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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做秀时代(4)(5)

2013-09-09 08:5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三十六
  
  我走了。其间还回来过几次,想找找绿翘。我没有惊动小慧,而是沿着墙根慢慢地走。斑驳的阳光像一群群蝴蝶,飞过来飞过去。树上落满尘土。那些原本娇艳的花儿,不知为什么,容颜忽然憔悴下来,纸扎得一样,半红半白,静静飘浮在空气中。道观里没有一点儿声息。青灰色的墙壁上慢慢长出扫帚棵、茴茴菜以及许多不知名的野草。墙壁湿漉漉的,墙缝里不断渗出粘乎乎绿油油发了霉的水珠。这些水珠像一串串被人撸下来的鼻涕,很恶心。我尽量不让衣襟沾上它们,走了一段路,整个人还是变得绿油油了。我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往前走,还是赶紧往后退,便抬起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鸟,当然也没有太阳。我很奇怪刚才的阳光从何而来,便跳起来,鼓着腮,大声喊绿翘的名字,但奇怪的事突然发生了,我身边的这堵墙壁却竟然随着我的声音渐渐坍塌下去了。那些树、花儿什么的也全不见了。
  
  眼前出现一堆废墟,似乎在哪儿见过。草长得很茂盛,高过人头,锯齿状,咯吱咯吱不停地来回摩擦。这里可能是动物们的天堂,虽然“动物的天堂”往往与大力发展畜牧产业紧密联系在一起,毕竟老祖宗们很多年前便引吭高歌——风吹草低见牛羊。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草上挂满了一只只死兔子,一律蹬直后腿,短尾巴挂在屁股上,咧开三瓣嘴,哭丧着脸,样子看起来如泣如诉。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摆出来的姿势还这么难看,怎么一点儿也不照顾看客的情绪?我皱起眉头。兔子会从天上掉下来吗?掉一二只,倒有可能,譬如老鹰吃饱了撑得难受想把爪子下的兔子制成标本,又或者这只老鹰年老体弱一时老眼昏花骨酥筋软使然,但天上会掉下这么多只兔子吗?它们密密麻麻,这只的腿踩着那只的脑袋,那只的屁股又搁在另一只的肩膀上,虽然全死了,毫无疑问,死得真够团结友爱,只需拎起其中一只,准能捎带上一大串。
  
  天上掉馅饼毕竟还偶有所闻,兔子若是地里长出来的,那可是会让八十岁的老妪笑出门牙,重新回到童年。我伸手用力拧着眉头,不敢确实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些兔子,记忆是这么熟悉,偏偏就想不起来,不过可以肯定不是在刺勒川、阴山下。对了,有篇小说叫《寻找无双》。讲一个男人跑到长安城里来寻找未婚妻。男人叫王仙客,长着一根驴大的家什,这很让广大群众害怕。不必用脑袋想,光用下面想就足够了。腰揣着这种危险的淫具的家伙,能好到哪里去?这里有个常识,小说里也讲到了,因为一个有自尊心的女人经常会以为自己随时都会被强奸。人们告诉初来乍到的王仙客,这世上根本没有无双这个人,但为了赚到王仙客手中的那五两银子,还是不厌其烦七嘴八舌——王仙客认定的无双所住过的那院子,其实是一个道观,里面住着一个细腰丰臀、面似桃花、眼若秋水的道姑。道姑打死了使女,被绞死在长安街口。至于她为什么要打死使女,有人说,道姑吃使女的醋,所以就把她打死了;还有人说,使女看不惯道姑放荡,两人争执起来,道姑就把她打死了;又有人说,道姑是同性恋,和使女有暧昧关系,这是情杀;当然,还有一种说法,她们不过是在玩儿一个性虐待游戏,道姑一不小心失手,玩儿过了火。人们说了很多,但与王仙客所要找的无双全没有关系,王仙客被他们说得狐疑了,也许这世上真没有无双这个人,便趴在客栈上看对面的院子。那院子里的房屋上长了很高的荒草,挡住了视线,王仙客便买了一些兔子,把它们扔到房上。兔子在房上下不来,把草都吃掉了。这样,王仙客终于看清了那个空院子。但是那些兔子有公有母,在房顶上繁殖起来,最后简直成了一场莫明其妙的瘟疫。
  
