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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做秀时代(3)

2013-09-09 08: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十八
  
  石头说话了,果然有意思。箫声虽俗,也见了一番真性情。这两滴露珠倒还晶莹,灼灼有光,只是怕仍不够洗经伐髓。噫,佛法念得巨响,可知何为恩爱、无常、忧怖?也罢,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我说,什么东西?可别满口什么“好了”歌。我没慧根的,不是那甄士隐,解不得。嘿,楼起了,楼塌了,这一个“起”一个“塌”便生出无穷趣味。
  
  它哈哈大笑,石中生出一团云雾,像一只手,夺过我手中的紫竹箫,一撅两段,随口漫声吟道,梦如水漾,月泛秋江。遥有清香,却也断肠。人生无常,朝花夕黄。烟满淮上,谁共心伤?我就与你多言几句吧,说一说“无我”的意义。先坐下来,随意,放松,不妨把自己想像成一只臭袜子,不拘于泥,更不必在意自己屁股底下是否有把椅子。这是途径。然后静心,不思不虑,只是简单呼吸,直至与大地彻底融为一体。你是天,你是地,你可能是每一种存在,入静之前一定要相信这点。这样,你便能感受到充溢在天地之间的喜怒哀乐——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目瞪口呆,一字一字吼起来,我不是甄士隐,你他妈的也不是。赔我箫来。我确实生气了。这鬼石头竟然把陪了我这么多年的紫竹箫弄断,还扮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样来教训我。操,它刚才自己嘀咕个啥?——“僧”是曾经为人,现已不成人样;“道”是一路回首,早就痛彻肝肠。全他妈的是放屁。放的石头屁。
  我捡起紫竹箫,咬牙切齿,心里隐隐一丝疼痛。若不是看它是一块会说话、而且似乎不能还手的石头的份儿上,我早漫山遍野找锤子废它了。妈的,它里面不会蹦出一块手拿金箍棒的猴子吧?
  
  它朝我扮了个鬼脸,继续说道,安静。安静自如,从容自得。如,即真如;得,即欣喜。生命洋溢于身边的每一寸,每片瓦石。每种客观物的存在,皆为其盎然之生机。要想臻于天人合一之境,当能随时把心往闲处放,把身往无处想。静能生慧、生明、生出无限欢喜。入静之途可为瑜珈、冥想、跌莲花座……但这些途径还属于法外之法,未是正道。正道无他,“无我”二字。世人意识太深,以“我”见事,此若鼻梁上架起一副有色眼镜,所见所识,无不具有“我”之颜色。当知,我有我心,他有他心,人有人心,花有花心。我觉得花儿百般俊俏,花或觉得我万分丑陋。同样,猫眼里的风流潇洒或也是鼠眼里的歹毒凶狠。世界终归是感性的,一切感性的词语极难以精确计量,许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察知世界之真实,需把鼠眼、猫眼、我心、花心一并放下。无鼠无猫,无我无花。只是安静地坐、安静地想、安静地感受着天地之间的奥妙,不仅用心,还得学会用身体皮肤的每一寸,并由感受之门迈出,终与天地一起呼吸。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感受之门,即此扇众妙之门。明白了吗?
  
  我恨恨说道,不明白。不过,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一些东西似乎正在脑海里云蒸雾蔚,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它微微一笑,不再说啥,那团云雾般的手又出现在我身前。手伸过来的速度并不快,但我偏偏就无法拒绝,它似乎有一种让人情不自禁相信的力量。很快,我就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有水,甚是清澈,恍然如镜。先是日月星辰,若出其中;后见四季轮回,若出其里。须臾,便见一婴儿爬出娘肚开始啼哭,也欢笑,也哭泣,所高兴与苦恼的只是片时的得到与得不到;转眼,婴儿成了少年,眉目清秀,端坐在窗户边的书桌前,妈妈正在屋里念叨他,而他的心神全被屋外那两只蹦来跳去的小鸟吸引住了,他有点儿孤独,对一些东西感到一丝厌烦;很快,他毕业了,爱上一个女人,并为这个女人与自己最好的朋友大打出手,可女人还是嫌他钱少,把他踹了。于是他发奋图强,变成白领,开始泡酒吧、追美女、给人家小费,并在某一天,在街上碰见甩他的前女友,很奇怪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她,她是那么的没品味。他结婚了,但并不是最爱他的那个,也不是他最爱的那个。他开始学会找情妇,偶尔去找小姐,终于他发现金钱、权力与感情完全成正比;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发白了,儿女们开始重复他的故事,不过,不同的是操办儿女的工作与婚事后,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他越来越老了,走不动了,嘴瘪下去,头发日渐稀少……他死了,化为灰,躺进一个二十公分见方的小木盒里了。
  
