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做秀时代(3)(2)
2013-09-09 08: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二十一
坦率说,我并没有资格揍唐缸。被耻辱扭曲变形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只不过,他选择了逃避,远远躲开,而我选择的是近乎于自暴自弃。但我不恨妈妈。命运不在我们手中,路更多的是由别人而不是自己来决定。丛林法则是适者生存,而不是强者生存。所谓的“强”只是须臾,如风轮转动。
贝多芬同样掐不住命运的喉咙,再优美的旋律也挽救不了他逝去的爱情。除了自欺欺人,剩下的只是一刹那的明悟与体验,或者悲欣交集,或者从容淡定。没有人能够跨越得了生与死的尽头,来到天地初辟混沌虚无处。“生”是一把筛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来回抖动,人在上面打着滚,注定要遍体鳞伤。“死”则是一把镰刀,对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一视同仁,冷漠地,一一收割。
妈妈不是我们所能选择,如同我们自己身上的肤色。爱妈妈,这应该是一种本能,而不应该是理性思考得出的结果。理性是一种方法,是抽出感性的片爪只鳞对其归纳、总结、演绎、推理。它所研究的是现象。它本身并不是现象的本质,它试图给出结果,但这个结果必须不断修正。它很精明,不过,并不富有远见。它能制造出各种武器,却没有法子销毁掉这些武器。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因为理性而随时处于覆灭的边缘。
小慧说,你这是在放狗屁。你给我讲故事,跑题跑到哪里去了?理性?感性?好臭,好臭。我听不懂,拜托能不能来一点儿刺激的?对了,你大哥的老婆好生刻薄,倒是可以考虑弄到我这观里来,专门对付你这种无耻之徒。
小慧蜷缩在我怀里,懒懒洋洋打着哈欠,像一只小猫,指甲上涂着鲜艳的丹蔻,衣襟敞开,露出小半个雪白的乳房。她用手戳了下我的脸,哎,陈韪,你口口声声这个那个,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其实你心里同样对你妈不无怨恨,只不过,没办法,便换着花样哄自己不难过。做女人真可怜,好不容易把你们这群小兔羔子养大了,还要受你们的嘀嘀咕咕。
我已告诉小慧我叫陈韪,还告诉她,我来自于一个遥远的时代。前半句话,她姑且信了。说句老实话,她也得再找出一个符号来称呼我,没有哪一个女人在与某个男人上完床后,还愿意把这个男人称之为高人。这里有一个常识,当男女之间的距离为零时,女人看男人的视线必定是居高临下。
我说的后半句却逗得她差点笑掉下巴,直揉腮帮子,说牙疼。
只能苦笑。因为我拿不出证据。李白、杜甫的诗,她吟得比我还抑扬顿挫。而谈起苏轼、陆游等等,她却认定我是在讲故事。我若有菩萨的无上神通,立刻变出一支蓝天六必治牙膏,来帮她治疗牙疼,似乎还有点儿说服力。可惜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还曾尝试过其他一些方法,但都被她轻而易举地否决掉了。譬如,我指着天上的鸟,对她说,以后,有一种铁制的鸟,叫飞机,人们可搭乘它在天上飞。她咯咯乐着,顺手就把床前的烛盏递给我,叫我飞给她看。我当然无能为力。说到后来,我投降了,不再浪费口水。人,只会相信在他们经验与阅历之内的东西。所有与此相悖的,毫无疑问是谬论,得扔火堆里烧死。我有点儿遗憾。为什么自己当年不好好看看历史书?虽说不一定能找到这位小慧姑娘的记录,历史毕竟是伟人们的传记,老百姓顶多是其中的一些标点符号,但从伟人们的日常起居中,应该能找出一些能令小慧信服的蛛丝马迹。可惜那时,我并不知道小慧就是鼎鼎大名的鱼玄机,等我知道时,一切也晚了。
我说,我不恨我妈妈。我只想弄清楚一些东西的来龙去脉,从而尽可能求证出意义。
小慧说,意义?什么是意义?天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然后天黑了,黑得人不管把眼睛睁多大,还是看不清楚。这就是意义。
小慧的话像一串绕口令把我弄糊涂了。我只好嘿嘿地笑,轻轻揉着她的乳房。我此刻所能把握的,也就是这对迷人的乳房,它是如此真实,有血有肉有香味,上面还摆着两粒鲜嫩的红樱桃。也许,我并不是来自未来,只是一个叫陈韪的落魄乐师,因为一曲箫声,打动小慧,因此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小慧脸若桃花,吱唔了许久,忽然说,对了,你还没说你姐唐婉怎么了?
