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评论

余英时:陈寅恪研究的反思和展望(2)

2012-09-28 11:38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余英时 阅读

  上面一段叙事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而且读了之后仍然不免疑信参半。我的一篇《书后》和《论再生缘》在香港刊行何至于严重到必须“惊动……中央领导人”亲自披挂上阵?关于这一点,下面我将提出个人的观察,暂不多及。但上述的一切努力最后还是归于泡影,《论再生缘》既未能在大陆出版,郭沫若“排炮般”的文章也无疾而终。   最后《年谱》1962年1月条(323页),卞先生总结此案,分别征引了三则史料:

  香港出版《论〈再生缘〉》,一时轰动海外,引起北京方面的注意。有关方面与郭沫若、周扬、齐燕铭等人交换意见后,决定在内地出版先生著作与郭沫若校定的十七卷本《再生缘》,以响应海外议论。然而,由于这部乾隆年间的虚构作品语涉“征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特殊国际环境下,周恩来、康生出面中止对《再生缘》的讨论,先生著作与郭沫若校订本也被搁置起来。(徐庆全《陈寅恪〈论再生缘〉出版风波》,《南方周末》,2008年8月28日)

  先生《论〈再生缘〉》出版一事,据当年中宣部干部黎之回忆:“有一次周扬正在教育楼主持部分文艺领导人会议。康生突然进来,站着说:那个‘孟丽君’(《再生缘》中的主人公)可不能再宣传了,那里面讲打高丽,朝鲜方面有意见。他讲完转身走了。”(黎之《回忆与思考——从一月三日会议到六月批示》,《新文学史料》,1998年第三期)

  年初,周恩来总理曾经让人给郭沫若打招呼:“不要再在报纸上讨论《再生缘》,以免由此伤害中朝友谊,在国际上造成不良影响。”郭沫若后来未再就此续写文章,从此在报纸上停止了这场讨论。(穆欣《郭沫若考证〈再生缘〉》,《世纪》,2006年第五期)

  综合以上三种来源不同的史料,我们可以完全断定,《论再生缘》事件确曾上达中共党内最高决策层,所以最后必须由“周恩来、康生出面中止”。接着我要讨论两个相关的问题:一、郭沫若为什么参加有关《再生缘》弹词的讨论?二、陈寅恪《论再生缘》为什么最后还是不能在大陆出版?限于篇幅,我对于这两个问题都只能点到为止,而不能展开论证。

  先说第一个问题。《年谱》断定郭沫若研究《再生缘》并非出于学术兴趣,而是“负有使命”,这一断案在所引种种史料中已得到充分的证实,可以无疑。问题在于郭的“使命”究竟属于何种性质?我认为这是为《论再生缘》在大陆出版作开路的准备。郭研究《再生缘》涉及两个方面:一是校订出一部比较完善的《再生缘》版本;一是考证作者身世,与陈寅恪《论再生缘》一较高下。他的第一篇长文《〈再生缘〉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光明日报》,1961年5月4日),便显露出这一双重意图。从《年谱》所引史料看,这是最初康生代表党方和郭沫若、周扬等共同商定的策略。党的构想似乎是先出版《再生缘》校订本和郭的考证,经报刊响应,先造成一个以郭沫若为中心的“《再生缘》热”;然后在这一热空气中,将《论再生缘》推出。这样一来书中以含蓄文言所传达的批判意涵便不致太引人注意了。郭沫若的“使命”便在于落实这一构想。他在上举第一篇长文中仅仅“不经意地提到陈寅恪和《论再生缘》,而且用了挑剔辩驳的口吻”,以致引起有些读者的不满(见陆键东,前引书,91页)。其实这正是因为他一方面既要布置《论再生缘》出场,另一方面又必须尽量减低它在读者心中的分量。

  其次,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也作一点补充。《年谱》揭出“朝鲜战争”的忌讳使郭校本《再生缘》印行一事胎死腹中,这大概是实录。今本《论再生缘》结尾引作者诗句“青丘金鼓又振振”,自注云:“再生缘间叙争战事。”(《寒柳堂集》,北京:三联,2009,86页)但1958年我所读过的油印原本,这句注语则是“再生缘叙朝鲜战争”(引在我的《书后》一文)。注语的更改是否出于陈先生之手,今不可知,但足证《年谱》记事确有根据。不过《年谱》中引康生的话——“朝鲜方面有意见”——似不尽可信,因为我们很难想象当时朝鲜方面有人读过《再生缘》弹词。“伤害中朝友谊”的顾虑大概来自中共内部。

  但陈先生《论再生缘》最后未能出版并不能完全归咎于“朝鲜战争”的禁忌。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肯迁就出版者的任何修改或补充的要求。根据广东省档案馆藏1961年《陈寅恪近况》,这年5月中华书局总经理金灿然曾拜访过陈先生,提出请他将《论再生缘》一稿修改后,交中华书局刊行。“陈也有此意,但目前尚未着手修改”(见陆键东,前引书,318页)。当时郭沫若正在考证陈端生身世方面与陈先生唱反调,并引出了新材料,所以他也有意对初稿有所补正,迟至1964年才写成的《论再生缘校补记》,便是修改的成果。但最可注意的是1962年7月25日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给陈先生的信,信上说:

  我所编印之不定期刊《中华文史论丛》,在各方大力支持下,第一辑即可出版……我们希望的是能得到先生的文章,以光篇幅。大作《〈再生缘〉考》虽未公开发表,但学术界早已遐迩传说,均以未见印本为憾。据闻香港商人曾盗印牟利,实堪痛恨。为满足国内读者渴望,此文实有早予公开发布必要。是否可交《论丛》发表,如何?甚望即加考虑,示覆为感。

  此函写在《再生缘》讨论中止以后,可知党方仍未放弃出版《论再生缘》的计划,但方式却有所修正。一年多前金灿然以中华总经理的身份亲自登门请求,显然是准备出一部专书,以示隆重看待之意(另有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也有刊行此书的计划,不知可信否。见陆键东,前引书,365页),而此时则改由该局上海编辑所出面,希望将此稿收入一个不定期的学术刊物,作为其中的一篇论文。这正是因为原始的构想流产,不得不大大降低出版规格,把它的流通空间压缩到不能再小的限度。8月1日陈先生的覆信说:

  又拙著《论〈再生缘〉》一文尚待修改,始可公开付印,目前实无暇及此。(以上两信都出于高克勤《〈陈寅恪文集〉出版述略》,《文汇报》2007年6月3日八版,引于《年谱》,327页)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