  请原谅我的胡思乱想与抄袭。我有点儿怀疑这些兔子极有可能是从这篇小说里跑出来的。而我之所以这般啰哩啰嗦、喋喋不休,也只是为了给我的怀疑提供一些看似可信的证据。毕竟这篇小说的作者叫王小波,而我所生活的那个时代,虽然忽略过活着的他,但在他离开了那个时代后,却异口同声、齐心协力把他放到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位置。他是一个名人,我不是。名人说的话,虽然一句顶不了普通人一万句,但顶个十来句,想来还不是多大问题。何况,他还是一个文化名人,这意味着他的话语权利更具有实质性的内涵。
  
  很惭愧,我没有王仙客那根驴大的玩意儿。自然遇不上无双的丫头——彩萍,更甭提卖连弩、狗头箭什么的。当然,这些都是闲话,与我找绿翘并无关系,而事实上,等我看到满眼的兔子,想起《寻找无双》中的王安老爹、孙老板、侯老板、罗老板等时,忽然就彻底丧失了寻找绿翘的勇气,或者说是兴趣。我在一泓泉水边停下来。水绿得生腻,把它掬在手心,却又是透明的。水极冷,又刺骨,并没有因为头顶的太阳变热。我把水仔细地抹在脸上。
  
  我没有找到绿翘。我在水里也没有看见绿翘的脸。这让我很是心安。
  
  三十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从一本书迈向另一本书。书页泛黄,尘土味很重,每翻开一页,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咳嗽,咳出眼泪,咳出鼻涕,咳出苦胆水,一直咳到五脏六腑空空荡荡。这种旅行极让人身心疲惫。让人怀疑书中的这些文字是一些肺结核病菌,而且更令我不愉快的是,大部分的书都弥漫着血腥气,书页与书页之间因此粘得非常紧,不大容易翻开,有时,就算使出吃奶的力也无济于事。有点儿沮丧。我似乎连阅读的资格也没有。但有一天,我身边忽然出现一群十来岁的孩子,手拿锋利的小刀,嘻嘻哈哈。一个头上长有绿毛的小家伙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狂笑起来,瞪我一眼,示意我滚开,然后挥动小刀,剖开书页,津津有味地看着,不时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我看着那群孩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在城门处见到一张布告。上面还绘有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是一个女人,很漂亮,穿着一件白绸子衣服,头发又黑又长。我看了一眼,觉得与那个被姬发吃掉的会变身的女子有点儿像,再看时,忽然发现她长得很像小慧。我诧异了,便挤入人群。
  布告上的字很小,先是叙述这个女人的籍贯、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社会关系等。这可能是验明正身,免得砍错脑袋,毕竟这世上大名鱼幼薇、小名慧兰、道号玄机的女人可能还有很多,而脑袋砍下来了就再难接回去,为维护法律的庄严,所以需要大量细节来把她们区分开。
  关于这位鱼幼薇姑娘的各种详细资料占据了布告的绝大部分版面,最后一行黑字极小,像一群眉开眼笑的蚂蚁。我睁大眼,还是看不清。这有几种可能。一是写布告的人已经手酸体乏,耐不住烦了,该介绍的都介绍了,至于其他什么并不重要,春秋笔法,一笔带过即可,多留一点儿空间任公众揣摩,嗑嗑牙齿,也便于打发时间,有利于社会稳定。何况说得太多,就越可能犯重大错误。这就譬如现代的媒体对犯罪分子的作案过程叙述总是过于详细,结果造成大量的抄袭者,让人烦不胜烦。二是写布告的人砚台里的墨汁快用完了,虽说桌上还有几锭好墨,但那是别人孝敬给自家用的,不是拿来给衙门里用的。三是写布告的人思路已经枯涩,要把那么多现成的资料拼贴组合成一篇文章也不容易,同样需要大量智力投入。谁能在任何时候都文若泉涌?就算李白也不行。所以只好勿勿结尾。四是写布告的人刚买了一个漂亮丫环,急着去做保健按摩以及其他不便于对公众宣告的个人隐私。
  
