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个人的理解,远山对“庄学二谛”的深刻揭示和精彩研究对现代中国转型理论的最大启示,当在于我们对人文公理探索必得遵循“与天为徒”的路径,除了摒弃悖道文化,顺道文化也一样要向“造化”趋近,往“天道”、“南溟”方向超越,尽管 “不断超越而无限趋近,但永远不能完全抵达的道极”可望而不可即,但起码,我们应该醒悟到“齐物”是所有权力的唯一来源,那么,我们所有的制度演进就应该围绕在像“造化”那样公平地实现“吹万不同”的终极目标上,做努力趋近乃至无限趋近。
三
一般而言,较出色的解庄者除了考订版本以及正义疏证外,常有“论庄”一家之言行世。远山也并不例外,远山的例外在于除了如上所述——在“考文知音”的文本细读的深厚功夫之中,“发明真相”与“自坚其说”的两面一体的深刻与深邃——之外,更重要的是,其对庄学奥义的全息结构的总体把握尤为惊世骇俗。远山以为:“抉发单篇奥义,是对庄学奥义的局部论证。如同北溟之鲲遨游庄学迷宫,穷尽逻辑分岔,叩开紧闭门户,深入七幢无何有建筑的微观角落。”“读者理解‘内七篇’,必须逐一拼合支离其言、晦藏其旨的庄学拼版,最后拼成各正其位、严丝合缝的庄学全图。”必须即刻指出的是,远山之所以能卓然自成一家而且技压群雄,我以为根本在于除了他具备有很高的哲学禀赋外,远山还是当下中国极为稀有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家——这种意义上的文学家,自从章太炎及其弟子比如周氏兄弟等一代宗师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清儒遗风及其意绪延伸到了诸如闻一多、朱自清等,在西学东渐的强力渗透之下慢慢消逝乃至最后完全消失。问题倒不在于文史哲不分家的义理、考据、辞章的三位一体,关键在于西方哲学的范畴意识很容易阉割中国传统思想,从而让中国思想本身侏儒化、被裁剪化直至碎片化,因为中国“以明”18逻辑跟西方逻各斯传统的形而上学逻辑毕竟属于完全不同的逻辑系统。远山甚至指出:“扫清文本障碍和历史牛粪之后,读者必能与庄子直接相遇,因为庄学真谛就在每个人的天赋真德之中,正如天道就在每个人的天赋真德之中。轴心时代的伟大先知,正是因此成了后人顺应天道、抵抗伪道的永恒太阳。”
如果有文无学,那就难以置信远山居然可以有这样的把“内七篇”文本咬碎的功夫,就更无从谈起把庄学内在结构进行细化与分解之后又从方方面面逐渐修复、恢复乃至立体彰显庄学全息结构。对“内七篇”的终极概括,远山甚至冠之以四个终极,所谓“终极原因、终极方法、终极提示、终极证据”云云。这里仅举终极提示为例:“庄文三言是为庄学之敌所设的拼图障碍:占十分之九的寓言,使所有拼版信息暧昧。占十分之一的卮言,使所有拼版不在正位。占十分之七的重言,使所有拼版极其相似。庄学三言又是庄学之友所设的拼图提示:晦藏其旨的寓言,暗示支离其言的卮言之奥义。支离其言的卮言,点破晦藏其旨的寓言之奥义。变文转辞的重言,确证卮言的支离之义,确证寓言的晦藏之旨。”庄学之敌之友其实均有障碍和提示,关键在于出于何种立场遵循何种意义上的解释学,真相为何,意义为何(比如:有看懂者不敢说,如苏东坡;没看懂者则乱说,如远山颠覆着的历代诸多解庄者),例如:“《齐物论》主张‘因是’,反对‘因非’。一块卮言拼版贬斥‘所言未定’的‘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一块卮言拼版褒扬‘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然而寓言拼版‘朝三暮四’居然贬斥‘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比对三块拼版,就会发现疑问:‘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属‘因是因非’,为何缺损不可或缺的‘因非’二字?由此出发,辅以旁证,即明历史真相:为了把庄子对狙公的贬斥曲解成褒扬,郭象故意删掉了不可或缺的‘因非’二字。修复补足拼版,庄学奥义立显:‘狙公’隐喻愚弄民众的庙堂君主,‘众狙’隐喻被君主愚弄的江湖民众。”而远山对庄学内在结构的整体把握,如果说让人振聋发聩可能不贴切,要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尽管有点夸张,但可能也较接近。我以为这完全得益于远山作为文学家的那一份特有且特异的敏锐和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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