我说,这重要吗?只是你认定的一个故事罢了。
小慧说,故事好听有趣,能打发时间,能让人愉悦,这就足够了。噢,请原谅我说得这般直接。真的,你都可以去当说书人了。
我哈哈大笑说,有人讲,语言文字都是枝叶,可通过流水线生产,但故事却惟一,不可替代,弥足珍贵。没想到,你还是他的知音啊。
小慧说,难道不对吗?
我说,故事就是鸦片。会让人上瘾,不可自拔。故事本来只是一个载体,它记录的是生活的真实。你这么爱听故事,不怕有一天,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抑或是在故事里?
小慧起身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听说庄子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就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蝴蝶还是庄子了。哎,你说我听多了你讲的故事,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会不会成为一个“慧子”啊?
“慧”你个头啊,干脆叫“贞子”拉倒。我推了小慧一把,喃喃自语,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自己得去外面看看了。
小慧一把拽紧我,外面有什么看的?还不是一些鼠头獐目。
我回过头,也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起来,不去一下外面,又怎么知道自己正在里面?阳光三月,草长莺飞,轻风徐来,蛰虫鸣奏。憋在屋子里会闷坏人的。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人袅袅,歌声飘,春天为你笑弯腰。红颜嫣然说声妙,君正青春年少。春意闹,春意来得早,与春携手去登高。青山开怀笑,风物真妖娆。道声春日好,春天永不老。哎,小慧,我唱的歌好不好听。
小慧已从床上坐起,白了我一眼,乌鸦叫。
在等待小慧梳妆打扮的一个时辰里,我在纸上写下一段话。心里很静,恍恍惚惚忽又再一次摸到天地间的奥秘。
“我相信这个世界是非理性的。我相信爱是不可以加减乘除的。我相信我的存在、我的善念一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好的改变。
神来到梦里。我在此间而非彼处获得启示。众多神灵汇成简单的一。我看见花朵在虚空之中飞扬,一瓣一瓣,黑色的花朵,黑色的虚空,无数层黑色重重叠叠。黑色是有重量的,犹如灵魂蛰伏在我们心底。我听见音乐流淌的声音,这些声音波光鳞鳞。黑色是生命的虚无,先天地而生,得混沌之意,寂行而不殆。我在黑色中触摸到虚无的实质,那是善意。满天花开花谢,满眼潮来潮往,原本都是善意的体恤。神在我们心底,不在别处。我们所祈祷的,所渴望的,所追寻的都在我们的梦里。梦逶迤而去,如山脉行于大地,如星汉遍撒苍穹。生命的意义在梦里。乍晴还雨,乍寒还暖。一张张画面在刹那时云蒸雾蔚,又于刹那时云消雾散。留下的只是喜悦,只是满心欢喜。
我给你我所有的。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拿去。我的朋友,请相信我,付出比得到更有意义,它会带你进入不生不灭的空间,你将在那里纯净,通体透明,获得比永生更为美妙的滋味。世界因奉献而丰满。把手给我,把你给我,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红尘是一道门坎。你可以跨得过去,不再为外物所拘。鸟飞并不一定需要翅膀,它想飞,它便能飞,在梦里,我们本就是无所不能。不要害怕,不要恐怕一些支离破碎,一无所能的只会是欲望本身。上帝不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它只是我们心中的一根手指,指引着善意的方向。没有人能够明确地告诉你门背后是什么,在那个空间里,一切物的存在都将消失殆尽,只有无可言状的愉悦填满你的意识。
这个世界的本原是虚无。不要畏惧,不要怀疑,不要用尘世中的知识来推理分析,把心放开,把自己忘掉,与花儿共呼吸,与清风同轻叹,与明月相徘徊,你能走得进来,在迈入门坎的那一瞬间,你会明白我所说的,你或会因此而潸然泪下。生命存在的形式有许许多多。你我只是其中一种。当你想起某天看见的一朵花,一束阳光,心中一动时,请你相信自己在那时的感觉。真的,没有比感觉更重要的东西。
我相信你。我相信善意。我相信天地之间全都是为了你。你是惟一。我热泪盈眶。我喜极而涕。我彻悟了生命的欢喜。我愿把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全分享给你。亲爱的,当年华逝去,红颜成了白发;当苍海桑田,明珠有了眼泪;当你的眼神渐然清澈;当你轻轻握紧我的手,你会明白的。
先要去信仰,而不是怀疑。怀疑或许能在破而后立中建构起一些东西,但它并不能给出最后的答案。请相信我,未知的只是欲望,而不是心灵。宇宙有着无限,生命当抛弃肉身后亦有着无限。两个无限如阴阳之鱼,泼喇喇游,泼喇喇响。我们所在的今生今世便是我们的顿悟之处。”
我微微笑。等待女人,也是这么奇妙。因为,美。小慧已梳洗一新,比竹林初见时,更令人惊艳。我把这张写满字的纸,随手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今生今世,我与小慧,是这样的吗?
