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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志娟:阅读里尔克和普鲁斯特(2)

2012-09-28 17:0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倪志娟 阅读

  从古至今,男性作家对待母亲的态度其实是相当暧昧而矛盾的。尼采说:“妇人的一切是迷,同时妇人的一切只有一个答语,这答语便是生育。”8歌德说,伟大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传统文化所推崇的是:在精神价值和肉体价值上,女性唯一和最高的使命是母性,她的潜台词是对男性无私的爱和奉献。

  理解了这点,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什么在男性作家中,几乎是一边倒地对母亲大赞颂歌,即使是鲁迅那样充满了彻底批判精神的作家,面对他的母亲时,也难以举起批判的笔锋,而是低眉顺目做着委屈的孝子。却很少有人愿意就此反思一下,当中国那么多传统型的母亲在无私奉献的时候,她的自我在哪里?她的幸福在哪里?有谁倾听过她临花的叹息?她偶然的天真,也只做着一餐一饮的装点,终其一生,她成就了男人的喜剧,却往往成为自己的悲剧。无私的母亲事实上是一个祭献的牺牲。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大行其道之后,男性作家也开始向人性进行纵深挖掘,可以看到男性作家对人性与人际关系的种种颠覆,在中国,由于道德关怀的弱化和商品经济的推波助澜,这种颠覆轻易地走向另一个极端,并超过了人性的底线。于是,在很多男性作家的笔下,母亲不再是完美和无私的神话,而成为一种让男人“去势”的巫婆,她扭动着欲望的身躯,张开贪得无厌的大嘴,吞咽男人和男孩的精气神。这一方面是为了迎合时尚的看点,另一方面依然是一种扭曲的男性自大意识:女性不能拥有自我意识和独立的欲望,尤其是母亲,她只能以一个无性的个体如圣母一样宽容、博爱和圣洁,否则,她就是邪恶的女巫,是男人的噩梦。

  女性主义者对男性塑造的这种女性神话和妖魔化进行了批判和多角度的反思,如西蒙·波伏娃就坚决主张解构“母性神话”,认为母性和女性的个体性是冲突的,无法相融。而克里斯蒂娃则从更宽泛的角度论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她从符号学和精神分析学出发,作为对拉康的男权中心的象征秩序的反动,将母性视作人类文化发展的一种出路。她用“超若”(chora)一词来命名一种无法命名的、混沌的子宫状态,这种状态相对于男性中心秩序的象征态,是一种流动的符号态。在拉康看来,这种混沌状态是必须被克服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必须从认同母亲的“超若”状态转向认同父亲的象征秩序,才能获得语言能力,作为正常人进入社会领域。但是,克里斯蒂娃却指出,正是因为对母性“超若”的否定,才导致了男权世界的单一化、冷酷性和爱的缺失,它制造了太多坚硬的男人和无自我的女人。要改变我们文化的弊端,首先要认可这种母性“超若”,一方面肯定它的价值,另一方面,要拥抱它,也就是让自己坦然地居住在母性的混沌之中,使女性获得自我身份的认同,使男性寻找到自己所缺失和渴望的爱。

  克里斯蒂娃的观点具有明显的理想主义特征,但是不能不说她的这一理论可以缓解男性作家面对母亲时的内在焦虑,因为无论是将母亲绝对化为神还是妖,其实都表明了男性作家对母爱的一种恐惧,因为他们认为沉溺于母爱会削弱自己的阳刚气质,会增强自己的软弱,会使自己被社会排斥。的确,在作家群体中,我们看到了太多柔弱心灵的挣扎、孤独和痛苦。尼采自身就是一个例子,尽管他叫嚣着“你要去见女人吗,别忘记带上你的鞭子”,这种看似强硬的话语恰好掩盖着他在女性面前的羞怯和畏惧。爱、情感和心灵也许真的是呈阴性的,那些在内心气质上天然具有或者天然地亲近这种阴性的作家,必然表现出浓厚的女性气质。可是,只崇拜阳刚气质的文化生硬地鞭笞这些柔弱的心灵,迫使他们在自我冲突、难以忍受的孤独和社会的抵触中奔赴绝境,他们要反抗自己的天性,希望在阳刚世界中有所为,但是无一不忍受巨大的矛盾挣扎。

  那么,克里斯蒂娃事实上指出了一种心灵可以达到的和谐之境,就象里尔克和普鲁斯特这样,对母亲的依恋或多或少造成了里尔克和普鲁斯特的“女性气质”,可是,他们是如此安居在这种气质里,如此心甘情愿地浸淫在散发着母性温暖的情感、思绪和心灵的阴晴变化中,写下了洋溢着和谐之美的文字。

  在安守于内心的过程中,他们体认一种真正的爱。之所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爱,是因为他们从爱中排除了一切“及物性”的因素。普鲁斯特几乎是自虐似的奉行柏拉图的精神之爱,他的爱纯洁而绝望。里尔克,奉行着孤独者的爱,平等地爱所有的女人。他始终认为两性间的关系比人们平素所想的要密切,他期许的伟大革新就在于:男人同女人从一切错误的感觉与嫌忌里解放出来,不再作为对立面互相寻找,而彼此象兄妹或邻居一般,共同以“人”的立场去工作,以便简捷地、严肃地、忍耐地负担那放在他们肩上的艰难的“性”。9

  回到现实的立场上,我们可以发现,尽管普鲁斯特和里尔克现在被众人传诵,可是他们只能作为文化的隐修士存在。他们之被传诵也许要归功于他们肉体的消失,在肉体消失之后,他们的灵魂跟随文字完美地进入他们所孜孜追求的象征时空,得以不朽。只要克里斯蒂娃的“超若”一天不被社会所认同,这些文化隐休士就一直会被社会所排斥,如里尔克以异常冷淡而优雅的语言所说的:“每当谈起隐修士们,我们常常做出很多想当然的假定。我们常想,世人对隐修士门是有所了解的。实则不然,世人对隐士们并不了解。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孤独者;他们只是憎恨孤独者,而又对他一无所知。”10
  
  2007-4-30

  1 华兹华斯:隐士.载华兹华斯抒情诗选[M].南京:译林出版社. 1995.第35至40行.
  2 普鲁斯特.追忆逝世水年华.李恒基等译[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51.
  3 普鲁斯特.追忆逝世水年华.李恒基等译[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52.
  4 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序言.载欧美古典作家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C].第1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264.
  5 里尔克.马尔特手记[M].曹元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111.
  6 里尔克.马尔特手记[M].曹元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111.
  7 普鲁斯特.追忆逝世水年华[M].李恒基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27.
  8 尼采.查拉斯图拉如是说[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75.
  9 参见里尔克.给一个青年的十封信[A].冯至译.北京:三联书店,1994.
  10 里尔克.马尔特手记[M].曹元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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