  一切就是这样清晰。我竦然一惊,还没想明白个所以然。水面上的人物又换了,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手拎尖刀,一步三摇,慢慢走来。他面前有一群羊,羊知道自己要被杀,不断逃跑。屠夫皱皱眉,打着饱嗝对那群羊说,你是皇帝,你是侠客,你是美人,你是将相……
  我笑起来,若有所悟,若有所失。
  石头那独特的声音又一次在虚幻的空间里响起,心态是决定一个人幸福与否的关键。人原本就可以诗意地栖居,在红尘中笑,在红尘中奔跑。身是身,心是心,身可逐波而去,它要如何,便让它如何;心则自在光明,从容自若,无我无物。身与心可分可合。身是修心之路,心需身来彰显。身有七情六欲,心惟一点儿清辉。执善念于世间行走。何为善?不怒不嗔不怨,己所不受,勿施于人。善念有花朵,但莫要在意它是否会结果。果实是重的,它会压弯枝头。只是微笑,然后,便见着大欢喜。
  
  蝴蝶落下,落在肩膀上。什么时候我已经没有了做人的戾气?身边的石头很黑,头顶的太阳很热。我把脚放入水中。对于水中这个世界来说,前一刹那,我是不速之客,打扰了它的宁静,所以几尾虾飞快地潜入水草丛,一些鱼惊慌地从水花响处逃去。我微微笑,静下来,数着自己的心跳。太阳照在身上,暖暖和和……奇妙的事情终于发生,水中的世界原来这般盎然有趣。那些虾又开始慢慢地爬来爬去,那些鱼儿也来到我脚趾边嬉闹,一些水草随水流舞蹈,一些泥沙在漂漂荡荡。我成了水世界的一分子,我不再是我,不再是那个吟哦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我,在虾与鱼的眼里,我只是块安静的石头,只不过颜色有点儿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得与失应该皆是自己的想法做怪。美人很好,若真到了身边令自己整天心浮气燥晕头转向那也不好;钱财很好,可因之招来杀身之祸或为之昼夜不安无法安眠那也不好;功名很好,若为之夙夜思虑吐血三升还是不好。忘我,只是忘了。无所谓春花秋月,无所谓悲欣交集,无所谓我,也无所谓天与地。忘我,只是一个“随”字,一种水流自然。是这样的吗?我喃喃自语。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块小石,通体晶莹,转眼间就已变幻过无穷的色彩。
  
  石头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再一次幽幽响起,“物”皆虚幻。本相无相,何需示相;诸常无常,毋须守常。惟有折去自己心爱的东西,或会才知这“色”与“空”。忧如何?怖如何?也不必惧。若欲离于爱,一味强求,反而不知心之所寄,身之所托。佛法本无法,只是悟。自然,天籁,这些点点滴滴会帮你启开灵智之门。莫急,勿燥。你刚才说得很对,随意自然。白云出轴惊鸟飞,晨曦微香饮一杯。空山细雨如画眉,啾然鸣来人已寐。好了,我要去了。你手上这块木鱼石就算是我弄坏你的紫竹箫给你的一点儿小小补偿或说是我们有缘相识的纪念吧。记得哦,心里要有善意,不然,它随时有可能溜之大吉。祝你好运。
  
  头­中央轰然一声响。那本来正畅游于无边无际中的思感以一种令人难以言语的速度飞速倾塌,瞬间已化成一点儿,这就是那块会说话的石头原型么?一念刚触此,这一点儿已爆炸开来,黑色虚空中充满无数焰火般的光点,而每一点儿刚一生成,就又开始了新的爆发,这种爆发过程将无穷无尽、永不停歇。因为这就是宇宙,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宇宙。
  没有“我”。因为极大与极小。极大,大得无法看见“我”的形状;极小,小得无法看清“我”的身影。
  还有动与静、明与暗……我缓缓眼开眼睛,一脸泪痕。阳光在我身上。天地寂静无声。小慧正一脸郁闷地看着我,良久,才小声说道,你怎么了?
  
