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以人衡文固然为我所不屑,但以文衡人,也未免会如以貌取人一样,最终失之子羽。倾盖论交,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何况微博时代,渠道和反馈都在当下,交臂的机会总是有的。
我决定跟王七婆搭个讪。
他的微博上刚好更新了一张一身红衣服的照片,我一看就笑了。这个带刀的男人,虽然神情冷峻,言行落落,但身上总是带着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让人目不遐接。
于是我写下这样一句话:一张千锤百炼的面孔配一袭千娇百媚的红衣,七婆的形象跟他的诗一样鬼斧神工。我跟七婆的交往自此开始。
有时,你不得不相信文字是有一种神奇力量的,它会超脱冗杂繁复的社交仪式,沿着某种似乎熟悉已久的气味直抵灵魂,让千山万水外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瞬间成为哥们兄弟,可以声气相求,推杯换盏,隔篱呼取唤余杯;可以意气相期,推心置腹,慨然一诺共生死。这跟现实生活中的亲人朋友间牵扯了太多俗世烟火是不一样的。
我实在只能算是个半文盲,盖因我身上留有的农民质朴热情、以及生长于湘西北土地上所沾染的江湖匪气,才让我有机会认识了一群奇人异士,他们让我享受那奇异的魅力,也让我的江湖生涯增添了无穷的生趣。总之,我跟七婆成了朋友、哥们,并在他发出重庆一聚的邀请后无丝毫犹豫推诿,当下买了机票,穿州过府而去。
五
冬天来得不假思索,四处传言末日将至。
重庆的天空总阴云密布,行道树落叶纷纷。蜡烛、手电、面包、饮用水成了热销商品,那些衣着灰暗的路人行色匆匆,他们在为末日的来临作苟延殘喘的准备。而我坐在王七婆家三楼的地板上,将一本随身携带的《大係语》翻得哗哗作响。
我试图将文字与现实做一个串连。
一字篇、二字篇、三字篇,那些似匆忙挥就、却绝加不进任何一个修辞的简洁文字,真跟沉默寡言的七婆无比契合。那些文字有的是被火烤过的,有的是被水淹过的,有的是被剑劈过的,还带着新鲜的伤痕;它们更像是刚刚从大地剖出来的,滴着淋漓鲜血满身疼痛,却又满含深情;它们似海水中的一截烂木头,周身腐朽可又偏偏生出了一根翠绿的嫩芽。我始终怀疑,这样的文字不是用笔写出来的,它们真像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个字上都留有兵器的锐利。
我打量七婆的画。尽管,我完全不懂得画。
一楼的工作间、储藏室,二楼的休息厅,三楼楼梯转角处,都整整齐齐堆立着宽宽窄窄的油画,那些画,有的已经画成,有的还是半成品,但普遍色彩明亮、主题轻快。
我曾在他的博客上看到过一幅名为《活不下去了》的作品,那画上枝木干枯,但树干笔直;色彩暗沉,可天空占了几乎半个画面,那可能是他的早期作品,充斥着纠结、挣扎和抱怨。而我面前的这些画,下笔简洁,没有整篇幅满满的构图,取之以简单线条和局部点缀,弥漫着单纯、快乐。可是,这简单里却充满倔强:一片欣欣向荣的青草地里生长的七棵树,偏偏叫《根朝下举起泥土》,这种逆向生长的意境,与他性格里的不认输、不服众、不随波逐流,是相通的;那幅《六月四日》,是植物在暗夜生长,却被刺目的光照得无处遁形,只能痛苦地躲闪和拔节;而那一组《水性扬花》,更是亮丽中盈满忧伤。
六
我亦不知道七婆何时是醒着的。
早晨七八点钟,我从三楼房间下楼走到底楼客厅,整幢楼静悄悄的;中午吃饭时,饭桌边亦并不见他人影;晚上我从外面晃荡回来,他二楼的房间却又已门窗紧闭鸦雀无声。有时半夜,我去二楼上卫生间,探头打量一楼他的工作室,仍是漆黑一片。当我几乎确信他并未工作时,他的新作却又会出现在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那或深或浅的色彩,在画布上或重或轻地铺展,似乎在轻叹七婆半梦半醒的人生。
我开玩笑问客居七婆家的诗人海波,我说我穷,买不起七婆的画,能否借一幅到我客厅挂挂;海波听了笑笑,然后认真地告诉我,说七婆所有的画在微博上就已卖光,很多慕名买画的人均需预定,有些人甚至根本不问画的尺寸大小,就汇了购画款来。
重庆三日,我每每游荡于各种酒肆茶坊,寻访美味小吃,又总有朋友闻寻而来相请,每天早出晚归,歌吹宴饮,任侠使气,弹杯把酒,指天骂地,将一堆萍水相逢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与七婆竟未有拥茶坐谈之时。
临行前夜,我自外跟朋友饮酒回来,已是半醺。推门而进,客厅里高朋满座。我在七婆身边坐下,听他跟诗人海波、导演李杨、诗人何房子、以及另一些朋友高谈阔论。我并不插话。四川方言我不完全明白,我似乎听他们谈论一个得志小人,那人以前是七婆手下的小兄弟,醉眼朦胧间,我看七婆狠抽自己一个耳光,众人默然,而七婆目光凌厉,恰似手中那把待而未发的飞刀。
夜深大家散去,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晨,我在客厅见到正在吃面的七婆,他穿一条明黄的休闲裤、一件枣红色外套,情绪饱满精神抖擞。他的工作室灯火通明,油彩的气味迷漫在他的新作上,他说那幅画叫《天高云淡》;他说小宽胖写了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叫《血泡饭》,写得真不错。我开玩笑说回头我也写一篇,也包他满意。他哈哈一声笑,放下手中面碗,大步上楼。
我在客厅里坐下喝茶,跟诗人海波一起看了一部李杨导演的未删减版《盲山》,然后一起吃中饭,然后道别。
七
偶尔,我和七婆会在微博上相遇,评论一下博文,闲聊几句天。
而他并不知道,我包里有五本《大係语》,是应孩子们的请求,原本打算拿给他签名的。可是,江湖宽广,那些签名拍照合影的小儿女情怀,岂是七婆屑于一干的!便是我,也不肯将这豪情,耽在了一字半句的请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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