二十二
我在长安的大街小巷行走,影子从每一个人心底飘过。没有人看见我,我静悄悄地触摸着他们的心灵。他们为各种情绪所左右,所操控,就像一个个身不由已的木偶人,或悲或喜,或怒或怨,或拳打脚踢,或含沙射影,但有趣的是,他们之中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反而群起而攻之,把街头一个正高举手臂、高呼着“我们是木偶”的白胡子老头儿打得肚皮朝天。
毫无疑问,这个白胡子老头儿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攻击力几乎为零、不危险的精神病人。很快,白胡子老头儿便被人群踩入泥浆,泥浆中冒出几个硕大的泡泡,味道很臭,不过,颜色倒是可爱得紧,五彩缤纷,而且,还会咕嘟咕嘟响。一个铁甲武士乐呵呵地用刀尖挑破了这些泥泡。泥泡里冒出一些古怪有着质感的花纹,像八爪鱼的触手上下翻滚,非常好看。街边一些艳丽的女子顿时蜂拥过来。铁甲武士乐呵呵笑着,用刀拍击着女人们肥硕的乳房与臀部。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种古老的调情动作,这些女子在被他拍打时,无不向他频送秋波。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些艳丽的女子竟然一个一个地被铁甲武士拍入气泡里了。那些触手勒住她们的脖子,来回拖动。她们翻着白眼,手掐住自己喉咙,蹬着腿,乳房与臀部似乎都有点儿不甘心,来回晃动,像是要划水。没过多久,整个的身体便被触手上分泌出来的一种粘液彻底溶化掉了,吞噬掉她们的触手则迅速地变粗、坚硬、发红。
令人诧异的是,这些女子似乎看不见正在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个个笑靥如花,一边向铁甲武士送着飞吻,一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摘触手上的那些花纹,然后消失。没有人注意到同伴已经不见,同样也没有人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少,而且,当粘液已淹至她们修长的脖颈边时,浮在她们脸上的仍是笑容。她们不会疼吗?纳粹把犹太人送入毒气室时,也会微笑地告知这些犹太人——只是让他们去公共浴池洗一个澡。可这个铁甲武士只是漫不经心拿着钢刀随手拍来拍去,就好像她们不过是一群没有生命、不会思维、只会傻笑的气泡。
这些艳丽的女子究竟是怎么了?我往四周看去,地上没有血迹。人群依然熙熙攘攘。铁甲武士的长官与队友或是蹲在墙根处用一面放大镜研究一口唾沫,或是双腿叉开坐在墙头用尖刀刮着自己的大腿根处。有两个则背靠背互相磨着嘴皮子,一个说,妲己的乳房是金子做的,另一个说是馒头做的。一个说他在砍下妲己脑袋前偷偷摸了一把,另一个说他偷偷摸过两把。一个路过的年轻人随口应道,妲己只有一个脑袋,哪能让两个人来砍?两个士兵都生气了,什么话也没说,提起刀扑通两声,就把年轻人砍成四截,然后,将滴血的刀尖往鞋底上擦了擦,继续着他们的高谈阔论。他们脚下的土地甚是奇怪,比吸血鬼还厉害。那么多的血液,哧溜一下就没影儿了。连那个年轻人的尸首,一眨眼的功夫也就无影无踪了。
妲己可能真的不只两个脑袋。据说,她还是狐狸,是女娲大神为解决情欲煎熬而弄出来的化身。当然,这些都是据说,并当不得真。毕竟,我又没有与妲己上过床。我也没有兴趣与这些士兵争论出一个是与非。