  十九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一切色相,皆为虚妄。但要观破色相,非是硬逼自己把美女往骷髅处想。欲“忘我”,先得知“我”,知耳鼻眼舌,知奇经八脉,如是,有身方能无身,太极便是无极。是这样吗?
  我喃喃自语,手伸出,握住眼前这位女子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游曳。她容颜甚美,虽是灰衣素袍,却更添其三分艳光。手软,白,十指若葱,皓腕上系着一个碧绿手镯,盈盈诱人。我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满意地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痕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微有些红,似乎有点儿慌张,眸子里的光漾了几漾,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叫小慧。高人。她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嘻嘻地笑,把手从我手掌中轻轻抽出,指向山坡上两只翩翩飞舞的粉蝶儿,说道,高人,你说蝶美不美?
  你说呢?我随口应道,她并没有因我轻浮的举止而气愠。这很好,不矫揉,不做作。我的目光落在她腰间、胸口。她很性感,胸部饱满,纤腰仅堪一握,眉弯,眼圆,鼻挺,耳润,齿白,唇厚,声音也若清泉悦人。心底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下,一些莫明其妙的东西渐渐涌出。
  她说,我喜欢蝶。因为生命的短促。每一秒钟都意味着一种惊喜。日落风吹、雾湿露重等等为我们所熟视无睹的种种景色对它而言,都是那么新鲜动人,没有一刻的重复。
  
  我站起身,笑道,蝶在飞,但飞不入青天之上。潺潺溪水间,更见枯叶几张。生命不会拘泥于某一形体。无所美,也无所不美,只要真诚善意、赤子热肠。对了,小慧姑娘,若你知道蝶本来不过是一只青虫,又作何感想?
  我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一只青虫,抛下。皱起眉,竹林里哪来的虫子?一只鸟忽然从竹枝上斜斜飞下,闪电般从地面一掠而过,虫子不见了,想必已被它重新吞入口中。这是一只有着七彩羽毛的鸟,翅翼一敛,歇在旁边竹枝上另一只鸟儿身边,一摇一晃,过了几秒钟,那只颜色朴素一点儿的鸟便从它嘴里叼过青虫咽下肚。七彩的鸟儿便开始放声歌唱,声音婉转啾然。
  
  我哈哈大笑,朝已被那只青虫吓得跌入我怀里的女子促狭地眨了几眨,小慧,七彩的鸟儿美不美?它可是杀生蝴蝶前生的凶手哦。对了,你知道它现在想干嘛?小慧嘤咛一声,美你个死人头啊。说着话,脸上已是一片潮红。不过,这确实怨不得她。我在说话时,手也未免太不老实了一点儿。佛有欢喜,道有双修。我喜欢她,她似乎也喜欢我,那我便自当好好爱一回她。我微笑着进入她的身体。身体也是通往心灵的桥梁之一——譬如,把“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翻译下,就变成一句挺时髦的话了——爱也是可以做出来的。当然,这也是一句玩笑话。我轻咬着她的耳垂,手指打圈像一根羽毛滑过她光滑的身体。轻风拂过脸庞。整个竹林隐入一片蒙蒙的光彩中,接近透明,让人感动。
  
