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做秀时代(3)(3)
2013-09-09 08: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二十四
咀嚼是一个极富快感的词汇,活色生香,令人食指大动。咀嚼别人或者是被别人咀嚼,这用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倒确实不失为一种好法子。何况,咀嚼的确能够促进脸部血液循环,锻炼肌肉,有益美容。年轻的,因为咀嚼而凶悍、迅速、气势昂扬,精神抖擞;老了的,下半身已埋入黄土堆,却仍然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就连脸上每一块老人斑也仍像一头朝气蓬勃的斗兽,择人欲噬。
过去我一直不明白那么多孩子为何时时刻刻嘴里都喜欢咀嚼着一块泡泡糖或口香糖。后来,明白了,咀嚼是一种本能,就像老鼠,它不咀嚼,不把牙齿往桌椅腿上磨得嘎嘎响,心里就难受。这里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孩子们的咀嚼动作形之于外,一望即知,而要见到大人们的咀嚼动作,不大容易,需要一点儿“机心”、三寸“仔细”、十分“留意”。当然,这是大家都想咀嚼别人又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时候。而若在某个饥饿的年代,谁他妈的不想方设法去咀嚼别人,同时提防着被别人咀嚼,谁他妈的就不是人,而且,连牛鬼蛇神也不配当。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疯了后,什么东西都放入嘴里嚼,一根草、一片废纸、一小片已经干硬能拈在手上的粪便……我妈用大拇指粗的麻绳将讨债鬼姐姐吊起捆好,绳子穿过墙壁,里三圈,外三圈,缠得结结实实。她仍能嚼断绳子,跑到外面,冲向那些向她投掷石子的孩子。她咬住一个孩子的手掌,那个孩子像一头要被宰了的猪尖嚎起来。讨债鬼姐姐兴奋地吐掉嘴里这一片鲜血淋漓还正在呻吟的肉,准备冲向其他人时,另一个孩子,偷偷抄起一根从工厂摸来的铁管,恶狠狠地朝讨债鬼姐姐的脑袋砸了下去。顿时,鲜血四溅,脑浆迸裂。奇怪的是,讨债鬼姐姐并没有马上死去。她的生命似乎因为疯癫变得极其强壮,更为傲慢。她扭过头,看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先前的勇气在讨债鬼姐姐的目光下立刻灰飞烟灭。他哆哆嗦嗦瘫下了,瘫在地上,像一滩泥,眼泪、鼻涕、小便一起涌出。讨债鬼姐姐并没有因为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而放过他,她低低喘口气,狰狞地扑了过去,像一头受了伤的雌豹子,一口就在那个孩子脸上叼下一块肉。他们两个扭成一团,讨债鬼姐姐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那个男孩凄惨的叫喊救命的声音在空中惊恐地四处逃窜。等到大人们赶来时,那个男孩身上已多了数十个血淋淋的伤口。
讨债鬼姐姐死了,身子僵硬得像一块木头。那个男孩也死了,整个人就像一张用筷子捅过、满是窟窿眼儿的废纸。
我问我妈,讨债鬼姐姐怎么疯了?
我妈喃喃自语,当时,要是用拇指粗的铁链捆住,就好了。我妈扭过脸望着院子外像蝴蝶一样上下飞舞的阳光,继续说,怎么当时就那么大意,没想到用铁链子呢?我妈像祥林嫂般絮絮叨叨了好久,反复地说,反复地问,好像这天地冥冥间真有一个神祗能够告诉她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她茫然地撸着眼泪与鼻涕,眼神空空洞洞,里面没有火星,只是死寂。有好几次她把鼻涕与眼泪撸到我身上,却不自觉。泪水会刺痛眼睛,我妈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大。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的疯病时好时坏。不发疯时,她特别乖,烧水、做饭、煮猪食、上山捡柴、帮唐缸穿衣服、喂唐婉吃饭、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七岁左右的她就像一个大人,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家务,并且,把这一切安排得清清爽爽。不管我妈何时回家,炕上留的饭一定是热的,水瓶一定是满的,地上一定是干净的。若都弄妥当了,她居然还会肩背起唐婉,手牵着唐缸,去附近一个私塾看人家上学。说是私塾,其实是一间破亭子,几户双职工人家担心自己的子女整天打架闹事,临时凑份子请人看着,性质有点儿像现在的学前班。老师马马虎虎应付差使,学生马马虎虎打着瞌睡。但讨债鬼姐姐竟然就这么会了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这边刚把题目列出,她那边就已心算出结果。
我问我妈,真有这么厉害吗?
我妈无力地点点头,是的,那还是我带她去赶集卖红薯时发现的。后来,有个大队的会计还专门带着算盘来与她比赛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结果还是她赢了。她还会整段整段地背文章,一个字也不错,随便别人开一个头,她就能接下去。
我说,那不就可以作标兵?我记得报纸上也报道过这么一个小女孩儿啊。不过,她现在可不怎么的。小时聪明,大时了了。
我妈只是摇头,目光越发呆滞。我伸手接住她滚烫的泪,然后,把手指伸入嘴里,慢慢吮吸。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还比较清醒时,带她去大地方看过一次病。医生说要打针,针管很粗。我妈怕她叫痛,便给她买了一小块糖,好像当时的价格是一分钱。她接过糖,放在嘴里舔了舔,然后又拿出来。我妈问她为何不吃掉?她说,要带回家给唐缸、唐婉也尝尝。我妈想忍住眼泪,没忍住,大串大串的泪水沿着鼻尖往下滴。我妈让她把糖吃掉,说回去再另外买给唐缸、唐婉。她摇摇头说,我病了,妈妈带我看病,已经花了很多钱。家里没钱。我只要尝一尝,就可以了。
她想了想,又说,妈妈,我不怕痛,真的,一点儿也不怕。她说着话,自己乖乖地趴到椅子上,还对医生说,阿姨,我病了。求求阿姨帮我治好病,好吗?我妈就不会哭了。那针真粗。她真的一声也没有哭。
我妈说到这里,嚎啕痛哭。我妈说,你知道吗?帮她打针的医生也哭了。人心到底也有肉做的。最后,她出院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眼泪汪汪。大家都舍不得她,病也没有治好,可又能怎么办?我妈泪如泉涌,说,当时,她就在想,若有谁能治好讨债鬼姐姐,她就是十辈子给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哪。
我还是没弄清楚讨债鬼姐姐是怎么疯的。
二十五
我曾对小慧提起福柯写的那部《癫狂史》。
小慧撇撇嘴,“癫狂”?而且——还“史”?这人准有病!
