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的许多诗歌细品都能隐约把捉到暧昧的色情的一缕游丝荡漾,我的感觉对吗?孔子说,食色性也,你又怎么看食色?
答:安琪,你的感觉也许是对的,但我一点儿都不色情。写作与做爱的相似之处在于,在整个以空对空的过程中,你要不断的控制和隐忍,你要避免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轰然倒塌。要命的是,你很难把握什么时候是最后的时刻,这意味着你随时都会面临失败。我的意思是,每个人的写作担当与气象是完全不同的,大道也罢,缝隙也好,关键在于是否行得通。研究诗艺的结果通常会导致眼高手低,而笨拙的书写者却在不知不觉中抵达了诗神的奥秘。
很久以来,我都在渴望一条光明而宽阔的缝隙,它甚至要窄到只能容纳我一人通过。你能说我这么想是自私的吗?就像有人评价我对乳房与色情的迷恋,我不想去辩驳。如果我们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世与来历,如果我们能够顺着记忆返回到生命源头,你还会认为乳房是色情的吗?
我写的不是色情,我只是在探讨和发现“身体的问题”。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小心翼翼,我总是在不断的试探,每一次进出都必须忠实于身体里即使是最微小的那些感受。
关于食色,既然孔子都说了,我还说什么呢?
恣意而有道,食色大美也。
问:我们都是暂住首都北京的中国人,其间的甘苦自然能够相逢一笑却道天凉好个秋,在写作上,这种生活的利与弊也是因人而异,对你,利弊情况如何?
答:我对写作环境不是很敏感。只要感觉到冲动,我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写。北京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无利弊之说。我出生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十岁左右随父母搬迁到内蒙古西部的另一个盛产煤炭的城市乌海,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城市永远是乌烟瘴气的。25岁我只身到呼和浩特闯荡,35岁后几度栖居北京。我从没觉得这些地方有何本质的不同或区别,套用诗人柏桦的名句“而鲁迅也可能是林语堂”,北京对于我也许就是另一个鄂尔多斯、乌海或呼和浩特。
问:你长着一副典型的内蒙古人民的脸,有一回我看到成吉思汗像结果发现,你和他居然有点像,圆脸,单眼皮小眼睛,你自己对内蒙古也感情颇深,说说你的内蒙古情结。说说成吉思汗。
答:果真如此的话,你就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长久以来,在内蒙古以及和内蒙古有关的场合里,我已经习惯了被视为蒙古人。以至于我曾经一度怀疑我的母亲在年轻的时候,与一个叫巴特尔或朝鲁的蒙古族小伙儿相好过。我的确太像一个蒙古人了,不仅仅是你说的相貌上的,我的生活习俗、性格甚至坏脾气,都带着这个民族的禀赋。我的出生地鄂尔多斯,是一个蒙汉杂交之地,在那里,原本迥异的风俗在岁月的烟火中相互碰撞、渗透、融汇,早已浑然一体,没有人会细究你和我的鳞甲有什么不同。自然可师,万物通灵。感谢这方水土赋予我同他一样的生命气息。因为职业的缘故,我曾无数遍穿越这片被称为草原的大地,只要我停下来,凝视内心的自我,过往的人生就会一一浮现……那神秘的昭庙,悲怆的长调,赤猎的风马旗,那散发着腥味的羊杂汤,那雷声里亲吻泥泞和草叶的马蹄……
关于成吉思汗,各类史书大致是这样描述的:成吉思汗,一个举世闻名的帝王,一个毕生征战疆场的英雄。800年前,这个叫铁木真的人率领着他的“连闪电也不敢向前迈进,连霹雳也不敢高声布道”的铁骑雄师,一路征服草原、统一蒙古各部,他和他的勇士们在“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把枪刺看成是美女的亲吻”的杀伐中灭金、六征西夏、横扫欧亚大陆。
我没有伟人膜拜情结,但我知道这个像我一样粗壮的男人,是史上屈指可数的在成就帝业后没有诛灭功臣的皇帝,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肃然起敬。
内蒙古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母题,请允许我把更多的表达留给未来。
问:读过你为一部内蒙古题材的电视连续剧写的旁白,也听过你写的内蒙古题材的歌,你有关于内蒙古题材的比较宏大深远的诗歌创作规划吗?