  她像一只猫咪来回扭动着身躯。头发被风撩乱,也撩拔着我的欲望。生命因为水而存在,一切开始变得粘稠湿润。她呻吟起来,几乎情不自禁地嚷出声。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小慧,你喜欢吗?
  我揉搓着她的乳房在心底轻轻问道。一片片月光像轻纱一般飞下,有虫儿鸣起,声音忽高忽低,很好听,而且,天地间似乎还有一丝丝尚未凝结成露的水气正在竹叶间滑动。时间到了哪里?空间到了哪里?为何我还不能至于澄明的境界?心中生起些许疑虑。我往四周望去。那块会说话的石头跑哪里鬼混去了?小慧还在低低地喘息。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她在表扬我,夸我会在她身体里跳舞。她说得很煽情,样子也很迷人,绣口半张,媚眼如丝。只是,为何我不能觉得愉悦?
  莫非是因自己有意无意把小慧视作“炉鼎”?所谓“炉鼎”者,黄帝补虚之物。据说,为仙人广成子所传。黄帝他老人家因此得白日飞升。这些“炉鼎”虽是一群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女人,但在黄帝观来,她们并不是人,只是一种修道之器罢了。难道,所谓的“道”只是灭绝人性,视人若“物”?我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小慧,你快活吗?
  
  那是我与小慧的第一次做爱。很惭愧,我并没有在做爱中把自己彻底忘掉。我还在意太多。天地一太极,人身一太极,太极为一,又何出天地人三才?你说你话,我说我话,各思各虑,又何言无你我?
  一时间,诸念杂起,诸相生出。桃花开了,柳枝绿了,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掩面向隅而泣。我的手臂上出现一个黑臂章。我又回到我妈身边。
  
  二十
  
  “姚坊”气候温和,按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栖居在上面的人们性格也不应该恶劣到哪里去。也许有过那么一个老人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击壤而歌,但他并没有留下自己真正的子孙。许多人来了,更多的人去了。来的人带来掳掠、贪婪、虚伪;走的人带走善良、正直、勤奋。墨汁般的时间漫过“姚坊”每一寸土地,愚昧、无知、欺善怕恶等等沉淀下来,然后,就这样一代一代,千年的老树成妖精,万年的王八到处爬。“姚坊”中再也没有人能够说清自己为什么不姓“姚”,偏要姓什么赵钱孙李。
  
  我得承认,这些都属于我个人的臆想,只是一种推测,依据有两条:一是有人住的地方,必定会产生垃圾,如果没有人及时去清理垃圾,那么垃圾便会越来越多,最后把人淹没;二是把两只性情温和的老鼠放入一个二十公分见方的笼子里,它们相亲相爱。若把三只老鼠放入这么大的地方,它们偶尔会争风吃醋,但仍相安无事。若把十只老鼠全塞入这么一个笼子里,它们一定会大打出手,拼一个你死我活,不管它们的性情曾经是多么温和。
  
  “姚坊”就是这个小笼子,虽然它面积并不小,包含许多乡村、几个县城,还有一些地方现在已盖起了几十层高的大楼,而站在大楼顶上,让四面八方的风吹着,也的确神清气爽。但并没有多少个人有资格站在那些大楼的顶上,包括我。有一年,我第一次从小县城来到“姚坊”那幢最高的大厦脚下,为之目眩神迷。我仰着头一层一层数起来,数得眼花肩酸脖子疼,也没数出一个结果。这时,大厦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他气势汹汹朝我吼道,干吗?
  我吓一跳,老实回答,我在数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
  他的眼瞪大了,挥舞起手上冒着蓝光的棒子,数楼?那是你数的吗?交钱,交钱。数了多少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层一块钱。
  我汗都吓没了。我不认识他,但认识他手中的那根棒子,那玩意儿是一种硬通货。有了它,家家户户差不多也都有了丈母娘。
  我战战兢兢地说,数了十层。
  他把手向我一摊,十块钱。
  我把钱给了他。他推了我一把,乡下佬,滚远一点儿,你他妈的这个乌龟样子污染环境,有损这里的形象,懂不懂?说着话,骂骂咧咧回了楼。
  他走远了,我咯吱一下笑出声。别人问我笑什么。我说,我刚刚至少数到十八层楼,却只付了数十层楼的钱,占大便宜了。
  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我也笑。我知道自己的愚蠢,因为我是一个农民,我就必须这般愚蠢。我深深明白,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笑料,那么,那根冒着蓝火的棒子定会成为我的附骨之蛆,会让我皮开肉绽。
  
