为了病人。
人们忘了讨论潜意识的源头便匆忙开始展开了对潜意识的围剿或解放,就像人们没有来得及反思精神分析的治疗效果时,它已在文化的层面上生根发芽。在二十世纪,也没有一种比精神分析的动力学的能量守恒系统更具解释力的理论。它的影响力和解释效力已经超出了心理学科。
首先是潜意识与社会政治的联系,这得益于弗洛伊德的书籍于一战前后在美国的推销,当中少不少公共关系的始祖、弗洛伊德的外甥Edward Bernays和弗洛伊德的女儿Anna Freud的出色的公关技巧和广告策略。Edward Bernays成功地将潜意识与大众消费结合起来,借助“娱乐致死”的快乐原则满足了大众狂暴的无意识欲望。而Anna则更强调通过建立强大的自我去抵制无意识的侵扰,无意识随时和意识形态和纳粹的形象相连。二战之以及冷战期间,这种有限度的消费、娱乐与释放行为,除了继续强调政治与经济的压抑之外,也许并没有将一个真正的打他着的法则去掉。而这个压制性的法则,恰恰是潜意识的来源。
其次是弗洛伊德在哲学理论中的重新激活。这包括结构主义和解构主义用语言学重新组装了精神分析,从拉康、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德勒兹、马尔库塞、利奥塔到今天的齐泽克,他们企图将六十年代的潜意识解放(心理学)与社会的变革(马克思主义)联系起来。女性主义者和LGBT运动也从精神分析中摄取了资源,其中包括鲜为人知但更为温和的天才卡伦·霍妮(Karen Danielsen Horney)、以及激进的克里斯蒂娃和巴特勒(Judith Butler)。精神分析勾勒了一个从维多利亚的压抑传统到六十年代的性解放在到后工业社会的消费主义的整个轨迹。它不是一种科学,也不是哲学,但恰恰如此,它弥补了科学的实证主义的“眼见为实”的缺陷和哲学的形而上学的轻佻。
《自我的世纪》(The Century of the Self, by Adam Curtis)描述了精神分析在二十世纪美国的发展,它仅仅是精神分析在美国发展的传纪,它也是二十世纪美国的传纪。传纪以个体自我技术的成形为终结。这种技术只是一个大致的框架,它也许并不成功,但并不影响它的推广。这种一种被娱乐致死的自我技术,或者即时虚假满足的快乐技术。而这种自我技术(包括福柯的自我技术),事实上只是一种自恋文化多于自我的文化。或者说,这是一种无限的对自我的关注和对自我触摸(auto-affection)的投入和渴望,自我的激发和自我消费的循环。一种带着控制论的他者作为一种潜意识的社会性结构或力量潜入到这个最为隐私的自恋行为中,于是潜意识与社会的治理完美地结合起来了。内在的自私被社会性的力量巧妙地利用,这是因为自恋是最能安置力比多能量的一种方式。这是弗洛伊德的微观心理学与马克思的宏观社会学结合的最出色的耦合,是个体非理性的能量与社会理性的统治的可持续互惠。消费作为一种生产,将生产融合到消费的社会管理策略,前提是在这样貌似张扬自恋的年代,社会的结构总能是略高一点的压制性的力量。社会将承认自我价值放在最前面,为的是疏导所有的能量,然后再强调这个社会的所有公共前提。你可以不去上班,因为工厂已经移到了家庭。你可以通过消费发泄,因为消费成为了社会生产性结构的一部分。在美国的六十年代之后,所有的反文化元素已被成功组装为主流的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正如今天当我们看到无数诗人仍旧抱着破产的反社会先锋姿态站在公共场合是多么黯然失色。 对自我触摸的要求,这些曾经是被作为羞耻的事情,现在得到了肯定和发展。肯定的姿态当然是好的,它终止了法利赛的虚拟教条主义,重新回归了福音中人的软弱性。但鼓励自我触摸却是值得怀疑的。它将个体限定在自我生产和自我创造的无限的经济形式中,从而将快乐的自我推到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虽然它强调某种将自我转移到公众的努力,但这种努力仍旧是薄弱的。最后,经济和政治仍旧作为最后统治性力量成为自我世纪的赢家,虽然它不足以提供绝对的安全感,但它实现了一种类似于无人驾驶的流线型的便利。
二十世纪是精神分析的世纪。人性最深处的黑暗以战争、经济或者文化的力量横扫了全球的舞台。世界成为一台欲望生产与消费的机器不断地被激发。当潜意识所有黑暗都成为了现实,所有经济潜意识演变为两次世界大战,所有纳粹潜意识演变为先锋派和实验派的越界和表现主义之后。世纪开始走向了内在,也就是将外在移植到了内在,就像在私有的商品中可以拥有整个社会的公共关系一样。自恋文化是就是这种微缩的情调。自恋文化以一种冷的形式出现,它是对外的封闭和对内的封闭,从而停留在两极之间。因此这个社会是轻度阴谋论来维持某种言论自由,这是因为事实上,阴谋不再背后,而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艺术上,我们也看到了这种疲倦。在上个世纪无休无止的形式实验,不仅是材料还是色彩,不论是题材还是意义,都指向自恋。如果它是自恋的,它就没有必要向公众展示。但它是一种伪装的自恋。如果说过去是一种虚伪的法利赛的自恋,现代的自恋则是一种过度自恋的自恋。它事实上是找不到所爱的人,甚至也不爱自己。它反对世界,反对敌人,事实上它并没有敌人。在哲学上,德里达成功地将哲学的思辨和个体自恋文风融合在一起,它代表了哲学的自恋主义,南希就是其后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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