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重新回到开头部分——文学以及针对文学的批评——狭义的文学,据说现在已少有人问津,可我还是听到那边在吵吵嚷嚷。发生了些什么?批评在继续慷慨陈词,批评在作越界旅行,批评在发布抵抗宣言,文学讲堂成了假想中的议会大厅!众多论辩之声重叠交织此起彼伏:“辩证法!”“阐释学!”“主体!”“新帝国!”“解放!”“合法性!”只有一个声音稍显微弱,但也非常肯定:“作家的世界观!”这看来是最小的话题了,世界观!发生在某位作家头脑里的“有关世界的变形镜”——它要在此获得批评家的审查与核准,却没有人置疑批评家何以高于作家的“合法性”——“阐释学”吗?让我们先来阐释“阐释学”!“解放”吗?让我们先把自己从“解放理论”的桎梏下解放出来!在正确地指出“作家缺乏一个世界观”之前,毫无疑问,批评家已经认定自己不仅拥有了一个世界观,而且还肯定拥有的是一个正确的世界观!这一逆向推论是否合乎逻辑?让我们试试:一个没有世界观的人不可能批评别人“缺乏世界观”,一个“世界观批评家”不可能认为自己的世界观是错误的,难道不是吗?最麻烦的就是此类自负的、热衷于在“感知世界”的虚构领域卖弄概念的“世界观批评家”,在他们自以为是的、统一的、明确的世界观面前,没有什么问题是没有现成答案的。
文学叙事,它借用的寓言、语体描述、情感和隐喻偏偏最反对“明确而现成的答案”!为什么作家“必须”要有个世界观?他们并不习惯你们这一套……你们的世界观都从理论书本上模仿而来,既不特殊,也无趣味,更别说你们又没有理论天赋。作家习惯说,“我觉得”,“我感到”,你们有没有能力从中发现他们“不自觉的世界观”?尽管我对这一话题毫无兴趣……如果经由文学叙事所呈现的生活只是为了让人们去感觉去体会,又有什么必要对人们因阅读而唤起的感觉及体会再进行判断?没有判断,我们照样在感觉生活。批评家的判断啊,你真是多此一举!也许有些情况下,判断比感觉更重要,可你的判断是否是众多判断中比较蹩脚的一种还说不定,凭什么对作家们一会儿说“缺少这个”,一会儿又说“该有那个”……
无论是天才作家或是平庸作家,皆有摆脱“确定性”和摆脱“世界观”的自由(当然,他们在自主的前提下有权利“寻找确定性”和“建立世界观”),没有这一自由自主,作家就不可能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洞察世界”——事情并不关乎他们作品的高低优劣,只关乎“人生而平等”的原则!“世界观”并没有真理的优先权……世界上有多少世界观啊,伟大的世界观早已在世界上出现,可是世界仍然一片混乱。世界常常被世界观引向歧途,想想为什么吧!世界观的“误导”和“滥用”,也许在文学叙事中不会带来灾难,倘若真是这样,拒绝世界观吧,至少可以使一个人的脑袋免受其害。不要自以为世界观正确而向那些“无世界观”作家问责。努力倾听“个人世界观”之外的声音——它们来自别的世界,文学写作与文学阅读难道不就是为了展示“差异”才存在的吗?请容许我模仿“世界观批评家”的权威口吻向“世界观批评家”告诫一句:你们继续坚持相信只要持有世界观就能写出“站得住”的作品吧,但是这个结论是虚假的——作品永远“躺在”书本里,并有可能“活跃”在你我的记忆中……它根本不需要“站起来”!至于作品里有没有“世界观”之类的神秘观念,那取决于读者不同的眼睛与灵魂。
在一个平庸而混乱的世代,不要指望有非凡的写作、更不要指望有非凡的心灵……批评家们!你们读了各个世代的伟大作品,那些稀少之物散见于漫长的岁月,你们的书架上塞满了它们又有何用?短短十年,顶多二十年,你们就想看到奇迹,而且是在这么一个迷失方向的历史间隙……将筛选出来的伟大经典作为标杆,这并不恰当!重要的是重建生活,而不是诞生惊世骇俗之作。让人们去争阅平庸读物吧,可能更适合他们目前的脾胃。他们受不了震荡,他们宁肯逃避到虚拟世界,那些影像与游戏的活动幻影之中……批评家们!说不定某些饱受你们践踏的“失败之书”恰恰是留给未来的重要备忘录,你们嘲讽它,你们用手头的既有尺度去衡量它。你们是“宁信度”的博识家,但是你们缺乏将已知之物融入到从未见过之物中去的能力。只是备忘录!不是史诗!杂闻写作!毁誉参半的通俗大全!随时代速朽而被迅速遗忘的草率之作!因普遍误解带来的荣誉!时髦的拙劣风格!隐藏在庸众里的天才!事先张扬的皇帝新衣!你们要发现身边的“经典”,就必须降低自己因博识而抬高的衡量标准!一个时代有可能由于它的“废墟化”和“垃圾化”被后世不断提及,谁能肯定这一幕绝对不会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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