  这个道理是用很多鲜血与泪水才换来的。从我记事起,所有“姚坊”的孩子不仅叫我杂种,而且还弄出许多极富天才构想的发明来折磨我这个杂种。譬如,上课铃声还未响起时,一个孩子阴阳怪气叫着我妈的名字,另外一群孩子则异口同声用嘹亮整齐的声音一起喊道,爽,真爽,真他妈爽。一开始我为之勃然大怒,冲过去,还没来得及动手揍人,脚底下一绊,已跌了个狗吃屎。等我爬起来,眼前出现的是老师愤怒的脸庞,一个小女生尖着嗓子喊道,报告老师,陈韪想打人,捣乱课堂秩序。十有八九,老师会示意我立刻滚出教室去。等到下了课,这群孩子会将我团团围住,你过来拍一下脸,他过来摸摸头,嘴里不干不净说着一些难听的话。若我妄想反抗,或者朝他们脸上吐唾沫,便马上会被他们齐心协力拎起四肢,抬起来,喊着号子,晃过来晃过去,忽然猛一撒手。我像一条死狗样滚落在地上。再后来,我逮着一次机会,潜伏在那个尖嗓子女生回家的路上,趁她一个人,抓住她,一顿狂扁。可还没等回到家,她就已领着她父亲冲杀过来,她父亲阴着脸,仿佛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挥着那根会冒蓝火的木棒,劈头盖脸猛抽,仿佛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那时,我就十来岁,可被她父亲打翻在地时,脑袋里转的一个念头竟然是——长大以后,一定要“操”这个尖嗓子的女生,“操”得她整日哭爹喊娘,以泪洗脸。虽然自己并不明白“操”是如何一回事。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操”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侮辱。这个尖嗓子的女生好像叫什么小丫。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职业还挺光鲜。我也已经与她那个过几次,可她不仅在那个的过程中大呼小叫,让我更用力一些,还会在完事后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再去。只能是苦笑。我曾经问过她,是否还记得小时候我狂扁过她。她说,哇,你那时就对我有意思,动坏心思!还能说些什么?多年以后,我有幸读到一篇文章,《影子跳舞 ——重读米兰·昆德拉〈玩笑〉》,不禁哑然失笑。
  “一只狠狠挥出的拳头,击中的却是可笑的棉花糖,手上,还粘上了轻易舔不掉的滑腻的糖渣。昔日的仇恨,已无处着力。向谁报复?一个被毁了的人,该找谁要回原本的自己?……人,单薄如一个轻如鸿毛的影子。而时间,却随意地把影子拎过来扔过去,老鹰抓小鸡似的戏弄。”
  
  一个玩笑罢了。可我忘不掉那些玩笑加于我身上的耻辱。那些孩子的才能是无限的。一条发情的母狗被拉到学校,几个膀阔腰圆的孩子牵来几条公狗,当着我的面,喊我妈的名字。我的抽屉里,随时能看到两只被胶水粘在一起正在交尾的动物,有时是蜻蜒,有时是甲壳虫。它们无一例外都贴着写有我妈名字的纸条。他们在这种游戏中获取了最大的快乐。
  
  恶毒能让人升华,从而拥有魔鬼的力量,人便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杀死上帝。是这样子的吗?唐缸与唐婉在学校里的日子并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妈妈。命运就这样在我们三个人心底投下浓重的不可磨灭的阴影。多年以后,我为唐婉的事找到唐缸请求帮助时,他冷冷说道,我帮不了。他的老婆在一边嗤嗤冷笑。我说,看到妈妈的份儿上。她喂养了你,也喂养了姐姐。你与姐姐可是真正的亲兄妹。他的脸色瞬间铁青,狂吼起来,我没有那样一个妈妈,我更没有什么妹妹,还有你,请给我滚出去。
  我砸破了他的头,并在他老婆拿起电话准备拨打110时,抽过去一个大嘴巴。唐缸自从考上大学后,与家里的关系日渐疏远。我能理解,也不愿去打扰他什么。可现在,姐姐唐婉出事了,摆平这件事情只需要一点儿钱,妈妈没钱,我也没有,唐缸有。他不应该这般绝情,虽然妈妈、姐姐与我都或多或少给他带来了耻辱。我只是一个小混混,也不是他真正的亲兄弟,他可以不认。但妈妈,姐姐却又是因为什么才给他带来耻辱?
  