我只是为刚才那些女子身上发生的事感到惊讶。那简直像一场伟大的行为艺术。或者说是一场心甘情愿的S与M之间的游戏。
我记得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名是什么忘掉了。就是谈杀人,谈理性的杀人,譬如战争双方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奇谋妙略——无非就是多杀一些人。书里面还谈到一种奇怪的现象,就是受害者与害人者的理性合作。
“理性”这个词源于古希腊。现代博奕要求人们使用自己的理性把损失减到最小,那么一群相对弱小的受害者在面对他们无以反抗、强大无比的害人者时,他们多半会彼此互相憎恨,而不是去憎恨害人者。他们希望同伴的血能够延缓自己被害的时间,哪怕是多几秒钟,那也是好的。即便屠刀挥到头上,逃无可逃,也要让屠刀能够一刀砍掉脑袋,而不至于将自己千刀万剐,他们也会努力摆正姿势,甚至不忘最后对害人者露出一个媚笑。
这似乎能够说明一点儿问题。不过,好像还是两回事。我想了想,钻入铁甲武士的心里,轻声问道,为什么?
铁甲武士显然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这才喃喃说道,她们不是人啊。只是一群奴隶。何况,我现在的确闲得发慌,总得找点儿事玩儿吧。
我问,不会砍到手软?
铁甲武士说,是刀砍,不是手砍。中间距离大得很。
我说,为什么她们被杀前对你笑,被杀后还笑?她们有病吗?
铁甲武士说,被杀前对我笑,是希望我能帮她们赎身脱籍;被杀后对我笑,是因为她们的日子实在苦不堪言,整日做牛做马,活着不如死了好。
我问,这么说,她们是在感谢你?你这是积德修善,超渡她们?
铁甲武士说,本来就是。我的队友们才懒得干这活儿呢。这并不属于工作。
我沉默下来。
二十三
王小波说,沉默的是大多数。事实上,沉默着的,也一定得是大多数。广场必须存在,一个广场只能容纳少数的声音。声音多了,那不叫广场,得叫菜市场。我在长安街头继续行走,耳边闹哄哄的,听不清楚人们在说些什么,一张张嘴巴,或长或宽或圆或扁,它们箕踞在不同的脸庞上,样子很像是一挺挺机关枪。有的则正在兴奋地射击,一边射击,一边手舞足蹈;有的枪管已经发烫了,嘴角涌出白色泡沫,这让抠动板机的人看起来状若疯狂。
茨威格说,根据手的形状、颜色,以及在等待、攫取和踌躇时所洋溢出来的情感,就可以判断出手的主人的性格。
看嘴巴也能够。百般性格同样可以在人们说话时表露无遗。譬如,嘴角抿起的,性格偏于封闭;嘴角向上撇一直不变的,虚伪矫情;说话速度比较慢的,心思缜密;不时舔嘴唇的,内心紧张,多半爱慕虚荣……
当然,这些性格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虽然,我很想看看他们是如何生活,但我毕竟不能真正进入那个时代。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就算我指着某个人的鼻子对四周的人大声嚷道——这是一个阴谋家,也没有人理会我,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我也没有兴趣向茨威格先生学习写小说。我不是作家,作家是一种高贵的称呼,他们在虚幻里构建真实,不管他们自己是否承认,他们的作品必定会影响人们的心灵。而我仅仅是一个喜欢吹箫的人,箫声也只供自娱自乐。我叫陈韪,我跑来到这里干什么?
这里又是哪里?
