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的《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Iphigenie auf Tauris) 完成于1779年3月,题材主要参照了欧里庇得斯《在奥利斯的伊菲格涅亚》。对比阅读了歌德的《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和欧里庇得斯的《在奥利斯的伊菲格涅亚》,我思考歌德和欧里庇得斯对伊菲革涅亚的命运的理解,我试图从此处进入歌德的古典人文主义的精神世界,也思考欧里庇得斯在悲剧中体现出来的希腊精神。
歌德的《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是歌德第一次意大利之行后的作品,为歌德古典人文主义精神的代表剧作。歌德剧作开篇,伊菲格涅亚在狄安娜神殿前的林苑中悲叹自己的命运,她呼求女神:
是你救我免于一死,请再救我
脱离这里犹如二次死亡的生涯!
歌德开篇对伊菲革涅亚的命运有自己的理解,伊菲革涅亚叹息自己的遭遇,自己第一次作为祭品献出去,在陶里斯岛的司祭生活也形同死亡,伊菲革涅亚渴望自由,渴求狄安娜女神给她真正的生命。歌德的自由来自什么地方?歌德这样理解世界的光明和希望:
神只通过我们的心向我们传达真理。
那么,什么是歌德心中的神?歌德对神的呼求有什么意义?不喜冲突的歌德解决命运的困境是有意义的吗?是自欺?
陶里斯岛按惯例,凡是漂流到该岛来的外邦男子,都要被杀死献祭,伊菲革涅亚自被狩猎女神狄安娜从祭坛上救下后就一直在陶里斯岛担任女神的祭司,神职人员的权力使她将在该岛延续多年的血祭旧俗从此中断,屡屡让被捕的异乡人幸免于难逃的死亡,她的善举宽慰了国王忧郁的心情,然而她却不以为意:
单单自由地呼吸不算是生活。
在这种神圣的处所我悲伤地度日
像一个围绕自己坟墓的幽魂,
这算是什么生活?我们每天
在梦幻中白白地消磨时光,
准备迎接一种灰暗的日子,
好像一群去世的哀哀鬼魂
聚集在冥府的忘川岸边,
怎能说这是自得其乐的生活?
一种无益的生活便等于早亡;
能体会这种妇女命运的莫过于我。
国王的使臣阿耳卡斯提醒她:
你如此高傲,不肯知足,
我虽为你难过,但我原谅你;
这高傲使你不能享受生活。
阿耳卡斯的国王托阿斯来见伊菲革涅亚,伊菲革涅亚给他讲述了神和人的关系,自己所在的阿特柔斯家族的苦难是人自身的缺陷犯下的罪行的后果,总有一死的凡人在神的面前过于虚弱,阿特柔斯家族犯的罪过也是凡人常犯的:
就是他;但诸神跟凡人交游,
不能像跟自己神族交游一样;
终有一死的凡人过于虚弱,
到那不习惯的高空难免晕眩。
他不是卑贱之辈,也不是叛逆;
做伟大雷神的奴仆,未免屈才,
做神的朋友,他又只不过是凡人。
他的罪过也是常人常犯;神的
裁判太严厉,诗人们唱到:傲慢
和不忠把他从朱庇特的宴席
打进冥府地狱的凌辱之中。
他的全族就因此而遭诸神痛恨。
伊菲革涅亚这样理解人和神的关系,她在这里是将神作为完美的一方,阿特柔斯家族是人间的优秀代表,但由于是人,所以就是虚弱的,人总有缺陷,但神对人的判决也是公义的。歌德在这里回避了阿特柔斯家族作为希腊的统治者的向外远征殖民的这样一个动机,将阿特柔斯家族的缺陷定位在人性自身的缺陷,歌德正是要思考这样人性的缺陷。歌德心中的神代表什么意义?
接着,国王托阿斯向伊菲革涅亚求婚,并且申明:如果遭到拒绝,血腥的牺牲将重新开始——以神的名义;伊菲革涅亚回答:
我要求废祭,决不是为了我自己。
说天神嗜血成性,是对天神的
误解;这等人只是把自己的
残酷的杀欲错误地推给天神。
不是女神从祭司手中救出了我?