  屋子里很静,没有灰尘,有大屏幕纯平彩电,有手提电脑,对面墙壁上,是一墨意淋漓的横幅,上书四字:难得糊涂。
  这是郑板桥的笔迹。当然,这是赝品。我迈进唐缸家门,说清来意。唐缸拒绝了我。我说,只要三万块钱,算你借我的,赶明儿还你。
  唐缸的老婆从里屋冲出来,说,赶明儿?拿什么赶明儿?你以为是赶鸡赶鸭啊?唐缸的老婆把这个“鸡”字说得特别重,而且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没看我,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我们家的唐缸就是太老实,整天就惦记着对人好,这不,老鼠爬到称杆上,竟然找上门来要钱。你以为我们家是开金铺的啊?她转过脸,哼了一声,就是开金铺的,那也没有,别“打惯”了。否则以后小猫小狗进屋也得要打发了。哎,我说你有完没完?
  我陪着笑脸小声说,嫂子。
  唐缸的老婆俊脸更白了,嫂子?怎么我与唐缸摆喜酒时没见着你这个小叔子?听说挺酷的啊,浪迹名山,要寻师拜艺。现在更是不得了,能被人拿刀追着满街跑。我可不敢认你这个有本事的小叔子。哪天,混黑社会的摸上门,先杀后奸,先奸后杀,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算了,算了。唐缸,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他。拿了钱快走,也真是倒霉,唐缸怎么就有你这样的亲戚。瞧着都恶心!
  我没言语,唐缸起身拿了一叠钱扔给我。大约千把块钱。我没起身。
  唐缸说,钱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的?
  我说,不够。
  唐缸的老婆哎哟了一声,敢情人家嫌少。牙齿间还冒冷气哩。
  我盯着唐缸。唐缸捋捋头发,面无表情,侧过身,去看那张横幅。
  我说,唐缸,你就不会觉得不安,内心有愧?难道你天生就这样天性凉薄?可那时为何你是那么疼我、疼唐婉,并为我们一次一次与村里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有一年,你牵着我,牵着唐婉,漫山遍野去摘映山红。映山红的花瓣是可以吃的,淡淡的,有股清香。我们吃得开开心心、玩儿得兴高采烈。后来,唐婉的脚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你立刻撕破衣服,包扎好,弯下身子就大口吮吸,没有半点儿迟疑。大家都说是你救了唐婉,可你的嘴巴却整整肿了几个月,还害得你的同学给你乱取了不少绰号。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就一点儿也不记得吗?
  唐缸的老婆打断了我的话,忆苦思甜怎么的?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们家唐缸为你们家做过那么大的牺牲,哎,我说你,怎么好意思再厚脸皮进来?
  我愣了下,他妈的,这个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牙尖嘴利。我咬咬牙,继续往下说,大哥,就算我求你了,你是不是要做弟弟的给你下跪?
  唐缸的老婆尖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敢情你膝下全是狗屎。怎么动不动就嚷什么跪不跪?你以为自己是农民,就能吓得了谁?现在早就不是农民造反的时代,稳定压倒一切。我告诉你吧,呸。休想。就这一千块,要就要,不要拉倒。别给脸不要脸。早看你们那家人不顺眼,都是一窝贱货。
  唐缸的脸抽搐起来,但没哼声。
  我血往上冲,强自忍下,说,大哥,今天算我最后喊你一声大哥了。就问你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唐缸的老婆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的?不借!你想动手打人?
  我没理她。看唐缸。唐缸淡淡说道,我没有钱。借不了。
  我抄起沙发间的茶几砸了下去。
  唐缸,你他妈的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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