我来到人们的头顶,往前方看去。黑压压的人头漫无边际。这的确是“大多数”,不过,只是一长串零,他们是下等人,所以,注定要被其他几个阿拉伯数字驱使。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充当分母,本身更无法进行加减乘除。当然,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零,意味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们有能力将一些东西归零。但这种能力,也必须要有一些不甘心臣伏的阿拉伯数字才能开启。
草在屋顶舞蹈。阳光像一堆破棉絮被风拉扯得七零八碎。那个叫“姬发”的男人正在屋顶下接受百官的朝贺。这是一个面目宽大的男人,一把一米长的尺子无法量出这张脸庞具体的长与宽。因为宽大,所以威严,所以连眉角眼梢、每一次的“呼”与“吸”,都无不透出浓浓杀气。百官屏息,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封神榜》里提到的那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只有一堆奇形怪状的人,或鸟喙人身,或人首蛇身,或肋生双翼。
我好奇了,忽然又看见每一个官员的屁股下都坐着一把人骨椅子,颜色迥异,大小不一,椅子的大小与颜色似乎还决定着他们与姬发之间的距离,越靠近姬发的,椅子越大越鲜艳。当然,所有的椅子都没有姬发屁股底下的那把来得大,来得金碧辉煌。人骨头也会金碧辉煌?这可真是纳闷。
这时,姬发说话了,声音谈不上好听,声调忽高忽低,扯得人心里难受得紧。他说,各位请先把鸟嘴巴蛇屁股什么的都收起来吧。虽然,我们并不是“人”,是“神”,但我们在人间,多少得有点儿人样,这样才有亲和力嘛。
姬发的声音刚落,百官的形状一样子就改了,或憨厚忠直、或英俊挺拔……屁股下的人骨椅子也被藏入宽大的衣襟下。屋子里一下子就变得赏心悦目,不过,那股淡淡的凶秽腥气还是挥之不去。一个离姬发最近的中年男子显然注意到这点,眉头一皱,袖子里变戏子似的滚出几个宛转娇啼的绝色美女,双手一拧,美女还来不及多呻吟几句,吱地一声响,顿时化作一缕缕青烟。屋子里的味道开始好闻了。
姬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男子头一低,禀告大王,宫里逃出的一男一女已为铁甲武士所击杀。为防危言耸听,臣建议,须找画师等等将大王形象、事迹流播天下……
一尖嗓男子立时应道,此言差矣。当如是办理……
我差点儿就笑出声。这些话虽然不伦不类,却好玩得紧,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半刻偏生记不起来。这时,我忽然听到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很媚,我的骨头一下子就酥掉了大半。我往姬发的身后看去,在一堵墙壁后面,我看见一个女子,她的嘴里正像鱼一样吐出各种泡泡。心中一动,我往身下看去,然后,便真的看见了一条鱼。它从水桶里跳出,显然,不甘心被挑选屠宰的命运。它滚落在尘土中,使劲儿蹦。一开始,它生气勃勃地蹦到一个高度。这个高度有它自身几倍长,这很令它骄傲,这种骄傲从它有力摆动的尾鳍便可以看得出来。遗憾的是,这个高度只有人的下半身高。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并不会时刻紧盯着彼此的下半身,他们打着招呼,脸上盛开着笑容或者诅咒,互相恭手祝贺或戟指大骂。他们很忙,这条鱼又没有能力跳到他们的头顶上。所以它眼看就要被人踩成一团肉浆。奇迹出现了,一片血泊忽然出现在这片能将鲜血在几秒钟内吞噬得干干净净的土地上,人群哄然一声,鸡飞狗跳,惊声尖叫,往四周散开。鱼落回血泊里,眨眼之间,就已生机勃勃。这是一条母鱼,恢复元气清醒过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疯狂地追逐、撕咬血泊里的种种微生物。它的形体一下子鼓涨起来。
百官已经退去。女子走出后屋,走到姬发面前,盈盈一拜,大王,这些人安的是什么心?明着说为大王造像,怎的互相之间还为谁来派出那些画师、伎师什么的大打出手?
姬发眉头一皱,那什么的来着,竟然敢不听我的吩咐便把美女化作檀香,眼里还有我吗?说到这里,姬发声色俱厉。女子却浑然不怕,大王,消消气,奴婢虽一介女子,但定能把他们一一收拾干净。
姬发哦了一声,你不是一只狐狸吗?有这么大本事?