她是要我效命,不是要我去死。
伊菲革涅亚这样理解人性自身的缺陷,将神放在内心,神是人性的一种理想,人性的完美理想。有这样的理想存在?这样的理想,这样的神能够解决现实的苦难吗?能够转换命运的铁一样的冷酷吗?歌德在试图回答这样的问题。
伊菲革涅亚渴望回到她的希腊故土,渴望与亲人团聚,她婉拒了国王的要求,她的温和可以消弥国王的猜忌,同样她的冷淡亦可以燃起国王的怒火;于是国王要求她从此尽守祭司的职责。然而,她所面临的第一个牺牲便是被复仇女神追捕前来陶里斯避难的她的兄弟俄瑞斯忒斯和他的朋友皮拉得斯;从他们的口中,她知道家族的不幸仍在继续,他想救出他们。这时,俄瑞斯忒斯由于恐惧神智已有所不清,不敢相信降临的幸福:
使我命中注定时时不安的是:
我像个感染瘟疫的被驱逐的人,
心中充塞着隐痛和死亡的预感;
就是我定到最卫生的地方,
我四周那些神采奕奕的脸
也立刻现出慢性死亡的苦相。
皮拉得斯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安慰他:“如果你曾呼出毒气,首先被毒死的,必定是我。”他请求他留意祖先在尘世间留下的踪迹:
每当暮色投下静静的光影,
青年弹起竖琴歌唱我们祖先的
业绩,弦歌悠扬多么动听!
伊菲革涅亚也希望自己能用纯洁之爱和气息,轻轻吹冷兄弟胸中燃烧的烈火:
难道恐怖女神的跟随已使
你的血管里的血液干涸?
真有一种像该死的戈耳工的头
发出的魔力逐渐使你肢体僵化?
既然从母亲的血中迸发的声音
能用低沉的调子向地狱呼喊,
纯洁的姐姐的祝福就不能
向奥林波斯慈悲的诸神呼唤?
俄瑞斯忒斯终于在朋友和姐姐的抚慰下渐渐苏醒,决意恢复祖先的业绩;但是他们首先要逃离陶里斯岛,避开国王的残杀,回到希腊,才能开始他们英雄的事业。皮拉得斯说服伊菲革涅亚用谎言诓骗国王以获取逃亡的时机,但伊菲革涅亚不能忍受自己去欺骗国王,留下灵魂的污点而犹豫不决,皮得拉斯指责她:“过于严格的要求是为掩饰高傲。”他说:
你在神殿才这样洁身自好;
生活教导我们,对己对人
都不要太严;你也要学习这一点。
这人类被培养得如此奇妙,
相互关系又如此错综复杂;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谁都不能保持纯洁而无困惑。
伊菲革涅亚经受灵魂至深的苦痛与挣扎,因为她不能冒着负义的危险去干有悖天性的事:
哦,别让我的心中终于萌生
反叛之情!别让古老的神族,
提坦族,对你们奥林波斯的天
所抱的深仇夙怨也伸出鹰爪
攫住我柔弱的胸膛!请救救我,
救救你们在我心中的形象!
