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哀愁
——阅读里尔克和普鲁斯特
倪志娟
这只是一个巧合:当我在书店里下决心拿了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准备回家通读时,书店老板将上海文艺出版社刚出版的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也放在我手中。回到家里,我交替着读这两本书。原本是为了让这两本书彼此消除阅读的疲劳,但是,渐渐地这两本书合而为一了,在读到神志昏乱的时刻,我真的分不清谁是谁的情节,因为它们太相象了。里尔克和普鲁斯特,这两个心灵的旁观者和记录者,同作为文学史上的两个路标,标示出一片幽深的文字景观——心灵世界。
一
心灵世界曾被理性规约着,就象客观世界本来被上帝规约着一样,在上帝的阴影被过滤、清除之后,现代理性精神用它毫不含糊的手势划分了真实世界和假象世界,“没有混沌,没有/伊瑞伯(即冥府)最幽深处的黑暗洞穴/没有凭籍梦幻之力掘出的/任何障目的虚空——能衍生出/当我们窥视我们的心灵、窥视人类的心灵时/常常降临的恐惧和敬畏。”1与人有关的一切都被界定在真实的范畴内,或者说,现代理性精神之手只允许真实环绕着人本身,甚至是对最飘忽不定的心灵,也必须依靠实证和经验确立其实体的概念。
可是心灵作为一片流动的领域,自会反抗理性之手。在18世纪的法国,卢梭之流带着自信率先转向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领域,他倡导人们去倾听自身内在的声音,灵魂的声音和身体的声音,这些恰恰是现代理性不肯承认的东西。
愿意倾听心灵之声的人构成了思想史上的隐形线索,以帕斯卡,尼采,普鲁斯特,里尔克,本雅明等人组成,他们朝向个体的心灵而非理性。朝向心灵不仅仅是所由之的出发点和所朝向的方向与理性精神背离,而且随之而来的对时间与空间的感受也大相径庭。里尔克描写了一个另类时空的隐修士马尔特,他在城市里独行,对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他毫不在意,而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物象在他的眼中却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偶尔,他还如通灵士一样能够看见某只不存在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象某种隐秘的寓言。普鲁斯特在他的《追忆逝水年华》中花费大量笔墨描写了他的个人体验,并创造出一个另类时空。他将思想看成一个安全的隐蔽所,可以从中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是“当我看到外界的某一件东西,看到的意识便停留在我与物之间,在物的周围有圈薄薄的精神的界线,妨碍我同它直接接触;在我同这种意识接上关系前,它又仿佛飘然消散,好比你拿一件炙热的物体,去碰一件湿淋淋的东西,炙热的物体接触不到另一件东西的潮湿,因为在触及前水分总是先已气化。”2这是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也是一个与通常意义的时空概念隔离开的空间,这一空间并不追求在时间之域中的现实性,而是将时间纳入自身之内。普鲁斯特说:“悲莫大于心死,可是我们只有在阅读时、在想象中,才体会到这种悲哀;现实生活中心灵的变化同自然界的某些现象一样,其过程相当缓慢,倘若我们有可能对变化中的每一个不同的状态逐一进行验证,那么我们连变化的感觉都会丧失殆尽的。”3在想象和阅读的空间中,他所拥有的时间是浓缩了的时间,他的内心在一小时中经历到的各种幸与不幸,是他花费一生都难以体会的。在理性的逻辑中这种想象时空无足轻重,但是普鲁斯特用两百多万字反复描述了自己对这一时空的体认,他以确凿无疑的语气告诉我们,这同样是一个可以栖居的时空,在其中,我们可以用象征代替真实,用象征体验真实。
也许,在普鲁斯特和里尔克之后,我们真正获得了一种选择的可能性:我们可以选择住在现实时空,也可以选择住在象征(想象)的时空中,“他由于经常这样实践,就获得一种能力,能更敏捷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特别是那样的一些思想和情感,它们的发生并非由于直接的外在刺激,而是出于他的选择,或者是他的心灵的构造”4。由于这种象征并不一定指向现实事件,它对瞬间和思绪更感兴趣,因此,它总是穿着欲望的形式,象一道水中的波纹,既让你看到它存在的痕迹,又不给你一个实体。
二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之所以将里尔克和普鲁斯特混淆起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因为这两人各自和母亲的关系。
男性作家与母亲的关系是作家本人、读者、心理学家和女性主义者共同关心的话题,我们习惯了男性作家对母亲神话的歌颂或者将“俄迪浦斯情结”妖魔化之后的变态描写,当我们读到里尔克和普鲁斯特与母亲的关系时,我们难免会有新奇和感动。母亲,在他们眼中,不是神,也不是妖,而是一个人,是一个浑身散发出暖光的人,是他们可以期待也可以投身其中得到安慰的人。
里尔克写他和母亲的相处:“母亲有时会过来半个小时,给我读一些童话故事;不过那些童话故事本身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一致认为我们都不喜欢童话故事。我们对奇妙的事物有着与众不同的观念。在我们看来,那些自然发生的事物才是最最奇妙的。”5“只有在我们确定不会被打扰,而且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昏暗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沉浸在回忆之中,回忆一些对我们两个都显得久远的平凡琐事,并且禁不住露出笑脸;因为从那些日子以来,我们两个都长大了不少。我们记起曾经有一段时间,母亲希望我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我一个已经没法改变的男孩。”6普鲁斯特同样写到:“我的悲哀一俟平息,我便沉溺在妈妈伴我过夜的温情之中。我知道如此夜晚不可再得,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在夜间如此凄凉的时刻有妈妈在房中相伴;这种心愿同生活的需要和大家的期望太对立了,简直是南辕北辙,所以那天夜间我暂得的满足不过是勉强的例外。明天我的苦恼照常还会出现,而妈妈却不会再留在这里。”7
文字中对母亲的依恋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拿母子关系大做文章之后,人们不仅认为这种依恋本身是一种性本能之恶,而且认为这种依恋或多或少会导致男性作家自身的某种精神障碍。
在弗洛伊德看来,人的创造力源于性特征,他将之称为“力比多”,和男性相比,女性是有缺陷的,是被“阉割”了的男人,因而女人是没有创造力的。弗洛伊德认为小孩在2~3岁时会具有一种无意识欲望即俄狄浦斯情结,表现为对母亲的爱和占有欲,但是由于父亲的存在,孩子和母亲的二分体演变成父亲、母亲和孩子的三角关系,最后,男孩因为害怕被父亲“阉割”成为母亲那样不完整的人而被迫与父亲认同,女孩则因为发现自己已被阉割而从同样有缺陷的母亲那里转向父亲,希望在父亲的宠爱中得到安全保证,也就是说,在自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们都要摆脱对母亲的“恋情”,树立父亲的绝对权威。
弗洛伊德的分析以男性为标准来界定男人和女人,是一种典型的男性视角。假如我们不急于对他的观点进行批判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他的理论其实也是对一种历史现象的描述和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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