  来来往往的人活像一汪黑乎乎的脏水在身边晃来晃去,不时卷起一丛腥臭的浪花。布告上的这个白衣女子很快就面目全非,脸上生出黑印,鼻子跑到嘴巴下。我笑了,用力挤出人群。一个光屁股男人忽然从泥巴里冒出来,拦在我面前,身子一鞠,说道,喂,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哪儿?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眉宇间的倦色更重了,说,您知道哪里是“姚坊”吗?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呆在下面。我都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下面呆了。说来奇怪,我好像记得自己一直在路上行走,而且速度接近了飞翔。怎么忽然就跑到下面去了,并还睡着了?他挠挠头,伸手指指脚下的土地,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笑的样子很迷人,容易让一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儿晕头转向。不过,牙齿缝里却似乎有丝丝血迹,这让我有点儿不安。
  他继续说,我在下面看见一些五颜六色的女子。她们哭哭啼啼,说,她们原本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谁知道下面竟然连手机、拷机、商务通也没有,更别说蹦迪、大麻、咖啡及小情人,连地狱也不如。我问她们从哪里来。她们说,来自“姚坊”,哎,您知道“姚坊”在哪儿吗?我想把她们一个个全送回去。
  我摇摇头。他的眼里露出失望,挠挠头,又笑起来,这里咋这么多人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说,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被吊死了。
  他说,为什么吊死她?
  我说,听说她打死了自己的使女。
  那男人来了兴趣,咧嘴笑道,咦,真的吗?我在下面就听那些女子说过,“姚坊”有一个叫温嶂的做官的男人,他想叫一个漂亮的道姑陪他上床,那道姑不肯,温嶂便偷偷指使人将那道姑的使女打死,埋在树下,然后再跑到衙门里报案,结果那个道姑就被吊死了。她们还说,吊死道姑的那天,“姚坊”所有的男人全激动得不行。
  我笑了,说,你寻找“姚坊”,是不是也想看看那个道姑究竟长什么模样?
  光屁股的男人笑得更开心了,说,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笑笑,你是男人嘛。
  他向我眨眨眼睛,看来,已将我引为同道,搓着手,说,你也是男人,那你也是……
  我说,我不知道。
  他愣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不可能啊。
  我说,说来你别笑。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男人。可我得了精神强迫症,又或分裂症。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他乐了,打了一个饱嗝,你丫不是男人。
  
  没有与他再说下去,我惊恐地发现,他的牙缝里忽然冒出一条白花花的大腿,像是一个女人的腿。他漫不经心地用它剔了剔牙齿,再重新塞回去,咯蹦咯蹦咬着,像咬着一根鸡爪子。我向他点点头,慢慢走开,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里或那里,真的有很多不同吗?我没有告诉光屁股的男人——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便是“姚坊”。我背转身,向前方走去,忽然看见光屁股男人留在地面上的影子——他竟然有着长长的白胡子,身体伛偻——这应该是他的原形吧。他为何要把自己的样子弄得那么健壮丰满?这可真有意思。
  
  我在“姚坊”这片土地上静静地行走。只能是静静的。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男人。所以,我只是一个傻×?其实,做一个傻×顶好。至少,在承认自己是傻×后,一切侮辱都将烟消云散。
  
  天空寂静。白云缓缓消失在这片寂静的蔚蓝中。鸟飞了飞,不见了。风吹着,吹过脸庞,凉凉的。许多涟漪一圈儿一圈儿像花般静静地开放。我拭去眼角的眼泪。鱼在水里呼吸,没有眼泪。人在空气中呼吸,也应该没有眼泪。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点燃一支烟。手腕上有只表,时间已是下午六点整。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黑色的石头,置入掌心,我轻轻地捏着。
  