她呼告天神以挽救自己的信心;她向国王坦言了他们所进行的欺骗,她的完美的人格使俄瑞斯忒斯与国王化解了仇怨,也使俄瑞斯忒斯和皮得拉斯最终理解了神谕;国王放他们远行,并且给予祝福。
伊菲革涅亚是歌德塑造的最完美形象之一,为神服务的祭司用自己的人格感动了世间的蛮王,从而在最高的意义上实现了神的意旨。神在歌德笔下是极善的,她要我们效命却不是为她送死。
我思考着歌德心中的神的形象,为什么伊菲革涅亚向神一祷告命运就得到和解?神在这里起到怎样的作用?这样的解决矛盾不是很容易产生自欺,无说服力?这样歌德的人文主义精神会留下什么?如果国王托阿斯不被伊菲革涅亚的人性感召,那歌德的戏剧会是什么情况?我仔细体会歌德在戏剧中营造的这样的精神氛围,我慢慢感到,歌德的这部戏剧并不是一部真正的现实主义的戏剧,而是歌德对古典人性的一个理想的创造,歌德在戏剧中看到了人性的几乎所有的缺陷,歌德不回避去揭示这些缺陷,歌德对命运无常和冷酷有全面的思考,歌德在理解人的这些困境时,也创造了他心中的神,一个无限完美的人性之神,来克服人自身的缺陷,人的命运的苦难实乃人自身的缺陷一手造成,人性的完美可以化解一切苦难和不幸。这是歌德在戏剧中的一些思考,歌德入世很深,回避冲突,歌德的回答命运的方式是典型的吗?我带着疑惑,歌德的精神能改变一个人的现实吗?但我还是为他的这样的理想深深感动。
歌德的戏剧直接来自欧里庇得斯戏剧给他的灵感,歌德建立的是一个德意志的古典人文主义世界,欧里庇得斯的戏剧是希腊城邦文明达到成熟时期的精神表达。他们对人性有什么不一样的理解?
欧里庇德斯的《在奥利斯的伊菲革涅亚》是对希腊神话的一种理性思考,这曲阿特柔斯家族的史诗,是许多悲剧诗人创作的素材,他们大都涉及犯罪与报应,罪恶延及子孙,管辖人间的天条,命运的神秘引导,希腊世界家族和城邦的冲突,祖辈的罪孽延及子孙后代等等一些问题,在欧里庇得斯的戏剧中得到思考。欧里庇得斯深懂人物的内心,他能同情他们身上这些变动的情绪,因为这同情心的博大,所以他也有足够的能力,能引起我们的哀怜、痛苦、愤怒、钦佩以及畏惧等诸多感情。欧里庇得斯在处理哀情时,把哀怜与庄严混杂在一起。席勒曾说欧里庇得斯的戏剧:“这里的软弱与强力,恐惧与英勇的结合,表示出一个忠实而动人的性质的写像。”
欧里庇得斯的戏剧情节,阿伽门农为顺从神意,听从奥德修斯的计划,以安排伊菲革涅亚与阿基琉斯举行婚礼为诱饵,将伊菲革涅亚骗到奥利斯,准备将她献祭,以换取希腊军队的顺风。伊菲革涅亚怀着对幸福的憧憬来到奥利斯的,但是来到这里,等待她的却是祭司的屠刀,阿伽门农实际上不希望献祭自己的女儿,但无力帮助她脱离厄运。父亲在与命运痛苦地搏斗,母亲亦因女儿被害而生悲痛与怨恨,母亲勇敢地宣称将与整个希腊军队对立令阿基琉斯痛苦,伊菲革涅亚也为这一切内心悲痛。她最先质疑命运,为什么这样一个可怕的不义的要求,要让一个纯洁的高贵的女子去担负?为什么是别人犯下的罪恶,却要将惩罚降临在她的身上?
普里阿摩斯弃置他的婴孩的事,帕里斯和女神们的裁判,海伦的逃走,报复的联军在奥利斯的结集,这一节一节地锻成那命运那金刚不破的锁链,在末了锁住这个无罪的女子,这是为什么?不可动摇的命运常为别人所犯的罪过,而加罚于无罪的人们;那么命运到底是什么?
伊菲革涅亚的命运之叹:在现时的混乱的后面,在人类的希望和恐惧、策略和野心后面,是否永远站着一个可怕的命运将我们引到一定的末路上去,是否确有一个对罪恶来说虽是迟缓却是确实的报偿?