答:那些纯属偶尔涉足,浅尝辄止而已,不足以说明什么。
我对用诗歌的体式表达地域题材、尤其是民族题材不感兴趣。我不反对别人这么做,但我不行。毕竟我们不是身处中世纪,也没有文艺复兴时期的那种大时代气场。我们既不是骑着风车到处决斗的堂吉诃德或暗恋上某个宫女的行吟诗人,也不是荷马与但丁。尤其进入现代主义之后,如果缺乏庞大的知识谱系与技艺支撑,地域的、民族的、宏大的题材很容易架空文本。这样的情形,我们在当下的这个国家看到的还少吗?现代性要求我们拒绝那种空洞的、高蹈的书写陋习,要求诗人对技艺和题材怀有最基本的忠诚与敬畏,正如欧阳江河所说,区别一个诗人与另一个诗人,不是看他们写什么,而是不写什么。(大意)当然,用母语写作的民族诗人可以除外。
诗歌尤其是现代诗歌的承载是十分有限的。内蒙古是一个文化民俗与精神遗产相当丰厚的民族,如果力所能及,我想,我会用随笔、札记或纪录片等其他文体与形式来记录这个赋予我生命仪式的生息之地。
问:你的朋友赵卡是一个锋芒毕露的诗歌批评家,你自己倒基本不写批评文字,你如何看待诗歌批评?请给自己理想中的优秀诗歌批评家画画像。
答:专业的、内行的诗歌批评可以帮助我们打开进入文本的通道,为文本解读与分析提供各种可能的向度。同时,也可以是对阅读尤其是无效阅读的抑制和抵制,对误读的释放与张扬。这就是批评的美学功能和迷人魅力。像西川对米沃什的阐释,那种对一般性读者的冷漠与拒绝的态度,丝毫不加掩饰。
就中国当代批评环境而言,我没有看到真正意义上的诗歌批评。我们既没有亚里斯多德、尼采以降的强大的西方理论体系建构或如本雅明、哈罗德·布鲁姆、苏珊·桑塔格那样的泛文化批评素质,也缺乏像布罗茨基解析奥登,艾略特论述叶芝那样的文本细读和阐释能力。中国当代的诗歌批评始终是缺失的,一些有建树的诗歌理论观点也主要是由诗人提出的。比如在欧阳江河那里,批评是炫技的;在西川那里,批评是一种基于对阅读和诗意的“纠正”;在唐晓渡和王家新那里,批评是一种知识和风度;在臧棣那里,批评必须被标准化和合法化。此外,于坚的高屋建瓴,格式的碎片式思辨,荣光启的感性梳理,包括我的朋友赵卡的庞杂,他们共同构成了我对中国当代诗歌批评非常有限的印象。
问:好像你至今单身,也没有孩子,你是单身主义者吗?所谓家庭,到底是什么?
答:我不知道。我是一个精神属性相当矛盾而复杂的人。我的婚姻生活年头与单身时光基本相当。我不知道家庭和单身哪个更适合我,我始终在游离,不是寻找,而是被动的游离。在我看来,家庭曾经就是一对老人或一个女人。父母在,家就在;或者那个女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但这个家一直在转换,在时空中飘着,让你有不真实感。我没有孩子,不知道那种感触和体受。我曾经一度有两个家,就是上面说的“一对老人或一个女人”,离异后只有一个了。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硬性的规定,无论平日里多么忙碌,无论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每年的春节我必须回家,和我的父母在一起。我不能把这个家丢了,我是一个没有物质理想的人,但回家看父母,和他们在一起是我唯一可以看得见、触摸得着的理想。很久以来,我都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惶恐,我满脑子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的父母不在了,我该怎么办?这也是我性格中最幼稚和脆弱的地方,不是不能面对,是不想面对。
艾略特说,家是出发的地方。我自己也曾写过,故乡犹如异乡。
我的家在路上。
问:自选一首代表短诗并自我解读。
答:出于解读的方便,我愿意选出这首——
一个人的夜晚
只有我,和这个夜晚
息息相通,相依为命
桌上的台灯好比一盏太阳
照耀黑暗的一丁点光亮
一个人的夜晚
我甚至不需要一丁点光亮
擦掉手指上的墨迹;或者
掰开一只可爱的柑桔
一个人的夜晚
我像一个王子更像一个贫民
一个诗人,一个不比裁缝高雅的人
也不比木匠风流的人
守着黑暗中的一丁点光亮
写下这些个文字
一个人的夜晚。我对自己说
你多么幸福,一点也不孤独。
这是一首孤独的诗。
每次读它,我都仿佛能返回到当时写作这首诗的情境之中。这首诗是多么的简单啊,简单到笨拙,笨拙的词语,笨拙的修辞。“一盏太阳”,这是诗的语言吗?但它是“照耀黑暗的一丁点光亮”,“照耀”是诗意的,但挽救笨拙的“一盏太阳”的却是“黑暗”。
这首诗确实没有什么可解读的,除了笨拙,就是反复的絮叨。“一个人的”、“夜晚”、“不比”、“光亮”,尤其是“一丁点”,我承认我是有意让这个词汇反复出现,因为只有它的不断出现才能加剧夜晚和孤独。现在,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黑暗中的那“一丁点”光亮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你是否感觉到光明已经覆盖了你?
写到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欣喜:是诗神的安排还是生命的巧合——我确信自己16年前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曾经真实的掰开过一只柑桔,而此刻,我的手里也竟然攥着一只柑桔。
作为一个诗人,孤独是不可避免的。当你对自己说出,我“一点也不孤独”时,我相信你真的是一点也不孤独;就如我相信你正被无边无际的孤独包围着。
2010.10.11—12.11 凌晨5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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