  三十八
  
  阳光如雨,无声无息,一片片飞下。我妈已哭干了眼泪,痴痴地望着地面上溅起的一束束白光。这些白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让人迷迷糊糊。我收回目光。那两只蝴蝶又从院子外翩翩飞来,不离不弃,翅翼上不见一点儿灰尘,忽然飘落下来,一只粉白,一只斑斓,歇在我肩膀上。我叫陈韪。我姐姐叫唐婉,她此刻一定是坐在某精神病院的一个小房间里沉思,那个叫舍利佛的男子多半站在房间外静静地看着她。我哥哥叫唐缸,估计他现在去了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店里找刚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开房去了。而我一直与我妈呆在阳光下,呆了整整一个下午,说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这便是我们各自的生活,谈不上谁更愉快,谁更悲伤,或者谁要被诅咒,谁要受祝福。虽然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孩子,也都没有父亲,但生活就是这样。
  
  我对我的亲生父亲了解不多。自记事起,他便不曾出现过。我妈曾经说,他叫陈世美。我哦了一声。我妈没有再说下去。她现在或许早已忘掉了那个男人。该遗忘的事还是早点儿忘掉好。哪怕生命因此出现一片空白。我对这个叫陈世美的男人并无多大兴趣,不管他的肉体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作为一个父亲,他在我心里早已化为灰尘。父亲,这个本来很温暖的词汇,总是会因为种种原因变得苍白、僵硬,冷漠、乏味。
  
  我妈忽然扭过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个老婆了。
  我点点头。很惭愧,不管我与我妈谈论什么,最后一定会回到我娶老婆的问题上来。我帮我妈揩去眼角褐黄色的眼屎,她就像一个孩子,乖乖地仰着脸,眯着眼。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粗糙了。我起身给我妈倒了一杯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我妈接过杯子,双手不停地摩挲,似乎要从里面吸收热量,眼神也愈见浑浊,整个人恍恍惚惚。她勾着头,慢慢呷了一口水,脸陷入水气中。她说,别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我又点点头。
  
  我妈老了,蜷缩在藤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我妈蜷缩在一团黑色里。阳光并不能把这团黑色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我妈又开始絮絮叨叨了,声音像一根根被弄脏了的羽毛。我没法回答我妈的话。我确实不晓得去哪里找一个老婆来,又或者下决心在什么时候把烟戒掉。这世上的女人很多,但老婆只能有一个。若随便娶了,以后遇上她,还得苦着脸说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还君明珠双泪垂,那还不如干脆在这里等她来。她来不来,那是她的事。至少,我等着她,心里存着一个希望。吸烟虽然有害健康,可也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好。身边的空气,越来越脏,每天一样得大口呼吸。有些人的生命是温室里的花朵,但我这样的生命显然不是。生命只是一场很随意的事,开始与结束都没有什么两样。天上若忽降一个暴雷,将我烤成焦炭,也没有什么不好。来了,总得去。时间是无限的,不管我们各自在这“无限”中切下多长一段,其实都毫无意义。为多活几天时间,整日提心吊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多大意思。当然,这些都是歪理,而且还有点儿自相矛盾,虽然,矛盾是事物的根本属性。但我若说出口来,我妈会生气,不开心的。所以,我老老实实坐着,不吭一声。
  
  我是我妈的儿子,这是一句废话。我情愿每天把这句废话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或许这句废话里面所蕴蓄的情感比“我爱妈妈”这样的话来得更为强烈。我是妈妈第三个儿子,最小的孩子。妈妈一共生了五个,只活了三个。我常常会想死去的那两个哥哥姐姐。妈妈说,如果他们不死,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我。这很困扰人。说句老实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一直怀疑自己才是害死他们的真凶。
  