伊菲革涅亚恐怖地畏缩死亡,诉说生活的甜美,她在哀求父亲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号,好似沉在深水的人,可怜地向往着生,她说:无论怎样的生活总比最高贵的死好。
但是她的父亲并不能给她幸免的希望。强大的、不可抵御的命运压在她的身上,神的话语无人能加以反抗,伊菲革涅亚不懂得命运的凶残,她发出呻吟。当希腊军队喧嚷要求她的献祭,当阿基琉斯准备用剑来保护她时,伊菲革涅亚最终克服了她对命运的恐怖,平静地来对这情势加以反省。她说:“我现在决心去死,这我愿去光荣地做成,驱除那些卑怯的想法。”希腊的眼睛都在向着她看,只有她能使船只前进,使特洛亚毁灭,使将来的妇女不会再从幸福的希腊被抢去,使抢去海伦的帕里斯遭受死亡的惩罚……她说:“我一死就可以成就这一切。我的解救希腊的荣誉是有福的,而且我也不应该太爱我的生命,……”“若是阿耳忒弥斯想要我这身体,我是一个凡人怎么能违抗女神的意思?不,这是没有办法的。我把我的身体献给希腊了。牺牲了我,去把特洛亚毁灭吧!这是我永久的纪念,这对于我也就是子女,结婚与名声了。这正是对的,母亲,希腊人去统治外夷,却不是外夷来统治希腊人,因为他们是奴隶,这里乃是自由人呀。”
当一个正当享受生活甜美的人突然听说自己将被剥夺生活的权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申辩、要诉说、要呼号,他怀疑命运,并要求命运改判这个决定;而当他意识到命运是将更高的荣誉付予他而非单单向他索要生命时,他理解了自己的责任,也更加理解了命运的深意。伊菲革涅亚怀着强烈的使命感走向祭坛,这时,她比伊时恳求父亲免死时更加热爱生命。欧里庇得斯一系列观念是大希腊的整体观念,伊菲革涅亚认为只有希腊人是文明的自由人,周围的民族是蛮族奴隶,为了希腊的利益,自己应该勇敢赴死。伊菲革涅亚、阿伽门农、阿基里斯、奥德修斯等均是以希腊的利益为重,只有伊菲革涅亚的母亲持反对态度,以家族利益为重,以自己的女儿的生命为重。欧里庇得斯怎样思考伊菲革涅亚从不理解命运到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阿伽门农在城邦的利益和家族的利益之间怎样抉择,欧里庇得斯的处理最后还是从城邦的整体利益出发解决了命运的冲突。
欧里庇得斯对伊菲格涅亚的命运的理解应该是他对希腊城邦命运的一种理解,歌德的伊菲格涅亚应该是歌德对德国古典人文主义的一种精神表达。希腊悲剧一般称为命运悲剧,命运应该就是人对自身有限性的一种理解,悲剧把人自身的有限性展示出来。欧里庇得斯是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中最理性的。欧里庇德斯的伊菲革涅亚是在反抗中理解了命运,她的命运顺服在希腊的利益之下,认为自己的命运是一种希腊的光荣,只是她的母亲留下了一个怀疑的契机,尽管有女神来和解伊菲革涅亚的命运,她母亲还是带着无言的悲痛。欧里庇得斯人性的思考在伊菲革涅亚母亲的身上达到了最强点,伊菲革涅亚最后没有给自己的命运留下什么思考,她将自己的命运理解为希腊利益的一个筹码。而歌德的伊菲革涅亚是在完全的人性的反思中揭示人性的一种奇特的力量。在歌德这里实际上歌颂的就是人性,歌德对欧里庇得斯的戏剧的人性困境有全面的思考,命运的一切困境歌德在戏剧中一一先展示出来,对人类纷争,歌德不赞成,歌德的神是人性的神,代表了完美的人性。欧里庇得斯更多是一种现实的思考,对现实人性的一种揭示,相对于歌德的理想,欧里庇得斯的戏剧是一种希腊人性的真实表达。
歌德的剧作我主要阅读的是钱春绮的译本和关惠文的译本,钱春绮根据的是歌德的德文原本,译名为《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关惠文译为《伊菲格尼》。欧里庇得斯剧作译本是周作人的译本,周作人参照赫德兰(C.E.S.Headlam)编订的《欧里庇得斯的在奥利斯的伊菲格涅亚》(Euripidou Iphideneia hê en Aulidi = Euripides:Iphideneia At Aulis,Cambridge,1931)译出,周作人的剧作译名《在奥利斯的伊菲格涅亚》。歌德的剧作我的引用译文是关惠文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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