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看来,在印度,注重区域文学比较的“比较印度文学”能与跨文化基础上的比较文学并存。
米:是的。这正是泰戈尔所做过的事情。也是室利·奥罗宾多·高士所做过的事情。这也是今天许多印度学者正在做的事情。
尹:先生,一些印度学者认为,西方诗学有其局限性,而梵语诗学具有普遍运用价值。梵语诗学可以用来评价西方文学。但问题是,西方学者会反问:“为什么梵语诗学具有普适性而我们西方诗学有局限,因此不能用来评价东方文学”?
米: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这样设问。但印度诗学能随着时间不断进行修正。如果你翻阅印度诗学发展史,你会发现,许多学者按照时代的要求已经对诗学理论进行了调整。略举一例。A. 古兰达说过:“味韵(Rasadhvani)的宗旨在于将人性提升到最高的真理阶段,使人体味到超验极乐(Alaukika Anand),品尝卓绝而又自然的味”。但是到了20世纪,著名批评家R. C. 舒克拉却说,味韵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体验超凡而自然的味与韵。味与韵必须服务和造福社会。可见印度诗学并不那么保守封闭。它有随着时代需要而修正和发展自身的潜力。
尹:因此,今天我们仍可运用味论和韵论来分析评价东西方文学?
米:是的。举个例子:海德拉巴的拉玛克里希南教授就曾运用曲语论来阐释当代英国诗歌。
尹:先生,您曾经告诉我,西方诗学与其说是美学性的,不如说是社会的、政治的诗学,这与瓦腊那西的德维威迪先生的观点如出一辙。
米:但这不意味着印度诗学只重美学维度。美学必须间接地有益于社会,因为印度深信语言来自社会,语言和社会通过人来衔接。
尹:先生,您曾教授我《诗探》(Kavyamimamsa)第3章。那位独特的诗原人(Kavyapurusa)诞生后对他母亲即印度语言和智慧女神萨拉斯瓦蒂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Yadetadvanmayam visvamarthamurttya vivarttate”(这个世界就是语言,它以意义的形式而展开。)这句话紧扣印度语言哲学。愿闻其详。
米;印度传统文化深信语言的自主性。《犁俱吠陀》中说最原始的真实乃是语言 (Vach)。语言创造世界 (Visva)。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语言叫做“Chandasa” (意义或意图)。按照印度语法学观点,来自世界的声音 (Sabda)意味着Sthanataram 或Gati(运动)而非仅仅声音而已。当我们说通过语言了解事物万千时,这是真谛。
尹:先生,上次在加尔各答访问阿米亚·德夫先生时,他告诉我,某些印度学者对与中国知识界进行学术合作兴趣不是很浓,中国方面也是这样。为什么?
米:我认为过去10年里印度已经开始对中国文学产生了兴趣,并且我以为越来越多的优秀的中国文学翻译本应该在印度求之即得。今天我们在印度可以搜寻到许多中国的新产品,但彼此间的文化交往却非常有限。因此,中国政府及相关部门应该努力,使中国文学不只在德里和加尔各答,而在全印都可传播。你们必须努力向印度其它地方如钦奈、拉贾斯坦、古吉拉特、马哈拉斯特拉等传播介绍中国文学。同样道理,印度方面也必须调整自己的文化策略。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印间的文化交往会达到一个理想的阶段。
尹:我同意先生的观点。已经到了必须有越来越多中印文化交流的时候了!
米:另外,我认为现今中印学人必须按照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重新界定比较文学。印度比较文学或中国比较文学不应是欧洲比较文学的翻版。同时,我们也不要使中印比较文学变成法国学派或美国学派的反话语(counter-discourse)。我们必须使比较文学成为理解人类文化的一个手段。如此,比较文学便具有其积极意义且将拥有灿烂的未来。
尹:先生,您已经读过我们四川大学的英文杂志《比较文学:东方与西方》,您是否想给该刊主编、我的导师曹顺庆教授说几句话?
米:我已经浏览了曹教授寄给我的所有刊物。我认为,曹教授正在从事的是一项非常具有开创性的艰苦工作。请转告他,克服一切困难继续这项事业。因为,这是当前世界比较文学的要求。真正的比较文学既要保持人类意识,又要兼顾中印社会的独特个案。请转达我对曹教授的敬意!
尹:谢谢先生,我一定转达。我希望有一天您和曹教授在中国或印度欢聚一堂。对于21世纪的中印文化交流史、乃至东方比较文学发展史来说,你们的聚会将是历史性的。正如您所言:“如果中印学者走到一起来,我们将改变世界文论的格局。”
米:我希望如此。请记住,我米什拉本人并不重要,曹教授也不重要,我们的观点才重要。
尹:谢谢先生。
2005年10月2日于印度古吉拉特
3、“印度的必须成为理论”
——印度学者K. 卡布尔访谈录
尹锡南(下简称尹): 先生您好!自从来到印度,我发现一批印度学者不遗余力地提倡,用印度传统的文学理论来批评阐释西方和印度的文学作品。我已经看过您的两本书,即《文学理论:印度的概念框架》和《语言、语法及文学:一种印度视角》,您在书中就有类似见解。今天能否请您再谈谈这一问题。
卡布尔(Kapil Kapoor,印度尼赫鲁大学前任校长,英语系教授,下简称卡):你知道,印度受到西方影响已经多年,印度教育体制已被西方取代,印度传统思想文化不受重视。印度人在心智上已成为西方的附庸。西方的成为理论,而印度的东西则变成论据。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印度已经停止思考,我们在思想观念上依赖于西方,而失去了独立性。30年前,我决定教授梵语诗学理论、哲学,提倡运用印度诗学理论来评价西方文学。我认为,印度的必须成为理论,让西方的东西成为论据。如果我们能够独立地运用自己的诗学理论发言,而不再一味借重西方话语,那我的初衷便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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