女人往往并不需要逻辑,仅凭直觉,就能得出准确的结果。福柯确实有“病”,当然,这是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眼里的“病”,虽然福柯自己辩解,疯癫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你认定疯子有病,而疯人同样会认定你有病。这就譬如那个著名的故事,一个哲人受到市民爱戴,但有一天,市民喝了某处井水,全疯了,大家异口同声指责清醒的哲人是疯子,要把他烧死,哲人只好跑去喝那会令人发疯的井水,结果他疯得比其他人都厉害,所以他很快又受到大家重新尊敬。
病是常态,不病才是变态。到处都是病毒、细菌、各种微生物。它们在空气中浮沉,奇形怪状,或青面獠牙或温文儒雅,有时是道德、有时是伦理、有时是法律,有时是欲望,它们生产出许多规则,互相交错、妥协、渗透、扭曲,当然,也吞噬。不仅互相吞噬,而且,随时随刻都在吞噬着人的肉体与心灵。这些规则必然要求人“物化”——成为具有长、宽、高的几何形状——从而得以像搭积木一般构建出“社会”的种种模型。每一个人脊梁骨后都有着一把看不见的量尺,凡不在这把量尺刻度范围内的,毫无疑问,要遭到“社会”的唾弃。
这些规则形于外,是知识;究其里,是权力。所以断了双臂的维纳斯会成为美神,而在大街上脱裤子的美貌女子要被送入精神病院。不管她是否是渴望将自己美丽的大腿展现给大众看,抑或只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来羞辱某种事物。医生却握有禁闭的权力,这是“社会”赐予他们的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以社会的代言人的身份把女人关入精神病院。虽然他们并不知晓疯癫的起因,也没有理解疯人的主观世界,但当疯人的主观臆想与他认定的社会规则不相容时,他便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定义、宣布——这个女人是疯子!
说实话,我并不能判断出自己所说的与福柯曾说过的有多少重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慧的嘴越张越大,最后成了一个像黑洞一般可以吞噬一切光线的O形,我慢慢闭上嘴,脸已通红,只恨不得立马在地上找出一条缝钻下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羞愧。我也成了小慧眼里有病的人了。
小慧的眼珠子都已快全成白色了。她打了个嗝,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昨天晚上累着了?我早说过嘛,趴在女人身上也是一种很累的体力活,得悠着点儿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台阶。我当然要顺着台阶往下爬,虽然姿势有点儿不好看,但总比被她一脚踹出门外的好。我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显然,我忘了一个基本原则,女人只喜欢煽情的故事,越煽情越好,最好能煽得她们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泪如雨下。我错了。我不应该与小慧讨论福柯是怎么想的,只须与她谈论福柯这丫是如何一个“病”法,就像原来说李香君、陈圆圆一般。
我说,福柯是一个同性恋。最后死于艾滋病。他是一个有趣的男人。譬如,他曾公开宣称,“他对知识的全部追求就是为了吸引漂亮的男子”。
小慧咦了一下,真恶心,两个男人搂在一起?哎,你与我说这个干吗?
我说不干啥。只是想弄清什么是“疯”?为什么会有人疯?
小慧啧啧有声,前言不搭后语,我看你也差不多要……小慧用极其惋惜的眼神看着我,想当初,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这敢情都是你所孜孜以求的知识闹的吧?咱们不谈知识,只说风月,行不?我告诉你,活着,就甭多想,该怎么玩就怎么玩,该怎么乐就怎么乐,想得越多就越糊涂。
我确实也糊涂了,脑袋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稀粥,还热气腾腾地冒水气。天不热,却出了一头的汗水。心里堵得慌,仿佛哪里断了一根筋,还有橡皮烧焦了的糊味。我左右嗅了嗅,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哪根神经出了问题。风月?哪里有什么风月?一些狗屁文人骚客们吃饱了撑得难受,在石壁上写下“虫二”,就能风月无边?屁,一定是的,不过若用这两个字来“显摆”或者自己手淫一把倒也不错。我露出笑容,小慧向我抛来媚眼,曼声唱道,一朵花开不为春,姹紫嫣红才是真。柔情让你香喷喷,我对青天喊一声……我也笑,随口和道,你是疯儿,我是傻,稀里糊涂烂茶渣。
小慧的歌声并不能舒缓我的郁闷,也不能清除掉她心底的一些阴影。没过多久,她闭上嘴,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陈韪,还是说讨债鬼姐姐的故事吧。搁在心里头实在难受。说出来,我也听全来,然后,一起努力把它忘掉,好不好?
我点点头。小慧说得没错,很多东西,必须要尽快遗忘,也只有遗忘才具有真正制止它们无限繁衍的力量,而公之于众反而能使其迅速传染。譬如罪恶,又譬如其他。这好像还是福柯说过的话吧。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