  这世上在有我之后是更好了一些,还是更坏了一些?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时刻都会得到一些东西,同时也都会失去一些东西,这种得与失很难就一些量化指标作出比较。幸福的总是心态,与具体的钱财名利没有太大关系。这个世界同样如此。我安静地坐着,微微地笑,身躯一点点熔入阳光中。手中的黑石头忽然开始熔化,渗入皮肤,一直涌入心脏,然后慢慢聚集成形,露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我说,石头老兄,好久不见了。
  它嘻嘻一笑,好久不见。谜底猜出来了吗?
  我说,什么谜语?
  它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你有缘与我对话,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这是博尔赫斯和他的《小径分叉的花园》里面的东西,你脸皮可真厚。
  它笑了笑,显出光滑的富有标志性的前额。
  我愣了一下,说,时间的谜底只能靠空间暂时揭开,而事实上,这个揭开的过程只能是惊鸿一瞥。在这一刹那,时间无限铺开,没有厚度。
  它说,如何在没有厚度的时间内叙述有厚度的空间?
  我说,叙述一个故事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让这个故事保持原汁原味,并不会因为从人的嘴里溜出来而变形又或掺有各种古怪、苦涩的味道。空间可以被打碎,与时间充分搅拌在一起。
  它咧嘴乐了,因为被搅拌的疼痛,所以夜夜睡不着觉?
  我尴尬地笑了,面红耳赤,有些不好意思。
  它说,我要走了,你呢?
  我说,再呆一小会儿。远远地看着。把一些还没有彻底想明白的事弄清楚。
  它说,好的,你多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石头不见了。我妈咳嗽着。我睁开眼,歉意一笑,起身,抱起我妈。我妈的身体很轻,像一大团棉花。她中风已有些时日,腰部以下已经瘫痪。我把我妈抱回床上,一勺一勺喂她吃了点儿东西,再待候她躺下,掖好被子。我妈说了一下午的话,确实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阳光在屋外游荡,所有的热量都被玻璃挡在窗外。一只五彩斑斓的甲壳虫在玻璃上爬来爬去。我拉上窗帘。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但这并不能让我妈显得好看一些,尽管她年轻时是那么漂亮。我妈的手很像一块干裂的树皮,树皮上还有水渍火烧过的痕迹。我在我妈的手上亲了亲,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入被子底下。
  
  门铃响了。我转身走出房门,开了院子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圆脸儿,谈不上漂亮,但也绝对不丑,眼睛很大,看上去感觉很舒服。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字正腔圆,请问这是陈韪家吗?
  我说,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说,我是家政公司的。他们说,陈先生想找个人来侍候他母亲。便派我来了。我点点头,示意她进来。她走路可真轻,不起风,不沾尘,想必受过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我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冲我一笑,说,谢谢。我又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轻说道,我叫绿翘。
  手里的苹果扑通一下掉在地毯上,我赶紧弯腰捡起,又在上面啃了一口。苹果很沙,也很甜。
  女人抿嘴笑了,也没说我说不讲卫生,眼睛里全是盈盈笑意,就像一个姐姐看着自己顽劣的弟弟。
  我挠挠头,说,我妈睡了。我先带你熟悉一下房间,好吗?
  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她在我后面,安安静静地走着,顺手把一些我弄乱的东西摆回原位,好像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我无声地笑了,越笑越开心。我妈会喜欢她的。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我妈刚才坐过的那把藤椅上。阳光逝去,黑暗来临。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太阳的光芒可以忽略不计。我把苹果的核塞入嘴里,慢慢咀嚼。我妈并不知道我是一个绝症患者。这世上任何药物都无法挽救我了。我的上衣口袋里还揣着一份皱巴巴的诊断通知书。在这个世界上,我已无药可救。生命或许就是这样。
  
  王小波始终没有找到他的无双。不过,他死于心脏病猝发,这似乎比我这种已经预知自己死期的人要幸福一些,但也说不准,说不定他一样会羡慕我可以很从容地把手头上的事一一安排好。我轻轻地拭去额头上泌出的冷汗。这些冷汗很像夜幕上的星星,一粒一粒,很好看,但却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我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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