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你获得第二届柔刚诗歌奖的《刀锋二十首》是你体制外写作风格的一次迅猛爆发,它们尖锐、叛逆、不妥协,有一次与赵思运博士聊天,他说,他越来越觉得诗歌之于时代的无力,所以他越来越看重你这一路的写作,即血性的,骨头的,灵魂的。对诗歌,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伦佑:《刀锋二十首》写作于1989年12月—1992年2月;同时写作并刊登于《非非》1992年复刊号的还有《红色写作》一文。组诗和文章刊登以后,产生了冰火两重天的效果:一方面是震撼性的反响,一方面是普遍的质疑——即使是一些坚持严肃写作的诗人和评论家(如北京的知识分子诗人和评论家),也认为《红色写作》是“坚硬的对抗姿态”,是“主张二元对立”。那时后现代主义刚开始在中国知识界流行,许多人开口闭口就是“非二元对立”。为了回应这种批评,也为了阐明《红色写作》的基本观点,1992年底,我曾给郑敏先生回复过一封很长的信(郑敏先生在给我的来信中高度评价《刀锋二十首》,但也善意地批评《红色写作》表现了一种“二元对立”的写作观)。你可以想见当时的中国诗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和思想状态。其实,《红色写作》针对的主要是1989年以后,弥漫于中国文学界和理论界的那种逃避现实、躲进书斋、自我把玩的闲适写作,在诗歌界则是逃避现实的口语诗。许多人都有同感,但由我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提出,它就成了问题。因为我触犯了中国文人中庸行文、中庸处事的行为准则。权力中心(即真理中心)是喜欢一元垄断一元和谐的,他们的那一元是绝不会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自我“非”掉,自我取消掉的,所以,“非二元对立”要“非”掉,要取消掉的,当然只能是作家自己的介入主体和批判主体。许多诗人、作家正是这样自觉或不自觉地先后掉进了这个后现代主义的陷阱。
不管《红色写作》和《刀锋二十首》在当时遭遇到怎样的误解和批评,我依然坚持我的写作理念,继续写作了《反暴力修辞》(十八首)以及《变形蛋》、《象形虎》、《遁辞》等长诗。正如诗人蒋蓝指出的:“周伦佑在89后严峻的现实中提出‘介入当下现实’、‘深入骨头与制度’的写作理念,在当时可谓振聋发聩。它必然地遭到体制意识形态的压制和汉语写作界刻意地肢解、曲解和吸血。12年后的今天,‘介入当下现实’已成为自由写作界的共识,这是有目共睹的。压制和曲解终归于无效。”(见蒋蓝:《体制外写作的命名与实践》)进入新世纪以后,坚持严肃的诗歌精神,介入当下现实,关注底层民众,拒绝商业化,拒绝娱乐化,这样一种写作倾向,正在形成一种方向性的写作潮流。君不见,连恶俗的“下半身”写作者,也在改变自己的形象,转而提倡所谓的“新批判现实主义”吗?而“深入骨头与制度,介入当下现实”,是我早在1992年的《红色写作》中提出来的。《刀锋二十首》,以及随后的《反暴力修辞》、《变形蛋》、《象形虎》等则集中体现了这一写作理念。最后我想说的是,一个有介入意识的诗人,在中国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和文化语境中,要想使自己的写作获得某种介入的有效性,就必须与权力中心(即真理中心)形成某种形式的“二元对立”的张力。舍此,诗人的写作就只能是在玻璃上镂花,除了装饰橱窗外不会有任何意义。
【周伦佑短诗一首】
看一支蜡烛点燃
周伦佑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型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么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烛泪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地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地冒烟
1990年4月12日于西昌仙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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