女子浅笑嫣然,也不说话,就地一转,顿时就成了一只眼珠血红的斗犬,吠吠狂叫,就欲往外冲。
姬发一把拽住狗的皮毛,脸上表情由忧转喜,哈哈大笑,好,果然不错。放心,明天,我帮你在前厅设一个位置。你来抓这些事。让他们嘴咬嘴,一嘴毛。
我也笑。这些都跟看戏法一样。我喜欢看戏法。从小,我就爱与唐婉偷偷溜去看戏法。有的戏法不需要花钱买票。譬如,看爆米花。院子里偶尔会出现一个满脸烟灰色的老头儿,用独轮车推着一大堆东西,咯吱咯吱走着,忽然,拖长声调——爆——米花——哟。这个“哟”字像一把钩子,在空气中先是轻轻一颤,然后飞快上抛,动作干净利索,余音缭绕。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孩子的心差点就被它钩出了嗓子眼儿。他们便像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大节日,来不及穿鞋光着屁股,从屋子里钻出来;一溜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山坡上跑回来;或者从树上“噌、噌、噌”飞快地爬下来。老头儿走到哪儿,孩子们便跟着到哪儿,一片黑压压人头,并且常常为谁能占据紧跟老头儿的那个位置你推我搡。
孩子们虽然多,老头儿的生意却不是很好。他只受孩子们的追捧,并不受大人的欢迎。米是用来当饭吃的,不是用来爆成米花当零食吃的。院子里的孩子几乎都因为偷偷把家里的米拿来爆米花或者对父母说想吃爆米花,挨过打。
爆米花确实非常好吃,又酥又脆,就算自己没得吃,在旁边蹲着闻闻味道那也是好的。我与唐婉经常几个小时蹲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头儿的一举一动,只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变戏法的,心里还使劲儿咽口水——要是我妈也会爆米花,那该多好啊。说来惭愧,有一次,我偷偷钻入老头儿用来爆米花的长麻布袋,结果,人差点儿就在里面窒息过去。包裹着铁皮的麻布袋可真沉、真长,里面也真热、真黑。老头儿逮住我,生气了,用脚踢我,骂骂咧咧。我便拼命跑。唐婉跟着我跑。唐婉知道,这时,我口袋里一定会装有一小把从麻布袋里捡来的爆米花。
我露出笑容,想起唐婉。但屋子里的动静很快又吸引了我的视线。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姬发面前居然出现一台爆米花机。我揉揉眼睛,再看,确实是一台千真万确的爆米花机,黑铁铸就,只是做工稍嫌粗糙,而且非常大。那个会变身的女子咯咯笑着,手脚麻利地解开墙角的一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不是米,是一个个人,有手有脚有脑袋的人。女子每掏出一个人,便小心翼翼往上面吹口气,然后扔入已揭开盖子的爆米花机里。她的力气可真大,怪不得那些人虽然神态可怖、咬牙切齿、双目出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作得了声。人全被放入机子里面。她合上盖,加炭、点燃,转动把手,很快,整台爆米花机通体就映出一层炽热的红光,而且,不时能听到一种近似于把豆子放入没有油的锅里干爆时发出来的声音。
小时候,我并不明白一把米为何随着“砰”一声巨响,体积就会陡然胀大好多倍,而且好吃得想把舌头也吞掉。后来,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
书上说:当给爆米机加热的时候,密封在罐里的空气的压强会逐渐增大;同时,装在里面的大米逐渐被加热,贮存在米里的水分也逐渐蒸发出来,聚积在铁罐内。罐的温度不断升高,罐内气压越来越大,这种高压阻止米中水分继续蒸发,使残存在米中的水分也逐渐升温升压,一个个米粒像憋足了气的小气球,只因为受到罐内气压的约束,它们才不能爆开。当罐内气压升高到2~3个大气压的时候,便停止加热,拿长条布袋套在爆米机口上,打开盖子,一声巨响,大米喷到布袋里了。高温高压的米粒突然进入气压较低的环境中,憋在米粒中的高温高压水分,失去了约束力,便急骤膨胀,使米粒迅速胀大,变成了爆米花。
书上还说,人肉又称“两脚羊”,味道好极了。可煎、煮、闷、烩、炒、烤、炸、煸、涮,还可清蒸、红烧……
这个会变身的女子可真有创意,居然想到用爆米花机来做这道点心。难怪说,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就是权力,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姬发的眼里已露出迫不及待之色,嘴角淌出涎水。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屋子里已漫出一股奇香……